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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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面郎
深夜，南安湘湖，居民樓。
外面刮風飄雨，電閃雷鳴。
窗戶沒關攏，涼風吹起白色的窗紗在空中飄蕩。
漆黑的夜空閃出數百條紫色閃電，炸起幾道響亮的雷聲。
“轟隆——”
“轟隆隆——”
充滿童心的房間內，藍色床榻上躺著一個小男孩，床頭擺放著許多可愛的娃娃。男孩睡在中間，娃娃圍在他身旁陪著他睡覺。
小男孩看著差不多七八歲的樣子，睡得熟，沒有聽見雷聲，不然一定哭著找媽媽。
閃電亮起的同時，白色窗紗漸漸升起來一個詭異的黑色影子。
這影子像魚一樣朝小男孩游動過去，游到床上，下一秒，竟然直接立了起來。
閃電的光亮起的瞬間，影子變成了一個一臉戾氣的小男孩。他的頭發亂糟糟，露在外面的皮膚傷痕累累，脖子上面有一圈烏青。
影子男孩看著和床上的小男孩差不多大，氣質卻是天差地別。
一個是精心栽培的花朵，一個是爛在泥裏的枯枝敗葉。
他戲虐地打量著熟睡的小男孩。漸漸地，臉上的五官消失了，接著是頭、雙手、直到整個人消失不見，化成一團青黑色的煙霧沖進了小男孩的身體。
小男孩本在熟睡，突然睜開的眼睛充了血，渾身抽搐不止，整張臉變得極為猙獰。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
男孩的嘴巴沒有動，鬼魅的聲音是從他的身體裏傳出來的。聲音消失後，男孩恢覆了熟睡的狀態，閉上眼睛，安靜地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男孩母親起床準備好早餐，進房間喊兒子起床，聲音甜美溫柔：“小錦，快起床吃早飯，吃完早飯媽媽送你上學。”
小男孩聽見母親呼喚的聲音，睜開的眼睛沒了清澈純真，變得覆雜邪惡，他勾了勾唇角，笑得陰森。
“來了，媽媽。”
*
深夜，夜游使者帶著薛綽三人來到命案現場。
三人進屋後，屋子裏吹來一陣陰風，陰涼無比。
屋內桌面還放著一塊完整的蛋糕，上面插著十根蠟燭。
夜游使者：“我們在這裏發現了青面郎的蹤跡，可惜來晚了一步，找到這裏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為了盡早抓回逃出地府的厲鬼，地府派出日夜游使者追蹤厲鬼的下落。
屋內地板上躺著兩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小男孩。
女人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紅痕。小男孩穿著黃色衣裳，面部冒著不尋常的黑氣。
韓雙枝轉身看見有一個小男孩站在門後的鏡子裏面，面色煞白地看著他。
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再仔細看了幾眼，鏡子裏確實有一個人。
看著鏡中人的模樣，穿的衣服，和死掉的小男孩一模一樣，驚道：“是你？”
小男孩被困鏡中多日，原以為永遠都不會有人發現他，激動道：“大哥哥，你能看見我？！”
薛綽和衍媚如聽見動靜，相視一眼後，紛紛走進去。
薛綽看著韓雙枝盯著門後的鏡子：“怎麽了？”
衍媚如註意到地板上的女人，脖子上有很深的紅痕。
韓雙枝指著門後的鏡子說：“你們看鏡子裏有一個人。”
薛綽回身看著韓雙枝手指的地方，除了看見鏡子中的自己和韓雙枝，其他的什麽也沒看見：“我怎麽什麽都沒看見。”
衍媚如伸手在薛綽的腦門上點了一下。
腦門一熱，薛綽扭頭看見鏡子裏站著一個臉色蒼白，穿黃色毛衣的小男孩。
衍媚如：“現在能看見了？”
呼吸一滯，身體往後退了半步，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所謂的陰魂：“我勒個去還真有！他怎麽會在鏡子裏？”
韓雙枝也奇怪，問：“小朋友，你怎麽會在鏡子裏面？”
小男孩啜泣著說：“大哥哥，有人把我關在鏡子裏面，搶走了我的身體，還害死了我的媽媽！”
衍媚如看著鏡子，問：“是誰？”
小男孩擦掉淚水：“是一個男孩，長得很兇。那天晚上，他奪走了我的身體變成我......”
