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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絕無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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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絕無此意。”

唐笙背上的傷口裂得大, 醫女以桑白皮為線,熱水蒸之,縫合了她的傷口。

縫合之前, 唐笙飲下了混著烈酒的麻沸散,整個腦袋都變得無比昏沈。可真當針線落下時, 那綿密的痛感依舊清晰。

她極少飲酒, 今日卻問醫女多討了幾杯。幾杯下肚,唐笙被辣得淚流滿面。無論醫女如何引線如何包紮,唐笙皆是安靜趴伏在褥子上,若不是眼睫還在輕顫,醫女真會以為她醫治的是一具假人。

“桑白線無需拆下, 傷口愈合了自然會消失。”醫女同唐笙曾有過幾面之緣,見她如此,溫聲勸慰道,“你年紀小,又經此大劫, 是得花些功夫才能振作起來。日後,凡事多留些心眼, 以備不測吧。”

深宮之中無處不是眼睛和耳朵, 女醫不便說太多,將醫箱收拾齊整便離開了。

她打簾出去,迎面便碰上了檐下的秦玅觀。

“陛下——”女醫矮身叩拜。

秦玅觀未曾應聲。

她在風擋前立了片刻,周遭靜得只剩風聲。

方汀正要替她打簾, 秦玅觀卻轉過身,朝寢殿徑直走去。

醫女望著她遠去的背影, 拭了拭額角的汗。

*

寢殿中庭跪著道人影,秦玅觀目不斜視, 披風一角卻掠過了跪者的面頰。

明明觸感輕柔,方箬卻好似被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跟在秦玅觀身後的方姑姑側眸望了她一眼,眼裏含著心疼和失望。

入了殿,秦玅觀解了披風丟給方汀,靠著椅背休息。

今夜風大吹得她頭痛,倚著的五屏椅紋路也分外硌人。

方汀知道她有些不適,邊奉茶邊輕聲詢問:“要給您傳禦醫嗎?”

秦玅觀啜了口茶,緩了片刻才道:“叫她滾進來。”

方汀垂眸,想要勸勸秦玅觀卻又不敢開口。她出去傳話的功夫,秦玅觀已從袖中撚出念珠,挨個撥了起來。

念珠轉了半圈,方箬便從中庭移到了禦座前。

秦玅觀不說話,方箬也梗著脖子不說話。方姑姑急在心裏,面上也只敢朝方箬不停地使眼色。

茶盞飛了過來,碎在了方箬膝前,水漬濺了她一身。

方箬緊攥拳頭,咬唇擡眸,想要為自己辯解,卻在觸及秦玅觀眉眼的剎那縮回了視線。

“事到如今,你仍不知悔改麽。”

“微臣無錯,為何要悔改。”

念珠磕碰聲倏地停了,殿中靜得可怕。

“好一個無錯。”秦玅觀語調輕緩,“好一個無需悔改。”

“方箬!”

方姑姑知曉秦玅觀動怒了,急得直掉眼淚。她同方箬並肩跪下,幾番叩首以求秦玅觀寬恕。

“陛下,這孩子犟,可對您從無異心——”

她話未說完,方箬便解了佩劍托於掌心。

“陛下,微臣這條命是您撿的,能有如今這番成就也全賴您的提拔。您若是要收回,微臣絕無怨言。”她哽咽了下,“可微臣不知,微臣到底錯在哪裏!”

秦玅觀冷聲:“朕說過,問訊唐笙,照著章程辦理便可,不得屈打成招。你當耳旁風了?”

“微臣只給唐笙上了號枷,既不曾責打也不曾動刑,微臣無錯!”

“方箬。”

秦玅觀擡眸,像是平常那樣喚了她一聲。

方箬擡頭。

“你跟了朕這麽久,朕說的那番話是何意,你會不懂麽。”

方箬唇瓣翕動。

秦玅觀繼續道:“她身上還有同你並肩作戰留下的傷,她的長姐是有恩於你的唐簡。”

“朕說過了,細作應是唐笙身邊人,她雖脫不了幹系,但確無反叛的實證。”念珠磕碰聲再次響起,秦玅觀的視線落在方箬身上,像是能扒開她皮肉的刀具割在她身上,“你確實未曾對她用刑,卻百般羞辱,將她的顏面踏碎——”

“你敢說,你不是帶著嫉妒之心在審問,不是早早就蓋了棺定了論?”

方箬紅了眼圈,說不出辯解的話了。

半晌,她道:“您怎能聽信她一面之詞,就憑她是唐大人的親姊妹麽?”

