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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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這麽多年過去,我始終忘不了林子淙那個晚上的笑。

我從來沒在一個人的笑容裏看到那麽多的悲傷,那一刻,我又想起我們在爛尾樓的那天,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裏,而他的世界,正洪水泛濫。

我只是一個旁觀者,可那個夜晚,我覺得自己都被來自他那個世界的洪水給沖得快要窒息了。

很多人為了尋找慰藉,都會做一些自我安慰的事情。

比如信奉神神鬼鬼,以求內心的安寧。

我想,其實林子淙也可以的。

不管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幽靈,也不管人死之後會不會真的去輪回,我們大可以自己編撰一個美好一點的故事,至少活著的人能舒心些。

可林子淙偏不。

他清醒到了自殘的地步。

在他說出“死了就是死了,他們去別的世界了”時,我仿佛看見他拿著一把匕首在使勁兒刮自己的心。

他也太殘忍了。

更殘忍的是,他說完這句話後,又看向窗外,輕聲說了句:“就剩下我了。”

下一秒,我立刻摟住了他。

林子淙不喜歡和人有肢體接觸,我一直懷疑他有輕微的潔癖。

中學時候,男生之間摟脖抱腰很常見,甚至還會相互開一些下流的玩笑,做些不雅的小動作。

但林子淙從來不會。

他討厭那種事情,甚至我碰一下他胳膊都擔心會被他嫌棄。

為了不討人嫌,我對林子淙始終客客氣氣的。

可那個晚上,我沒管那麽多,全憑第一反應,摟住了他。

當時我只是想:得讓他知道,他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爸媽不是有意要拋下他,他從來都不是被丟下的那一個。

就算爸媽不在了,他也不會孤身一人。

我爸媽很喜歡他,三姨很喜歡他,我也很喜歡他。

我跟他說:“林子淙,你別說喪氣話,這話不好聽。”

摟著他的胳膊格外用力,林子淙並沒有掙紮,而是轉頭看見了我。

那天晚上我們靠得很近,在十六七歲的年紀,我們尚且單純,我一心想做救他於洪水之中的獨木舟。

我想做把他托舉起來的那個大英雄。

我知道,我有點自以為是了,十七歲的我能做什麽呢?我連自己的人生將會走向哪裏都不知道,卻想照顧別人的人生。

很自大。

但卻是我那個時候最大的心願。

後來我追他的時候,跟他說過這件事,他一邊吃著肉夾饃一邊吐槽我:“你就不能有點遠大志向嗎?”

我對他的說法極其不認同:“這怎麽不算遠大志向呢?”

我就是這麽一個戀愛腦,一個只想林子淙過得好的戀愛腦。

我跟林子淙的關系就是從那個晚上之後開始變得親密起來。

可能我當時表現得太可靠,也可能恰好在那個時候林子淙心裏的話急需有個人傾聽,反正我趕上了好時候,在那天晚上,聽到了一些他難得的真心話。

他跟我說他其實對未來一點想法都沒有,他對活著這件事都沒有想法。

他也不想去上學,不想高考,不想讀大學。

從他爸媽死了之後,他就覺得這個家變成了墳墓,他也應該和他們一起腐爛在這裏。

他說他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滿眼的血和他媽沒有閉上卻再也不會神采奕奕的雙眼。

他說他在到我家第一年的時候,整整一年,幾乎沒法好好入睡,只要一閉眼就會回到那一天,他推門進來,看見爸媽慘死在面前。

林子淙很平靜地說著這些事,然後我在他旁邊,哭成了一個傻逼。

“蕭放,你不要再哭了。”林子淙不耐煩地對我說,“真的太吵了。”

可是我忍不住,一想到還是個小少年的林子淙承受著滔天巨浪般的痛苦,我就忍不住想哭。

他無奈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問:“那要是我死了,你是不是會哭得更大聲?”

“那當然!”我說,“我會像孟姜女一樣,把長城都哭倒。”

這一下,他真的笑了。

這回是發自內心的笑。

之後,他再沒說什麽,直到天快亮,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他在一邊說:“蕭放,日出了。”

我從地板上爬起來,強撐著眼睛陪他看日出。

“我不死了。”林子淙說,“本來我想一個人回來自殺的。”

他望著緩緩升起的、蛋黃一般的太陽說:“自己活著實在太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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