那日晚，小男孩在臥室玩小汽車，墻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黑影。
小男孩好奇地看著黑色的影子朝他腳底游動過來，慢慢地變成一個和他差不多高的人，幾秒後，小男孩身體一僵，手中的小汽車掉落在地上。
有什麽東西闖進了他的身體，身體像被劈開了。
青面郎奪走小男孩的軀體，掐著小男孩的陰魂往上提：“從今天起，我就是你。”
小男孩掙紮著，淚流不止：“唔！放開我！你放開我！”
青面郎提著小男孩走到鏡子前，將他塞進了鏡子，困在鏡中，惡劣地笑了一下：“以後，就由我代替你，和你媽媽生活在一起。”
小男孩不斷捶打鏡子：“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是誰，放我出去！”
青面郎看著掙紮的小男孩，邪惡道：“從今天起，你的媽媽是我的了。”
“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
韓雙枝幾人安靜地聽小男孩訴說。
小男孩眼睛微紅：“他變成我的樣子和我媽媽呆在一起，搶走了我的媽媽。不管我怎麽喊，媽媽都聽不見我的聲音。”
那段時間，小男孩看著青面郎代替他的位置，搶走他的媽媽，心裏著急，可卻什麽也做不了！
韓雙枝的眼神柔軟下來，問：“後來呢？”
小男孩吸了一下鼻子：“後來，他害死了媽媽！”
*
那日晚，女人將藏在冰箱裏的蛋糕拿出來，放在桌上拆開。
恒恒全程面無表情，看著女人忙前忙後，拆掉盒子，裏面的生日蛋糕是一只笑嘻嘻的熊，上面還寫著：祝恒恒生日快樂！
恒恒盯著蛋糕上的幾個字看了好久，悶不作聲。
女人觀察著恒恒的表情，有點納悶：這孩子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從前過生日的時候別提多高興了，今天是怎麽了，不聲不響也不吵著要吹蠟燭許願。
和自己預想的不一樣，女人細聲問：“恒恒，你怎麽不吹蠟燭？是不喜歡這個生日蛋糕嗎？”
恒恒笑了一下，這笑容看不出有多開心：“沒有，我很喜歡這個生日蛋糕，只是，媽媽，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
聲音與可愛天真的年紀有些不符。
屋內的燈都關著，昏黃的室內只有燭光，燭光照著青面郎的小臉，這張皮笑肉不笑的臉令女人心頭生起來一絲惶恐。
她忽然覺得她的孩子變得好陌生。
在說什麽糊塗話？女人詫異地問：“你說什麽？今天不是你的生日？”
青面郎平靜又認真地說：“對啊，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看了眼日歷，時間沒錯，就是這天啊。
“今天是八月八號，媽媽沒有記錯啊。”
青面郎：“今天是八月八號，但是，八月八號不是我的生日。”
女人直接楞住：“恒恒，你在說什麽？”
青面郎眼神變得冰冷，語氣中夾著一絲怒意：“我說，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這孩子是在和她開玩笑嗎？
順著他的話繼續問下去：“今天不是你的生日，那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青面郎冷聲說道：“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他長這麽大，從沒吃過生日蛋糕。
青面郎擡眼註視這張柔美的臉龐，這段時間，他用這副身軀和這個女人相處，時間久了，他都快忘了，這個女人是在愛他的孩子而不是他。
今天看到生日蛋糕上的名字他才反應過來。
祝恒恒生日快樂。
多麽刺眼的一行字。
這一行字，提醒著他，這一切都是他偷來的。
而他，早就將這個女人當成自己的母親。
為自己找的母親。
如果告訴她，他其實不是她的孩子，她還會愛他嗎？
這個想法在他的心田萌了芽後便再也抑制不住。
“媽媽，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不是你的兒子，你信嗎？”
女人凝眉問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是你的兒子。”
“媽媽，我不是你的兒子，你還願意愛我嗎？”
青面郎說著，走到女人身邊，變回了他的真容。
熟悉的臉眨眼間變得陌生，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女人嘴唇顫抖，猛地起身與青面郎拉開距離。
意識到這段時間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是一個陌生的男孩，還有他剛剛說的那些話，瞠目結舌，目瞪口呆：“你！你是什麽東西！”
變戲法似的，突然就換了一張臉，這怎麽可能？！
青面郎註視著女人臉上的驚恐，放低了聲音，眼中藏著一絲祈求：“媽媽，我是你的孩子啊。這段時間是我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們相處的很好，不是嗎？我換回我真實的面貌和你一起生活，你繼續當我的媽媽，我繼續當你的兒子，好不好？”
女人盯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所有的柔情和耐心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不是恒恒，那她的恒恒去哪裏了？
“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弄哪兒去了？我的孩子去哪兒了！”
女人掐住青面郎的肩膀，似是不相信，擡手用力地擦了擦他的臉，沒什麽變化，大驚失色，他真的不是恒恒。
“你不是恒恒，你為什麽要變成恒恒的樣子？我的恒恒他在哪兒？你把他弄哪兒去了？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她就這麽一個孩子！
青面郎冷眼看著女人對他發瘋：“媽媽，你不是說你會永遠愛我的嗎？你就把我當成你的孩子，好嗎？”
女人捏著青面郎的胳膊，越來越用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奔潰怒號道：“不可能！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告訴我我的孩子在哪兒？我就這麽一個孩子，把他還給我，我求求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青面郎陰沈著臉：“你想知道你的孩子在哪兒嗎？”
