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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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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碎片

回公寓的路與往常亦沒有什麽不同。

道路的盡頭是刺眼的夕陽,不遠處的南特河反射著陽光,從很遠就能看到波光粼粼的碎片。

河岸邊柿子樹的枝葉被風吹得搖晃,斑駁的影子打在某個人的肩頭。

洛海停下了腳步。

尤金就坐在那棵樹上,懶洋洋地靠著樹幹,修長的雙腿在空中晃蕩,手裏還拿著一顆吃了一半的柿子。

看見洛海,尤金立即沖他勾手,“快上來!這邊風景簡直一絕!”

洛海皺了皺眉,“不。”

尤金舉起手裏的柿子:“真的,柿子也特別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柿子。”

洛海抗拒地看著他:“不。”

尤金“嘖”了一聲:“跟別人也就算了,跟我裝什麽呢。小時候就數你最會爬樹,我還是跟你學的呢。”

說著,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樹枝,“上來!”

“……”

洛海還有一萬個理由可以拒絕,比如他不想弄臟剛買的西裝,比如他剛忙了一整天很累,比如被別人看到兩個成年男人坐在樹上很奇怪,比如他們早就已經長大,早就已經不再是孩子。

但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擡起手抓住一根樹枝,確定了一下結實程度,然後踩上樹幹。

身體記憶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即便過了這麽多年,即便他長高了這麽多,樹皮粗糙的觸感和樹枝搖晃的聲音卻依舊熟悉。

整個過程比他想象得還要輕松,最後尤金拉住他的手輕輕一拽,他就坐在了柿子樹的枝頭。

樹冠發出一陣簌簌的聲響,但粗壯的枝幹還是輕松托起了他們兩個。

“看,漂亮吧?”尤金笑著說。

洛海望向遠處,從這裏看去,整條南特河盡收眼底,夕陽在水面上映出完整的倒影,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染成了血色。

“柿子也很好吃。”尤金把他手裏那顆咬了一半的柿子遞給洛海,“嘗嘗嗎?”

洛海只看了一眼,“我對你的口水不感興趣。”

尤金笑了,“情熱的時候明明吃了那麽多,真偽善。”

洛海冷漠地移開視線,尤金也沒再說話。

有那麽幾分鐘的時間,兩個人就只是望著河水與夕陽,任由微涼的晚風揚起衣角。

然後洛海淡淡地開口:“光翼會在南特廣場的據點被我們突破了。”

尤金沈默了很長時間以後才輕聲開口:“這樣啊。”

尤金的表情平靜而淡漠,從他的臉上,洛海無法判斷他是不是已經猜到了。

“你們的成員名單、其他據點的位置以及下一步行動的計劃都暴露了,14名成員全部被捕,沒有漏網之魚。無論你之前用了什麽辦法聯絡到他們,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洛海的目光冰冷無情,“有這些信息以後,我很快就能組織下一步清剿。不出半個月,光翼會就會徹底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這一次尤金沈默的時間更長,陽光穿透樹葉,映得他的表情更加陰晴不定,然後他忽然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笑出了聲:“是我輸了啊。”

“對。”洛海平靜地看著他,“你輸了。”

從尤金入獄的那一刻起,不管他在盤算什麽,都決定了他一定會失敗。

他所謂的理想和信念,在鐵腕般的強權力量面前,根本脆弱得不值一提。

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結果,這是他最一開始從警方報告上看到尤金名字的那一刻起,就預料到的結局。

然而他的心臟,卻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鈍痛,像慢性毒藥一般,順著血管和神經,一直蔓延到他的每一寸肌肉與皮膚。

尤金·奧狄斯本可以以Alpha的身份度過完美的一生,他本可以在南特找到一個很體面的工作,以體面的身份與他重逢。

他們會在南特廣場的噴泉下相遇,會在咖啡店裏聊天,會在服裝店裏拌嘴。

他們可以一直並肩在南特河旁散步、擁抱、接吻,看每一天的日出日落,合奏每一首喜歡的曲目。

然而他卻非要放棄所有這一切,非要站到與他對立的立場,非要讓事情演變成最糟糕的結局。

“尤金·奧狄斯。”

洛海盯著Alpha俊美的面容,壓抑聲線裏的一絲顫抖,一字一頓地說:“你到底為什麽非要當一個反抗社會的恐怖分子?”

尤金輕笑了一聲,把柿子扔到半空再接住,輕飄飄地說出曾經說過一遍的反問:“那你又為什麽要當檢察官呢,洛海?”

“當然是因為我很弱!”

