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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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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星光

洛海本以為自己會很不適應陌生的房間與床鋪,卻沒想到腦袋一沾枕頭,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朗賽的夜晚特別安靜,光翼飯店裏住著那麽多無家可歸的Omega和小孩子,竟也不會在夜晚發出一點聲音。

第一天晚上,洛海就在房間裏倒頭睡了十幾個小時,一直以來的夢魘竟一次都沒有光顧他的夢境。第二天下午他睡醒的時候,樓下早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小羅特意推著輪椅上樓接他,動作利索得連讓他道一聲謝的機會都沒給。

尤金並不總待在飯店裏,往往一大早帶著幾個成員出門,傍晚才回到飯店。這段時間裏,洛海只能硬著頭皮與其他人打交道,從而漸漸和光翼會的成員熟絡起來。

然後在各方面都感受到了擊碎三觀的震撼。

比方說,在他大腦的潛意識裏,一直認為Omega都是溫柔善良、賢惠順從的。因為在他生活的環境裏,他只見過這一種Omega。價格低廉的商品不會擺進南特商場的貨架,他的同事和領導也不缺錢與門路,帶出門的都是乖巧聽話、美麗動人的瓷娃娃。

當他第一次見到小羅時已經很震驚了,緊接著沒多久又認識了莉姐。

莉姐留著一頭很短的短發,皮膚曬得黝黑,經常只穿一條跨欄背心和短褲在飯店裏進進出出。第一天晚上就忙著給洛海碗裏夾肉,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能從門外的野貓吃不吃辣條一直聊到宇宙的盡頭有沒有上帝。

她身上也沒有信息素的味道,所以洛海一直以為她只是個熱心腸的Beta,卻沒想到第二天晚上她把他拽到走廊角落,噓寒問暖了一大堆關於抑制劑使用安全和腺體疾病的註意事項,直到那時洛海才知道原來她也和小羅一樣,是用藥物阻隔了信息素的Omega。

就連丹丹的性格,也與洛海以前的印象大相徑庭。

他還很清楚地記得在南特廣場逮捕丹丹時的景象,清晰得就像昨天剛發生過一樣。阿蘭、丹丹,還有十幾名和他們一樣的Omega在他面前站成一排,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沈默而平靜,當刑警帶走他們的時候,丹丹只順從地擡起手戴上手銬,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也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他追蹤監視了她那麽久的動向,看著她買菜做飯帶孩子,卻從未想過她也有自己的性格和習慣。他總以為她與無數軟弱無能的Omega沒有區別,也只是強權統治下犧牲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回到光翼會的丹丹變得松弛而真實。她會因為小羅的冷笑話而大笑出聲,會在洗衣服的時候把袖口挽得很高,給來搗亂的孩子潑一手水,還收養了一只叫小黑的野貓,總跟人滔滔不絕地講它有多聰明懂事,還會偷別人家窗臺上晾的魚幹放在她床頭。

有時洛海會力所能及地幫他們做點不用站也能做的活兒,有時連這樣的活兒也被莉姐或小羅搶走,他就只好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忙碌,感受著自己對世界的認知被這些鮮活的靈魂一點點敲破。

“小羅以前是朗賽有名的天才少年,你知道嗎?”

尤金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洛海轉過身,發現光翼會的老大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坐在他後面的椅子上用手撐著下巴,順著他的目光一起看向後廚裏忙碌的人。

“天才少年?”洛海說。

尤金朝小羅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他14歲高中畢業,15歲就進了南特最好的金融大學。當時的他是全朗賽的驕傲,入學的那天,城市甚至拉出橫幅慶祝。但在他入學的第二年他就分化了,於是被學校勒令退學,然後上交給性別管控機構,參與了三次奉獻日後被一個40歲的Alpha買了下來。”

這個故事裏的每一個字都令人心驚,洛海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這樣的反轉。

“然後呢?”他低聲問。

“這小子的運氣還算不錯。在那個Alpha把他買下的第二天,還沒來得及做標記,就出車禍死了。他趁亂跑了出來,在街頭流浪了好幾天,最後被我發現了。當時我要是再晚幾個小時發現他,他可能就餓死在街邊的臭水溝裏了。”尤金低聲說。

洛海看向後廚,小羅正在拖地,丹丹毫不客氣地指責他沒拖幹凈,小羅就豎起拖把桿一手掐著腰,不服氣地回嘴。

“還有莉姐,她是被從海外偷渡走私到朗賽來的。”尤金說,“據說她分化的第二天就直接被父母賣給了販子,什麽都不懂的年紀就被迫認了三五個幹爹幹媽,最後以很低的價格被賣給了一個酗酒的老Alpha。那個Alpha幾乎每天都打她,有一次甚至把她打暈過去又重新打醒。後來有一天她實在忍不住了,拿椅子往那Alpha的腦袋上猛砸了一下,把他砸死了。此後她就一直東躲西藏,直到進入光翼會,生活才開始安定下來。”

洛海有好幾秒沒有說話,然後才擡起頭看向尤金,“和我說這些,是為了讓我更愧疚嗎?”