女人：“告訴我！他在哪兒？”
青面郎擡手指去：“在那裏。”
女人焦急地跑進去，這是恒恒的房間，四處搜索：“他在哪兒？”
青面郎走到鏡子面前：“在這兒，你過來看。”
小男孩看見青面郎出現在鏡子面前，捶打著玻璃：“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女人幾步來到鏡子前，鏡面只有哭紅眼的自己，除此之外，什麽也沒看見。
“我的孩子在哪兒？”
鏡中的小男孩瘋狂敲擊鏡面，大聲喊著：“媽媽！我在這兒！媽媽！我在這兒！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青面郎：“你的孩子就在你面前，可惜了，你看不見。”
下一秒，伸出小手死死掐住女人的脖子，細長的眼睛陰狠無情地盯著女人，鼻翼擴張，渾身充滿了殘暴的氣息。
“騙子。”
鏡中的小男孩看見青面郎傷害媽媽，急得滿頭大汗：“媽媽！！！你放開我媽媽！放開媽媽！”
女人用盡渾身的力氣都無法掙脫脖子上的那只鐵手，這只手一動不動地掐著她，力氣越來越大。
“唔呃！放——放開——我——”
不一會兒，女人停止了掙紮，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脖子一圈血紅。
親眼看著青面郎殺死自己的母親，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小男孩悲痛欲絕，看著地板上的女人：“媽媽！！！！媽媽！！！！”
*
小男孩滿臉愁苦：“我離不開鏡子，什麽也做不了，就這樣看著他掐死了我媽媽。”
薛綽：“實在是太殘暴了，當著孩子的面殺死親媽。”
韓雙枝：“媚如姐，有什麽辦法能讓他從鏡子裏出來嗎？”
衍媚如：“我試試能不能將他拽出來。”
幾分鐘後，衍媚如將手伸進鏡子，抓住小男孩的手將他拉了出來。
“我出來了，謝謝大姐姐！”
說完，小男孩走到媽媽身邊，看著媽媽冷冰冰的身體，伸手想觸摸母親的臉，什麽也沒摸到，哭喊著：“媽媽！媽媽！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淚水洶湧而出，不管怎麽哭喊，媽媽都聽不到了。
薛綽回想幾件命案的共同之處：“青面郎似乎每次都是附身在小男孩身上，而且，都是單親媽媽的家庭。”
母子分離，看著眼前心酸的畫面，韓雙枝眼前浮現出父親的臉。
韓雙枝幼時和父親分別後就再也沒見過。
眼睛鼻子有點發酸。
韓雙枝：“我們要盡快找到青面郎的下落，不然，這樣的悲劇還會上演。”
薛綽：“嗯，我安排人去排查，魯己思那邊也調了日夜游使者追蹤青面郎的下落，應該很快就能找到青面郎。”
*
校園，鈴聲響起，一排排戴小黃帽紅領巾的小朋友在班主任的帶領下離開校園。
學校門口，穿碎花裙的女人下班後接到老師的電話，惴惴不安地走進辦公室。
老師擡眼看見人來了，一臉嚴肅地起身：“是許錦母親嗎？”
許錦今年八歲，上二年級，平常在班裏和同學相處融洽，很討人喜歡。
此刻，許錦雙手插兜站在墻角，背著書包，低著頭，沒看見他臉上不可一世的表情，會以為他是在因自己犯的錯誤低頭思過。
老師切入正題：“許錦今天和同學發生矛盾，搶同學東西的時候直接將同學的頭打破進了醫院。”
老師在電話裏也有和許渺說明情況，許渺有點不相信，她的兒子她清楚，怎麽可能打人？半蹲在許錦面前，想著再次確認一遍，萬一中間有什麽誤會。
問他：“小錦，老師說的是真的？你今天搶同學的東西還打人了？”
許錦背著書包，一聲不吭，臉上沒有做錯事的羞愧，反倒理直氣壯：“我打他又怎麽樣？我就要打他，打到他服氣為止！”
許渺蹲在許錦面前，聽到這話，足足反應了好幾秒。
平常乖巧可愛的許錦突然變得暴躁猙獰起來，老師也很意外地看著許錦，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像變了一個人？
看來老師說得是真的。
許渺嚴厲批評道：“許錦！媽媽平時怎麽和你說的！同學之間應該友好相處！怎麽可以打人？！許錦，你想要什麽東西可以和媽媽說，媽媽會買給你，可你打別人就不對了！”
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做錯了事還這麽理直氣壯，許渺氣紅了耳朵，冷靜下來：“王老師，那個被打的同學他在哪家醫院？我帶著小錦去給他們道歉。”
許渺買了禮物去醫院賠不是，拽著許錦進去，強硬地讓他給別人道歉，許錦依舊沒有認錯的樣子，歪著頭，瞇著眼，一個字一句話都不說，最終還是許渺低頭彎腰道歉。
回到家，許錦扔掉書包，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許渺註意著兒子的一舉一動，切了一點水果過來，坐在旁邊：“小錦，要不要吃點水果。”
許錦張嘴，看著電視：“餵我。”
許渺餵他吃了幾口，旁敲側擊道：“小錦，告訴媽媽，今天為什麽和同學打架呀？”
許錦瞅了她一眼，繼續看電視，餘光註意著旁邊的女人，勾了勾嘴角，故意說話激怒她：“我看中了他的東西，想要，他不給我，我就搶了。他要是不和我搶，我就不會打他，誰讓他和我搶我看上的東西！和我搶東西的人就該死，我沒把他打死已經是我留情了！”
許渺不敢相信一向乖巧的孩子怎麽突然變成了這樣！
“小錦，那是別人的東西你怎麽能搶呢？這樣做是不對的！你看上了什麽，回來告訴媽媽，媽媽給你買，不能搶別人的東西！”
許錦突然站在沙發上，惡狠狠地盯著許渺：“夠了！你有完沒完？是不是我媽？我今天被別人訓，你不幫我就算了，還和別人一起教訓我？我不想見到你！滾！”
許渺聽見許錦說不想見到她，眼眶一下子紅了，哽咽道：“小錦！你怎麽能這樣和媽媽說話？！”
許錦壓根不理會，頭也不回地走回房間，大力關上門，留許渺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流淚。
晚飯時間，許渺走到許錦的房門口，敲敲門：“小錦，快出來吃飯，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沒有動靜。
房間被反鎖了，她進不去，不知道他在裏面幹什麽。
又叫了好幾聲：“小錦？”
還是沒有回應。
這是許錦第一次和許渺發脾氣不理她，許渺心裏不好受，反思是不是自己說話語氣太兇了。