洛海突然猛地拔高聲音。

“因為弱小的東西是無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因為這個世界從來都不講道理、不講餵,於小衍情義,能決定一切的只有絕對的力量!弱小的人不僅無法自保,還會害得周圍所有人陪他一起送葬!”

他墨色的眸子裏燃燒著憤怒、冷漠與其它一些無法說清的東西。

“如果我沒有分化成Omega,如果艾嬸沒有傻到想要包庇我的性別,道爾就不會去查孤兒院。如果他沒有查孤兒院,孤兒院就不會起火,所有人就不會死!Omega這種弱小又沒用的性別,從最一開始就不配存在!”

尤金靜靜地註視著洛海,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吹過樹梢,夕陽沈入地平線,南特河的水面變得黯淡,金色卷發的Alpha才開口。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Omega跳進南特河自殺嗎?”

洛海沒有說話。

“沒有人調查過這個數字,因為沒有人關心他們的性命。做買賣的商人不在乎,因為自殺率高了,其它Omega就可以漲價;政府不在乎,反正降低了管理成本,同時還能增加稅收;標記了那些Omega的Alpha們也不在乎,反正他們能拿到保險理賠,還能再買一個更好的。”

“每年都有數不盡的Omega在這條河裏自盡,沒有人管他們的死活,也沒有人打撈他們的屍體。如果你潛到這條河的最深處,就能看到幾十年來河床上堆積著的數不盡的白骨。現在你要說,只是因為他們太弱了,所以就活該去死嗎?還是說,只是因為你太弱了——就活該背負著這樣的內疚、掙紮和痛苦度過一生?”

說完,尤金擡起手,把那顆只剩一半的柿子丟進河水裏。水面發出咚的一聲,濺起一朵高高的水花。

“你問我為什麽要當反抗社會的恐怖分子?事到如今,理由還不夠明顯嗎?”

尤金轉過頭,平靜地看向洛海,“因為這個社會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變成了一個怪物。我除了跟它抗爭到底,沒有別的選擇。”

洛海的瞳孔收縮了。

他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用冰冷的目光看向尤金,“我跟你這種人,果然還是沒什麽好說的。”

說完這句話,洛海從樹上跳了下去,腳步落在枯黃的樹葉上發出一聲脆響。

尤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洛海的背影,夕陽的餘暉灑在他修長的雙腿上,陰影遮住面容,讓他遠遠看去像是一縷孤寂的游魂。

-

今夜沒有人說話。

洛海處理了幾份報告,又接了幾個電話,跟刑警隊長對接案情的同時還不得不聽他酸溜溜地抱怨一通,等確定完所有工作,已經是十二點以後了。

尤金還沒有睡,因為洛海能聽到從他房間裏傳出的小提琴的聲音。

悠揚,綿長,拉的正是那首小夜曲。但或許因為沒有了鋼琴的伴奏,小提琴的音色顯得更加孤寂刺耳,一點也稱不上優美。

洛海從書桌前站起來朝門口走去,然而手剛放上門把手,琴聲戛然而止,空氣裏恢覆了安靜。

洛海靜靜地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琴聲再也沒有響起,整間公寓裏安靜得過分,只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和野貓的叫聲。

他松開了手。

-

這天夜裏下起了雨,到第二天清晨也沒有停。

天空陰沈沈的,厚厚的雲朵壓得很低。雨下得不大不小,一直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地面,整座城都被蒙上了一層水霧,朦朧著來往的所有行人和車輛。

洛海剛走進辦公室,還沒來得及把滴水的雨傘收起來,就被科林堵了個正著。

“洛海先生!警局那邊來報告了,說昨天在南特廣場查到的線索都已經核實。克裏曼廳長說等人到齊以後馬上開會,商量接下來的作戰計劃。”

洛海把傘放下,擦了擦手上的雨水,“我知道了。”

“真是太不容易了。”科林笑著說,“調查了這麽久的案子終於有個結果了,等事情結束以後,您也終於能好好休息一下……您的臉色好差,是昨天晚上沒睡好嗎?”

“睡得挺好的,不用瞎擔心。”洛海淡淡地說,“你先去會議室吧,我一會兒就到。”

科林沒再說什麽,點點頭離開了。

洛海把報告書扔在辦公桌上,拉開抽屜準備拿一支新的簽字筆時,餘光忽然看到辦公桌前的地面上有一地陶瓷碎片。

窗戶開了一道縫隙,昨晚的北風不知什麽時候把原本放在窗臺上的舊花瓶吹倒了。

碎片就這樣在辦公桌前的地面上躺了一夜,沒有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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