秦玅觀起身,緩步前行:“你以為朕今日動怒只是因為唐笙麽。”

方箬不語。

“朕告訴你,朕今日放權於你,交由你全權抓捕細作,必要時便宜行事,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擔起重任。”秦玅觀道,“可你把控無度,以權謀私,攪得禁宮天翻地覆——”

“你說你想將細作一網打盡,今日朕若縱容了你,你鬧到最後豈不是要將整個禁宮的宮人都抓起來,挨個審問?”

“朕也想當你是忠心耿耿,好心辦了壞事,但你明明是非不分,一意孤行,將你覺得有疑點的宮人一律屈打成招,再殺個幹凈!”

方箬顫身,仰望著行至跟前的秦玅觀,掌心驀地一輕。

秦玅觀取走了佩刀,握在身側。

她一字一頓道:“憑你今夜的作為,朕就可以摘了你的腦袋。”

佩劍出鞘聲在這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方箬隨著上挑的劍鋒擡首,眼圈通紅。

“你想當活閻羅,朕卻不想讓這禁宮變成酆都殿。”

“陛下——”方 汀帶著哭腔膝行上前,抱住秦玅觀的腿,“方箬一時糊塗,求您寬恕她這次,留她一命,就是血灑疆場也行啊——”

“姑姑。”方箬垂眸,牽動方汀的衣角,“我因陛下生,也為陛下死,無憾。”

她望著秦玅觀寒泉似的眼睛,闔眸。

漫長而沈悶的對峙裏,方箬聽到了檐下飛鳥振翅的聲音。

她從不懼死,但這種感覺同過去在戰場上不同。真這麽幹耗著等待死亡,她的腦海裏總能浮現從前的許多場景來。

秦玅觀帶她上馬車,依著她的志向安排她跟著侍衛習武,及笄之年賜她佩劍,排除萬難將她拔擢到如今的位置……

方箬抵近劍鋒,眼角已滑下兩行清淚。

靜默良久,殿中響起收劍聲。

秦玅觀丟下方箬的佩劍,背過身。

方箬隨著悶重的聲響擡首,只看到了秦玅觀清臒的背影。

“慶熙七年,薩哈滸之戰,你背著朕殺出重圍。”秦玅觀語調發澀,“朕今日還你一命。”

聞言,方汀洩了勁,癱軟在地,方箬從身後托住她。

秦玅觀邁過鋪著氍毹的階墀,背身立於禦座邊。

她扶椅,指腹摩挲著雲龍紋,半身隱在昏暗的燈火中,背影被拉得很長。

方箬望著她,鼻腔發酸,俯首道:“微臣有罪,還請陛下以軍法處置!”

秦玅觀沒回頭:“照例,杖責三十軍棍,遣去守帝陵。”

“陛下,臣不願老死帝陵,臣請願戍守邊關,死在沙場。”

方箬的額角磕到了碎瓷,血流不止,一遍又一遍喚著陛下。

良久,她聽到秦玅觀說:

“朕降你四級,調任黑水營參將。”

*

唐笙病歪歪地躺了整整三天。

期間女衛們來看過她,也給她帶來了不少消息。

唐笙無精打采地聽著,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那夜過後,她在方姑姑的安排下住上了夢寐以求的單間,為數不多的家當都由其他宮娥搬來了此處,收拾得整整齊齊。

方十八說,她現在住的這單間很不錯,規制快比肩方姑姑的住處了。唐笙沒有說話,心中卻在想,這無非是秦玅觀為了隔開她和那些宮女,降低消息洩露風險的舉措。

在這宮中,她能擁有什麽,能做些什麽,能活多久都由掌權者說了算。

什麽你的我的她的,其實都是當權者的。

秦玅觀是天下的主人,隨隨便便一句話便會更改一個人的處境,或一飛沖天,或跌入深淵,皆在朝夕之間。

唐笙本以為自己夾著尾巴做人,少言少語,能忍則忍,堅持到給秦玅觀續足了命就可以回去了。

現在想來,她其實連安穩生存下來都成了問題,回想起過去種種,不禁覺得自己從前的想法實在是可笑。

“十八,你扶我起身吧。”唐笙低低道,“躺太久了,我快發黴了。”

方十八拍拍手,轉過身去,作勢就要背起唐笙。

唐笙拍了拍她厚實的背脊,笑罵道:“你是想扯著我的傷口嗎?”