“小錦，你還在生媽媽的氣嗎？媽媽不是故意兇你的，這件事你做的不對媽媽才說你，今天去醫院你看你把人打成什麽樣了，人家的腦袋都縫了好幾針。做錯事改正就好了。”
除了許渺的說話聲，什麽聲響都沒有。
這孩子是睡著了麽？
這一夜，許渺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淩晨時分才睡著，半夢半醒的狀態下，她聽到了微弱的走動聲。
安靜的臥室，門悄悄地打開，踏進來一雙小腳。
青面郎盯著床上的人，慢慢地走到女人身邊，伸出一只手虛浮在女人的脖子上。
這脖子，他輕輕一掐就能掐死。
許渺迷迷糊糊看見有一個黑影站在她眼前，想起從前許錦怕黑會偷偷來她的房間睡覺，瞬間清醒了，擡手按亮臺燈。
漆黑的房間充滿了光亮。
這個女人竟然還醒著。
許渺疲憊的臉上有了一絲明媚，看見許錦皺著眉站在她面前，想著他沒吃晚飯：“小錦是不是餓了？”
青面郎沒回話。
“媽媽給你煮碗雞蛋面，你去外面等媽媽，媽媽給你煮面吃，你沒吃晚飯，小肚子肯定餓了。”
青面郎坐在客廳，看著在廚房忙碌的女人，漆黑的長發紮成低馬尾，灰色緊身衣外套著圍裙，手裏捧著一個碗在打雞蛋，動作嫻熟。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背影他看著看著，覺得十分順眼。
很快，鼻尖傳來香味。
一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放在青面郎的面前。
“面煮好了。”
青面郎盯著放滿雞蛋的這碗面，刀鋒般銳利的目光慢慢鈍下來，看著這碗面，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
女人看著莫約十八九歲的樣子，臉上一塊青一塊紫，頭發裹了一層油似的黑得發亮。
姣好年輕的面容沒有青年人向上的朝氣，反而死氣沈沈，日暮西山。
她坐在長凳上望著遠方重巒疊嶂的山，這一座座困住她的大山。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衣著幹凈，模樣秀氣的小男孩。
小男孩手裏拿著一個八音盒，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母親身邊，眼眸一閃一閃地看著女人，聲音稚嫩：“媽媽，給。”
從他記事起，媽媽從未笑過。
他想盡辦法逗媽媽笑，可媽媽一句話都不說，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不明白，媽媽為什麽不看他？
男孩將放在桌上的八音盒推向母親，希望可以看見她表情的變化：“媽媽，給、給你。生日禮物，你的。”
下一秒，“哐當”一聲，女人狠狠地將八音盒甩在地上，充滿恨意的眸子蓄滿淚水，使出全身的力氣吼了一句：“滾！”
男孩幹凈的眸子瞬間湧上來一堆淚水。
“媽、媽媽、不哭！不哭！”
女人一把拽住小男孩的手臂，將他推到在地，整個人撲在他的身上，掐住他的脖子：“畜生！我恨你！我恨你們！你們憑什麽把我關在這裏，你們為什麽不去死！為什麽不去死！”
“鑰匙呢？你把鑰匙藏哪兒了？！”
女人松開手，在他的衣服裏來回摸，口袋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要離開這裏！
“鑰匙呢！你把鑰匙藏哪兒去了！？說！”
小男孩掙脫女人的桎梏，看著被鐵鏈鎖住的女人，擦幹淚水，說：“媽媽，我沒有鑰匙。”
女人眼裏恨意不減，冷漠厭惡道：“別叫我媽媽，我不是你媽媽。”
一個她被強迫著生下來的種，每喊她一句“媽媽”就讓她想起那些惡心的事。
“你們都是畜生，畜生！”
小男孩聽習慣了，關上離開門前說：“媽媽，我晚上再來看你。”
到了晚上，小男孩和往常一樣給母親送飯。
他煮了一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將自己那碗面的雞蛋全放進了這碗湯面中，想著讓媽媽多吃點。
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眼早上和中午送來的飯菜，一口沒動。
“媽媽，我煮了西紅柿雞蛋面，吃點吧。”
小男孩舉起筷子夾了幾根面條餵到女人嘴邊，怕燙，吹了幾下，勸說：“媽媽，吃一點吧，不吃肚子餓。”
女人還是老樣子，一句話不說，一個眼神不給。
跟死人差不多。
門外響起動靜，小男孩面上一慌，只見一個粗壯的紅衣男人怒氣沖沖地從外面走進來，直接打翻了小男孩手裏的碗，面條全掉在地上。
湯水燙紅了小男孩的手背，隨之響起慘叫聲：“啊！”
“老子沒見過像你這麽倔的女人！你不吃就等著餓死吧，老子說什麽都不會放你走的，你是老子花錢買回來的，整天哭喪著臉不吃不喝就以為老子會放你走？別做夢了！”
“生是老子的人，死咯也是老子的鬼！一輩子也別想離開這！”
男人看向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小男孩，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滾出去！”
男人拿起已經涼透了的白粥走到女人面前，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顎，迫使她擡起頭，忽略她眼底的恨意，將白粥灌下去。
“你放開！”
“喝了！”
女人拼命掙紮，一巴掌甩在男人臉上，空氣凝滯了幾秒，男人一楞，怒火中燒，將碗一摔，直接扛起女人往床上去。
“給臉不要臉的！真當老子好脾氣！看我怎麽收拾你！”
“你打啊！有種你就打死我！”
“你想得美！”
小男孩站在門外聽著門內心驚肉跳的聲音，捶打著門，哭嚎著：“別打了！別打了！爸爸別打媽媽！別打媽媽！”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的打鬧聲才停下來。
室內亂成一團，女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臉上又添了幾道新痕。
小男孩等父親走後，從門的縫隙中尋找那抹瘦削的身影。
月光灑在女人瘦削的臉龐，雙目無神地盯著頭頂，淚水不斷往外淌，無聲的痛哭。
死，死不成。
活，不想活。
她被人販子拐賣到這山溝溝裏，五百塊的價錢賣給這裏的單身漢，受辱後生下一個男孩。
這個男孩每天喊他媽媽。
她也有自己的媽媽，也有自己的家。
“我...要...回家...”