尤金淺笑了一下,“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光翼會既不是恐怖組織,也不是收留弱小Omega的避難營。來到這裏的,都是堅韌不拔的靈魂,是絕處逢生的戰士,隨時隨地都做好了跟敵人廝殺的覺悟。”

說著,尤金看了洛海一眼,眸光裏帶著淡淡的笑意,和一絲更難懂的情愫,“而且,愧疚又不是壞事。愧疚會化作力量,會變成對抗世界的武器。要知道真正該死的那些人,連愧疚的能力都沒有。”

洛海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就是靠這張嘴才招攬了那麽多願意為你上刀山下火海的成員吧?”

“那沒有。”尤金眨了眨眼,恬不知恥地說,“還有我這張貌美如花的面龐。”

-

洛海在朗賽的生活忽然變得很安穩,時間一久,反倒讓他產生一種不現實的割裂感。

每天早上他照常很早就醒來,卻再也沒有無窮無盡需要處理的卷宗,也不需要在十分鐘內洗漱完畢,打理好自己。

他的腿比想象中恢覆得更快,才一周多的時間,傷口就已經結痂,不怎麽需要拄拐也能下地走路了。然而每當他想找點事做,小羅就會一個箭步沖鋒過來把他把所有事都打理好,導致他只能無可奈何地道謝,然後繼續躺回床上發呆。

他這輩子缺的覺,大概全在這段時間補回來了,搞得他一看到天花板就有點想吐。

光翼會成員的平均文化程度並不高,所以飯店裏可供閱讀的書籍也不多,只有小羅的房間裏有一些小說和雜志,也全被洛海在這段時間看完了。

於是他發現,自己也開始趴在窗臺邊看街上的野貓打架了。

此時此刻,他終於設身處地地理解了幾個月前尤金為什麽會無聊到一天到晚發幾十條短信騷擾他。

而他甚至連短信都發不了。

他的手機在來到飯店的第二天就被尤金沒收了,理由是人質不得擅自與外界聯絡。

但洛海心裏清楚,尤金是怕他看到南特方面的消息感到難受,還不如眼不見心不煩。

可是光翼飯店裏是有電視的,在電視上看各個城區的新聞早就成為了洛海填補空虛時光的重要方式。

南特方面依然在全力搜索他的蹤跡,頗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架勢,洛海很清楚這並不是因為他對檢察院而言有多重要,而是因為他是審判大會的主理人,代表了當局的面子。

不把他找到,就等於任由光翼會在民眾面前撕破他們的臉皮,所以就算出動全部警力,就算撈上來一具屍體,也得攤在廣場上給大家看看。

在這樣的意念驅動下,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南特城被裏裏外外掃蕩了兩遍,又有無數Omega被以莫須有的罪名抓捕。又因為全城的警力都被調去進行地毯式搜索,導致南特的犯罪數量激增,商店裏大白天都會遭到搶劫,店鋪和攤販們因為吃不消而紛紛關門歇業,一時間,偌大一座城市連顆大白菜都很難買到。

新聞裏,那個高大的女Alpha仍在昂首挺胸地說著漂亮話,預言再過兩天光翼會的頭目就會落網,檢察院會守護民眾的安全與幸福,要不了多久Omega起義的問題就會得到徹底的解決。

洛海註意到新聞裏換了一個用詞,“起義”。

不再是“恐怖行為”,不再是“反叛活動”,而是“起義”。

他不知道尤金這些天裏都做了什麽,但思想的種子似乎已經開始植入人們的心中,就連敵人的用詞也在潛移默化中不知不覺地跟著改變了。

尤金·奧荻斯或許是他這輩子認識的最神奇的人。

無論處境有多麽艱難,狀況有多麽不利,他總有辦法用最刁鉆、最大膽、最不可思議的手段化解難題,把劣勢轉變為優勢,為最絕望的人帶去一點點希望。

那是很小、很少,只有星光那麽大點的希望,可是對於一生都只活在黑暗中的人來說,卻已經足夠。

深夜裏,洛海閉上眼,蜷縮起身體,把臉埋進柔軟的棉被。

他想尤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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