她明明在笑,眼底卻沒有從前那抹少年人的陽光明媚了,十八看了心也悶悶的,但還是故作輕松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腦瓜,笑道:“噢,差點忘了。”

唐笙扶腰起身,在十八的攙扶下打簾出去。

今天是個艷陽天,晨間的陽光質地清亮,瞧著人的心情都明媚了幾分。

唐笙就是在這樣的情形裏望見了秦玅觀的儀駕。

她被宮人簇擁著,乘著步輦前行,面上沒什麽表情,只有面前的旒珠在隨風輕晃。

即便離得這樣遠,周遭望見禦駕的宮人也都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禮。

身著護甲的方十八單膝跪下,唐笙亦是隨著人潮矮下身去。

禦駕行遠了,眾人才紛紛起身,忙起了手中的活計。

唐笙眼底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失落,她揪了揪十八的衣襟,輕聲道:“回去吧。”

“不轉悠了嗎?”

唐笙頷首。

方汀準了她半個月的假。

唐笙這半個月裏深居簡出,多數時都在對著醫書發呆,實際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今後需要做的事。每當夜深,想要回到現實世界的想法就變得愈發強烈。

正月二十日,唐笙重回禦前當值,行為上愈發謙謹了。

彼時秦玅觀正在披折,耳畔忽然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

她闔上折子,卻未曾擡眸。

唐笙擱下溫好的藥便退至一邊了,秦玅觀取來新奏疏,視線卻隔過氤氳的白煙落在唐笙身上。

她脖頸間圍著圈白紗,遮住了先前留下的傷痕,嘴角的裂口和青了一塊的眉骨已經痊愈,從面上看,似乎沒有大礙了。

不過秦玅觀還是從她的站姿裏覺察出了異樣——唐笙後背的傷口應該未曾愈合,躬身時動作緩慢,沒有其他宮人頭垂得低,因而多出了幾分不服輸的味道。

良久,她終於開口:“傷怎樣了。”

唐笙答:“勞陛下惦念,現下已經大好了。”

又是一陣沈默,秦玅觀再難感知到從前唐笙當值時的那股新奇和鮮活了。

“你先前的供詞,朕閱過,已替你翻了案。”

“謝陛下恩典,聖恩浩蕩。”

幾句話都好似落在了軟綿綿的沙包上,秦玅觀心口憋悶,終於擡眸。

“禦林司有拔除宮中眼線,不經三司直接訊問的職權。”秦玅觀偏首,“他們照著章程,凡是有疑點的人皆是要經審問的,不然不合規矩——”

“那日殿上,那麽多雙眼睛盯著……朕也曾發話,可落到下邊,卻變了味。”

唐笙唱諾。

秦玅觀說了許多,唐笙仍是一副低眉順眼,不見親近的模樣,便收了聲。

她又批了兩份折子,手邊的藥已有涼意,身側陰影處的唐笙才出聲提醒。

“陛下,藥要涼了——”

秦玅觀捏皺了折子,眉心已有些發燙。

唐笙話音未落便聽到秦玅觀道:

“你有怨?”

唐笙重覆:“陛下,微臣無怨。您的藥要涼了。”

燭臺光影下的人靜默片刻,端起瓷碗,將藥一飲而盡,食指勾著瓷碗內壁,拇指抵外壁翻轉過來,好讓立著的人看清碗底。

“飲完了。”秦玅觀道。

唐笙端著漆盤走近,想要取走瓷碗,卻聽得秦玅觀喚了她一聲。

“唐笙——”

“微臣在。”

“你怨朕。”

“微臣豈敢。”

唐笙矮身,將要跪伏在秦玅觀腳邊時,卻被她捏著下巴擡起了身。

明明剛用過藥,秦玅觀的指腹卻涼得厲害。

“你是不是覺得朕薄情寡義,陰晴無定。”

唐笙喉頭滑動,輕聲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好一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秦玅觀揚起了笑,眼底卻沒有溫度,“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仁義一生,死於詔獄,難言不得死所。何憾於天,何怨於人——”

“你覺得朕是朱由校,你要做楊漣?”

唐笙並不知後半段,只是輕輕搖頭:“微臣絕無此意。”

秦玅觀指節發力,將她的下巴捏得更緊了:“離開刑訊室那日,你眼底分明有恨意。”

唐笙道:“當時是有不忿,可如今沒有了。”

面上的力道松了,唐笙垂下眼眸。

顱頂傳來秦玅觀清淺的聲音,似是聲輕嘆:

“朕情願你有做楊漣的野心。無論你信與不信,朕都不是朱由校。”

唐笙托著瓷碗退下後,方汀才從暗處走出來。

“陛下,您大可同她直說您的難處,畢竟您從未下令刑訊她。”

秦玅觀翻過折子,淡淡道:“說與不說皆是一樣。朕確實允了方箬審問她。”

“還是有所不同的。”方汀答。

秦玅觀蹙眉,方汀旋即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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