“媽媽？”
“回家…”
“媽媽？”
“我要回家…”
一扇門隔開兩個人，兩種不一樣的聲音一前一後響著，誰也沒能聽見對方的呼喚。
小男孩背靠著門，終於，鼓起勇氣，試探著問道：“媽媽，我把鑰匙給你，你會帶我一起走嗎？”
女人終於有了點反應，起身朝門的方向爬過來：“鑰匙，鑰匙給我！把鑰匙給我！”
小男孩攥住鑰匙再問了一遍說：“媽媽，我把鑰匙給你，你會帶我一起走嗎？”
女人想也沒想立馬點頭答應說：“會！我帶你一起走！我們一起走！”
聽到想聽的答案，小男孩卸下防備：“媽媽，我知道爸爸把鑰匙藏在哪兒，我去偷，等我拿到鑰匙，我們一起走。”
有希望了！她可以離開這裏了！她終於可以離開這裏了！
小男孩潛入父親的房間，從他的床底找到鐵鏈的鑰匙，打開房門，解開女人身上的鐵鏈。
女人得到久違的自由，偷摸著溜出房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下。
那扇半開的木門裏，地上躺著被打暈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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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刮風飄雨，電閃雷鳴。
窗戶沒關攏，涼風吹起白色的窗紗在空中飄蕩。
漆黑的夜空閃出數百條紫色閃電，炸起幾道響亮的雷聲。
“轟隆——”
“轟隆隆——”
充滿童心的房間內，藍色床榻上躺著一個小男孩，床頭擺放著許多可愛的娃娃。男孩睡在中間，娃娃圍在他身旁陪著他睡覺。
小男孩看著差不多七八歲的樣子，睡得熟，沒有聽見雷聲，不然一定哭著找媽媽。
閃電亮起的同時，白色窗紗漸漸升起來一個詭異的黑色影子。
這影子像魚一樣朝小男孩游動過去，游到床上，下一秒，竟然直接立了起來。
閃電的光亮起的瞬間，影子變成了一個一臉戾氣的小男孩。他的頭發亂糟糟，露在外面的皮膚傷痕累累，脖子上面有一圈烏青。
影子男孩看著和床上的小男孩差不多大，氣質卻是天差地別。
一個是精心栽培的花朵，一個是爛在泥裏的枯枝敗葉。
他戲虐地打量著熟睡的小男孩。漸漸地，臉上的五官消失了，接著是頭、雙手、直到整個人消失不見，化成一團青黑色的煙霧沖進了小男孩的身體。
小男孩本在熟睡，突然睜開的眼睛充了血，渾身抽搐不止，整張臉變得極為猙獰。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
男孩的嘴巴沒有動，鬼魅的聲音是從他的身體裏傳出來的。聲音消失後，男孩恢覆了熟睡的狀態，閉上眼睛，安靜地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男孩母親起床準備好早餐，進房間喊兒子起床，聲音甜美溫柔：“小錦，快起床吃早飯，吃完早飯媽媽送你上學。”
小男孩聽見母親呼喚的聲音，睜開的眼睛沒了清澈純真，變得覆雜邪惡，他勾了勾唇角，笑得陰森。
“來了，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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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夜游使者帶著薛綽三人來到命案現場。
三人進屋後，屋子裏吹來一陣陰風，陰涼無比。
屋內桌面還放著一塊完整的蛋糕，上面插著十根蠟燭。
夜游使者：“我們在這裏發現了青面郎的蹤跡，可惜來晚了一步，找到這裏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為了盡早抓回逃出地府的厲鬼，地府派出日夜游使者追蹤厲鬼的下落。
屋內地板上躺著兩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小男孩。
女人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紅痕。小男孩穿著黃色衣裳，面部冒著不尋常的黑氣。
韓雙枝轉身看見有一個小男孩站在門後的鏡子裏面，面色煞白地看著他。
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再仔細看了幾眼，鏡子裏確實有一個人。
看著鏡中人的模樣，穿的衣服，和死掉的小男孩一模一樣，驚道：“是你？”
小男孩被困鏡中多日，原以為永遠都不會有人發現他，激動道：“大哥哥，你能看見我？！”
薛綽和衍媚如聽見動靜，相視一眼後，紛紛走進去。
薛綽看著韓雙枝盯著門後的鏡子：“怎麽了？”
衍媚如註意到地板上的女人，脖子上有很深的紅痕。
韓雙枝指著門後的鏡子說：“你們看鏡子裏有一個人。”
薛綽回身看著韓雙枝手指的地方，除了看見鏡子中的自己和韓雙枝，其他的什麽也沒看見：“我怎麽什麽都沒看見。”
衍媚如伸手在薛綽的腦門上點了一下。
腦門一熱，薛綽扭頭看見鏡子裏站著一個臉色蒼白，穿黃色毛衣的小男孩。
衍媚如：“現在能看見了？”
呼吸一滯，身體往後退了半步，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所謂的陰魂：“我勒個去還真有！他怎麽會在鏡子裏？”
韓雙枝也奇怪，問：“小朋友，你怎麽會在鏡子裏面？”
小男孩啜泣著說：“大哥哥，有人把我關在鏡子裏面，搶走了我的身體，還害死了我的媽媽！”
衍媚如看著鏡子，問：“是誰？”
小男孩擦掉淚水：“是一個男孩，長得很兇。那天晚上，他奪走了我的身體變成我......”
那日晚，小男孩在臥室玩小汽車，墻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黑影。
小男孩好奇地看著黑色的影子朝他腳底游動過來，慢慢地變成一個和他差不多高的人，幾秒後，小男孩身體一僵，手中的小汽車掉落在地上。
有什麽東西闖進了他的身體，身體像被劈開了。
青面郎奪走小男孩的軀體，掐著小男孩的陰魂往上提：“從今天起，我就是你。”
小男孩掙紮著，淚流不止：“唔！放開我！你放開我！”
青面郎提著小男孩走到鏡子前，將他塞進了鏡子，困在鏡中，惡劣地笑了一下：“以後，就由我代替你，和你媽媽生活在一起。”
小男孩不斷捶打鏡子：“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是誰，放我出去！”
青面郎看著掙紮的小男孩，邪惡道：“從今天起，你的媽媽是我的了。”
“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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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雙枝幾人安靜地聽小男孩訴說。
小男孩眼睛微紅：“他變成我的樣子和我媽媽呆在一起，搶走了我的媽媽。不管我怎麽喊，媽媽都聽不見我的聲音。”
那段時間，小男孩看著青面郎代替他的位置，搶走他的媽媽，心裏著急，可卻什麽也做不了！
韓雙枝的眼神柔軟下來，問：“後來呢？”
小男孩吸了一下鼻子：“後來，他害死了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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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晚，女人將藏在冰箱裏的蛋糕拿出來，放在桌上拆開。
恒恒全程面無表情，看著女人忙前忙後，拆掉盒子，裏面的生日蛋糕是一只笑嘻嘻的熊，上面還寫著：祝恒恒生日快樂！
恒恒盯著蛋糕上的幾個字看了好久，悶不作聲。
女人觀察著恒恒的表情，有點納悶：這孩子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從前過生日的時候別提多高興了，今天是怎麽了，不聲不響也不吵著要吹蠟燭許願。
和自己預想的不一樣，女人細聲問：“恒恒，你怎麽不吹蠟燭？是不喜歡這個生日蛋糕嗎？”
恒恒笑了一下，這笑容看不出有多開心：“沒有，我很喜歡這個生日蛋糕，只是，媽媽，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
聲音與可愛天真的年紀有些不符。
屋內的燈都關著，昏黃的室內只有燭光，燭光照著青面郎的小臉，這張皮笑肉不笑的臉令女人心頭生起來一絲惶恐。
她忽然覺得她的孩子變得好陌生。
在說什麽糊塗話？女人詫異地問：“你說什麽？今天不是你的生日？”
青面郎平靜又認真地說：“對啊，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看了眼日歷，時間沒錯，就是這天啊。
“今天是八月八號，媽媽沒有記錯啊。”
青面郎：“今天是八月八號，但是，八月八號不是我的生日。”
女人直接楞住：“恒恒，你在說什麽？”
青面郎眼神變得冰冷，語氣中夾著一絲怒意：“我說，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這孩子是在和她開玩笑嗎？
順著他的話繼續問下去：“今天不是你的生日，那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青面郎冷聲說道：“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他長這麽大，從沒吃過生日蛋糕。
青面郎擡眼註視這張柔美的臉龐，這段時間，他用這副身軀和這個女人相處，時間久了，他都快忘了，這個女人是在愛他的孩子而不是他。
今天看到生日蛋糕上的名字他才反應過來。
祝恒恒生日快樂。
多麽刺眼的一行字。
這一行字，提醒著他，這一切都是他偷來的。
而他，早就將這個女人當成自己的母親。
為自己找的母親。
如果告訴她，他其實不是她的孩子，她還會愛他嗎？
這個想法在他的心田萌了芽後便再也抑制不住。
“媽媽，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不是你的兒子，你信嗎？”
女人凝眉問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是你的兒子。”
“媽媽，我不是你的兒子，你還願意愛我嗎？”
青面郎說著，走到女人身邊，變回了他的真容。
熟悉的臉眨眼間變得陌生，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女人嘴唇顫抖，猛地起身與青面郎拉開距離。
意識到這段時間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是一個陌生的男孩，還有他剛剛說的那些話，瞠目結舌，目瞪口呆：“你！你是什麽東西！”
變戲法似的，突然就換了一張臉，這怎麽可能？！
青面郎註視著女人臉上的驚恐，放低了聲音，眼中藏著一絲祈求：“媽媽，我是你的孩子啊。這段時間是我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們相處的很好，不是嗎？我換回我真實的面貌和你一起生活，你繼續當我的媽媽，我繼續當你的兒子，好不好？”
女人盯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所有的柔情和耐心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不是恒恒，那她的恒恒去哪裏了？
“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弄哪兒去了？我的孩子去哪兒了！”
女人掐住青面郎的肩膀，似是不相信，擡手用力地擦了擦他的臉，沒什麽變化，大驚失色，他真的不是恒恒。
“你不是恒恒，你為什麽要變成恒恒的樣子？我的恒恒他在哪兒？你把他弄哪兒去了？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她就這麽一個孩子！
青面郎冷眼看著女人對他發瘋：“媽媽，你不是說你會永遠愛我的嗎？你就把我當成你的孩子，好嗎？”
女人捏著青面郎的胳膊，越來越用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奔潰怒號道：“不可能！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告訴我我的孩子在哪兒？我就這麽一個孩子，把他還給我，我求求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青面郎陰沈著臉：“你想知道你的孩子在哪兒嗎？”
女人：“告訴我！他在哪兒？”
青面郎擡手指去：“在那裏。”
女人焦急地跑進去，這是恒恒的房間，四處搜索：“他在哪兒？”
青面郎走到鏡子面前：“在這兒，你過來看。”
小男孩看見青面郎出現在鏡子面前，捶打著玻璃：“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女人幾步來到鏡子前，鏡面只有哭紅眼的自己，除此之外，什麽也沒看見。
“我的孩子在哪兒？”
鏡中的小男孩瘋狂敲擊鏡面，大聲喊著：“媽媽！我在這兒！媽媽！我在這兒！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青面郎：“你的孩子就在你面前，可惜了，你看不見。”
下一秒，伸出小手死死掐住女人的脖子，細長的眼睛陰狠無情地盯著女人，鼻翼擴張，渾身充滿了殘暴的氣息。
“騙子。”
鏡中的小男孩看見青面郎傷害媽媽，急得滿頭大汗：“媽媽！！！你放開我媽媽！放開媽媽！”
女人用盡渾身的力氣都無法掙脫脖子上的那只鐵手，這只手一動不動地掐著她，力氣越來越大。
“唔呃！放——放開——我——”
不一會兒，女人停止了掙紮，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脖子一圈血紅。
親眼看著青面郎殺死自己的母親，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小男孩悲痛欲絕，看著地板上的女人：“媽媽！！！！媽媽！！！！”
*
小男孩滿臉愁苦：“我離不開鏡子，什麽也做不了，就這樣看著他掐死了我媽媽。”
薛綽：“實在是太殘暴了，當著孩子的面殺死親媽。”
韓雙枝：“媚如姐，有什麽辦法能讓他從鏡子裏出來嗎？”
衍媚如：“我試試能不能將他拽出來。”
幾分鐘後，衍媚如將手伸進鏡子，抓住小男孩的手將他拉了出來。
“我出來了，謝謝大姐姐！”
說完，小男孩走到媽媽身邊，看著媽媽冷冰冰的身體，伸手想觸摸母親的臉，什麽也沒摸到，哭喊著：“媽媽！媽媽！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淚水洶湧而出，不管怎麽哭喊，媽媽都聽不到了。
薛綽回想幾件命案的共同之處：“青面郎似乎每次都是附身在小男孩身上，而且，都是單親媽媽的家庭。”
母子分離，看著眼前心酸的畫面，韓雙枝眼前浮現出父親的臉。
韓雙枝幼時和父親分別後就再也沒見過。
眼睛鼻子有點發酸。
韓雙枝：“我們要盡快找到青面郎的下落，不然，這樣的悲劇還會上演。”
薛綽：“嗯，我安排人去排查，魯己思那邊也調了日夜游使者追蹤青面郎的下落，應該很快就能找到青面郎。”
*
校園，鈴聲響起，一排排戴小黃帽紅領巾的小朋友在班主任的帶領下離開校園。
學校門口，穿碎花裙的女人下班後接到老師的電話，惴惴不安地走進辦公室。
老師擡眼看見人來了，一臉嚴肅地起身：“是許錦母親嗎？”
許錦今年八歲，上二年級，平常在班裏和同學相處融洽，很討人喜歡。
此刻，許錦雙手插兜站在墻角，背著書包，低著頭，沒看見他臉上不可一世的表情，會以為他是在因自己犯的錯誤低頭思過。
老師切入正題：“許錦今天和同學發生矛盾，搶同學東西的時候直接將同學的頭打破進了醫院。”
老師在電話裏也有和許渺說明情況，許渺有點不相信，她的兒子她清楚，怎麽可能打人？半蹲在許錦面前，想著再次確認一遍，萬一中間有什麽誤會。
問他：“小錦，老師說的是真的？你今天搶同學的東西還打人了？”
許錦背著書包，一聲不吭，臉上沒有做錯事的羞愧，反倒理直氣壯：“我打他又怎麽樣？我就要打他，打到他服氣為止！”
許渺蹲在許錦面前，聽到這話，足足反應了好幾秒。
平常乖巧可愛的許錦突然變得暴躁猙獰起來，老師也很意外地看著許錦，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像變了一個人？
看來老師說得是真的。
許渺嚴厲批評道：“許錦！媽媽平時怎麽和你說的！同學之間應該友好相處！怎麽可以打人？！許錦，你想要什麽東西可以和媽媽說，媽媽會買給你，可你打別人就不對了！”
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做錯了事還這麽理直氣壯，許渺氣紅了耳朵，冷靜下來：“王老師，那個被打的同學他在哪家醫院？我帶著小錦去給他們道歉。”
許渺買了禮物去醫院賠不是，拽著許錦進去，強硬地讓他給別人道歉，許錦依舊沒有認錯的樣子，歪著頭，瞇著眼，一個字一句話都不說，最終還是許渺低頭彎腰道歉。
回到家，許錦扔掉書包，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許渺註意著兒子的一舉一動，切了一點水果過來，坐在旁邊：“小錦，要不要吃點水果。”
許錦張嘴，看著電視：“餵我。”
許渺餵他吃了幾口，旁敲側擊道：“小錦，告訴媽媽，今天為什麽和同學打架呀？”
許錦瞅了她一眼，繼續看電視，餘光註意著旁邊的女人，勾了勾嘴角，故意說話激怒她：“我看中了他的東西，想要，他不給我，我就搶了。他要是不和我搶，我就不會打他，誰讓他和我搶我看上的東西！和我搶東西的人就該死，我沒把他打死已經是我留情了！”
許渺不敢相信一向乖巧的孩子怎麽突然變成了這樣！
“小錦，那是別人的東西你怎麽能搶呢？這樣做是不對的！你看上了什麽，回來告訴媽媽，媽媽給你買，不能搶別人的東西！”
許錦突然站在沙發上，惡狠狠地盯著許渺：“夠了！你有完沒完？是不是我媽？我今天被別人訓，你不幫我就算了，還和別人一起教訓我？我不想見到你！滾！”
許渺聽見許錦說不想見到她，眼眶一下子紅了，哽咽道：“小錦！你怎麽能這樣和媽媽說話？！”
許錦壓根不理會，頭也不回地走回房間，大力關上門，留許渺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流淚。
晚飯時間，許渺走到許錦的房門口，敲敲門：“小錦，快出來吃飯，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沒有動靜。
房間被反鎖了，她進不去，不知道他在裏面幹什麽。
又叫了好幾聲：“小錦？”
還是沒有回應。
這是許錦第一次和許渺發脾氣不理她，許渺心裏不好受，反思是不是自己說話語氣太兇了。
“小錦，你還在生媽媽的氣嗎？媽媽不是故意兇你的，這件事你做的不對媽媽才說你，今天去醫院你看你把人打成什麽樣了，人家的腦袋都縫了好幾針。做錯事改正就好了。”
除了許渺的說話聲，什麽聲響都沒有。
這孩子是睡著了麽？
這一夜，許渺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淩晨時分才睡著，半夢半醒的狀態下，她聽到了微弱的走動聲。
安靜的臥室，門悄悄地打開，踏進來一雙小腳。
青面郎盯著床上的人，慢慢地走到女人身邊，伸出一只手虛浮在女人的脖子上。
這脖子，他輕輕一掐就能掐死。
許渺迷迷糊糊看見有一個黑影站在她眼前，想起從前許錦怕黑會偷偷來她的房間睡覺，瞬間清醒了，擡手按亮臺燈。
漆黑的房間充滿了光亮。
這個女人竟然還醒著。
許渺疲憊的臉上有了一絲明媚，看見許錦皺著眉站在她面前，想著他沒吃晚飯：“小錦是不是餓了？”
青面郎沒回話。
“媽媽給你煮碗雞蛋面，你去外面等媽媽，媽媽給你煮面吃，你沒吃晚飯，小肚子肯定餓了。”
青面郎坐在客廳，看著在廚房忙碌的女人，漆黑的長發紮成低馬尾，灰色緊身衣外套著圍裙，手裏捧著一個碗在打雞蛋，動作嫻熟。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背影他看著看著，覺得十分順眼。
很快，鼻尖傳來香味。
一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放在青面郎的面前。
“面煮好了。”
青面郎盯著放滿雞蛋的這碗面，刀鋒般銳利的目光慢慢鈍下來，看著這碗面，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
女人看著莫約十八九歲的樣子，臉上一塊青一塊紫，頭發裹了一層油似的黑得發亮。
姣好年輕的面容沒有青年人向上的朝氣，反而死氣沈沈，日暮西山。
她坐在長凳上望著遠方重巒疊嶂的山，這一座座困住她的大山。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衣著幹凈，模樣秀氣的小男孩。
小男孩手裏拿著一個八音盒，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母親身邊，眼眸一閃一閃地看著女人，聲音稚嫩：“媽媽，給。”
從他記事起，媽媽從未笑過。
他想盡辦法逗媽媽笑，可媽媽一句話都不說，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不明白，媽媽為什麽不看他？
男孩將放在桌上的八音盒推向母親，希望可以看見她表情的變化：“媽媽，給、給你。生日禮物，你的。”
下一秒，“哐當”一聲，女人狠狠地將八音盒甩在地上，充滿恨意的眸子蓄滿淚水，使出全身的力氣吼了一句：“滾！”
男孩幹凈的眸子瞬間湧上來一堆淚水。
“媽、媽媽、不哭！不哭！”
女人一把拽住小男孩的手臂，將他推到在地，整個人撲在他的身上，掐住他的脖子：“畜生！我恨你！我恨你們！你們憑什麽把我關在這裏，你們為什麽不去死！為什麽不去死！”
“鑰匙呢？你把鑰匙藏哪兒了？！”
女人松開手，在他的衣服裏來回摸，口袋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要離開這裏！
“鑰匙呢！你把鑰匙藏哪兒去了！？說！”
小男孩掙脫女人的桎梏，看著被鐵鏈鎖住的女人，擦幹淚水，說：“媽媽，我沒有鑰匙。”
女人眼裏恨意不減，冷漠厭惡道：“別叫我媽媽，我不是你媽媽。”
一個她被強迫著生下來的種，每喊她一句“媽媽”就讓她想起那些惡心的事。
“你們都是畜生，畜生！”
小男孩聽習慣了，關上離開門前說：“媽媽，我晚上再來看你。”
到了晚上，小男孩和往常一樣給母親送飯。
他煮了一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將自己那碗面的雞蛋全放進了這碗湯面中，想著讓媽媽多吃點。
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眼早上和中午送來的飯菜，一口沒動。
“媽媽，我煮了西紅柿雞蛋面，吃點吧。”
小男孩舉起筷子夾了幾根面條餵到女人嘴邊，怕燙，吹了幾下，勸說：“媽媽，吃一點吧，不吃肚子餓。”
女人還是老樣子，一句話不說，一個眼神不給。
跟死人差不多。
門外響起動靜，小男孩面上一慌，只見一個粗壯的紅衣男人怒氣沖沖地從外面走進來，直接打翻了小男孩手裏的碗，面條全掉在地上。
湯水燙紅了小男孩的手背，隨之響起慘叫聲：“啊！”
“老子沒見過像你這麽倔的女人！你不吃就等著餓死吧，老子說什麽都不會放你走的，你是老子花錢買回來的，整天哭喪著臉不吃不喝就以為老子會放你走？別做夢了！”
“生是老子的人，死咯也是老子的鬼！一輩子也別想離開這！”
男人看向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小男孩，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滾出去！”
男人拿起已經涼透了的白粥走到女人面前，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顎，迫使她擡起頭，忽略她眼底的恨意，將白粥灌下去。
“你放開！”
“喝了！”
女人拼命掙紮，一巴掌甩在男人臉上，空氣凝滯了幾秒，男人一楞，怒火中燒，將碗一摔，直接扛起女人往床上去。
“給臉不要臉的！真當老子好脾氣！看我怎麽收拾你！”
“你打啊！有種你就打死我！”
“你想得美！”
小男孩站在門外聽著門內心驚肉跳的聲音，捶打著門，哭嚎著：“別打了！別打了！爸爸別打媽媽！別打媽媽！”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的打鬧聲才停下來。
室內亂成一團，女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臉上又添了幾道新痕。
小男孩等父親走後，從門的縫隙中尋找那抹瘦削的身影。
月光灑在女人瘦削的臉龐，雙目無神地盯著頭頂，淚水不斷往外淌，無聲的痛哭。
死，死不成。
活，不想活。
她被人販子拐賣到這山溝溝裏，五百塊的價錢賣給這裏的單身漢，受辱後生下一個男孩。
這個男孩每天喊他媽媽。
她也有自己的媽媽，也有自己的家。
“我...要...回家...”
“媽媽？”
“回家…”
“媽媽？”
“我要回家…”
一扇門隔開兩個人，兩種不一樣的聲音一前一後響著，誰也沒能聽見對方的呼喚。
小男孩背靠著門，終於，鼓起勇氣，試探著問道：“媽媽，我把鑰匙給你，你會帶我一起走嗎？”
女人終於有了點反應，起身朝門的方向爬過來：“鑰匙，鑰匙給我！把鑰匙給我！”
小男孩攥住鑰匙再問了一遍說：“媽媽，我把鑰匙給你，你會帶我一起走嗎？”
女人想也沒想立馬點頭答應說：“會！我帶你一起走！我們一起走！”
聽到想聽的答案，小男孩卸下防備：“媽媽，我知道爸爸把鑰匙藏在哪兒，我去偷，等我拿到鑰匙，我們一起走。”
有希望了！她可以離開這裏了！她終於可以離開這裏了！
小男孩潛入父親的房間，從他的床底找到鐵鏈的鑰匙，打開房門，解開女人身上的鐵鏈。
女人得到久違的自由，偷摸著溜出房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下。
那扇半開的木門裏，地上躺著被打暈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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