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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蟲災(七) 他最後向下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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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蟲災(七) 他最後向下望了一眼。……

荷爾戈港。

船塢內原本聚泊著成排的運輸艦、登陸艦、輕型巡弋艦, 這會兒大部分已經駛離,顯得稀稀疏疏。深處仍有一艘重型巡弋艦蟄伏,泛著冰冷光澤的金屬巨物內, 執政官與數位軍方高層、科學院博士、醫學協會的理事, 共同通過足有一面墻那麽巨大的主屏幕觀察外界的進程。

超級人工智能Enki計算著進攻蟲群的折損, 右上角顯示著蟲族仿制“星艦”被擊墜的數量, 實時有影像上傳。激烈的正面交戰主要發生在首都星的邊緣地帶,帝國只有輕型巡弋艦在迎敵,隨著時間推移,已經開始占據上風。

眾人也從引力墻被撕裂的恐慌中平覆了許多。

但他們都清楚,最初只是一些孱弱的、不成氣候的異蟲, 甚至平民也不當一回事, 然後出現了十分詭異的人形異蟲,蟲屍身上的蟲蜜給他們帶來了棘手的麻煩, 接下來是蟲族制造的“星艦”,他們還在訝異於蟲群現有的科技水平,不過月餘,蟲潮再一次卷土重來, 並且“星艦”數量爆炸式增長, 達到了十萬之數。

有四分之三折損在了引力墻外,但卻使這一帝國引以為傲的防護罩撕裂了一角, 殘餘的軍隊占據滿首都星邊緣的天空。

蟲族習慣於踩踏著同類的屍體, 悍勇無畏地向前。

並且它們的攻勢在不斷加強, 每一次蟲潮降臨, 亦是經過了一番進化。

聚集在主控室中的帝國精英們無言地看著巨幅屏幕,蟲族的“星艦”數量在不斷下墜,但他們未曾流露過松快的表情。

眾人知道這一切不會就此結束, 還不到畫上句點的時機,日後如何發展,誰也說不準。

也許真的會演變成一場持久的戰爭,也未可知。

執政官站在一圈人的中間,她穿著一身挺括的軍裝,肩上與胸前掛著的銀鏈在閃閃發光。自第一次蟲潮降臨,她鮮少再穿華麗的禮裙,因為大部分時間在星艦上度過,自然改換了著裝。她的那件黑色披風只披一半,垂墜在身後,無端帶了一分冷肅殺伐之氣。

她的睡眠時間短暫,年輕的臉龐上卻不見疲憊,雙眸亮得驚人。

有人不禁在心中暗想,如果帝國尚還沒有發生權力的交疊,上一位執政官希爾烏斯·佩洛涅特仍存於世,會比他的女兒應對得更得心應手嗎?

恐怕未必。他曾經戰無不勝、光輝萬丈,可經歷兩個世紀的宵旰憂勤,他終究也老了。一個遲暮的老人,遭遇這樣罕見的蟲潮入侵,不會如此精力旺盛,面面俱到。

想到此處,他們不免對新一任君主的登基帶來的變化,感到一絲慶幸。

執政官先與Enki確認了首都星中心區域的情況,在引力墻被撕裂後的第一時間,軍方先在超級人工智能的引導下開啟了更高一級的防禦系統,只為確保居民區的安全。大量的機械警衛烏泱泱地齊聚在金屬建築群的縫隙中,幾乎是首都星所有能調動的機械體,都被優先送往了人群密集的地方。

即使這裏還沒有發現一只異蟲的身影,蟲群都集中在邊緣。

但這裏有學校、醫院、大型商場,以及95%以上的居民區,這一片高度金屬化的區域,從上空俯瞰仿若鋼鐵森林,首都星的絕大多數公民生活在此處,絕不容許有一點疏漏。

這之後,輕型巡弋艦才被派往外緣地帶,截擊試圖向內圈包圍的蟲族部隊。

另外還有無數由軍方精銳駕駛的飛行器,沿途搜尋未在中心區域生活的公民,一類是身份低等的貧民,另一類是享受邊緣地帶自然景致的、特意過著所謂格調生活的富人們。

艾妲·佩洛涅特殿下未成年前,也在首都星外緣有一座湖泊包圍、森林環繞的宮殿。

只是她要關心的事務太過繁雜,尚還沒有閑暇單獨過問弦樂宮。執政官的心底只淡淡地掠過了一絲焦躁感,又強行壓下,專註地盯著不斷變化的主屏幕。

……

……

衛瓷熟稔地喚醒了主控室中的控制臺。

他沒有憑著記憶中的流程覆制操作,只是自然而然地,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動了起來。蟲族的“星艦”幾乎九成九是仿制的帝國星艦,但像是拼接、改裝而成,粗糙得不可比擬,不過基本的功能一應俱全。

他雙手不停,在控制臺前操作了一會兒,柔和的燈光亮起,一幅巨大的屏幕顯現在眼前,帝國星艦的主屏幕能重現銀河中任意一處所見的景象,這一仿制“星艦”的屏幕慢慢顯出許多稠密的光點,不知是擊墜時遭遇了某些元件的損壞,還是蟲族的技術水平難以支撐,畫質不甚清晰,甚至有些卡頓。

但也足夠了。

耳邊傳來發動機轉動的轟鳴聲,衛瓷坐在了狹小的駕駛艙中,這是為異蟲設計的,他感到有些難以放開手腳。微弱的瑩藍色光芒照耀著他的臉頰,上面卻沒有一絲不適,只有難以掩飾的激動之情。

……他在駕駛一艘“星艦”。

雖然是與帝國星艦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縮小了十數倍的劣質仿冒品,但那確實是一艘重型巡弋艦,是嚴謹對照著帝國漫長紀元中最為璀璨的科技結晶、為星際航行與戰爭打造的“星艦”。

這與一般的飛行艇、飛行器是截然不同的。

“星艦”緩慢升空,它尚還動力充足,控制臺的主要管線與配件沒有受到損害。這意味著,不僅僅是飛出首都星,進行超空間躍遷也許也是可行的。

衛瓷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感覺額角有一層薄汗,渾身都熱了起來。

他習慣在封閉結構中飛行的感覺,甚至可以說是駕輕就熟,並不是因為不適應的緊張或恐懼而流汗,只是心臟一直鼓噪地跳動,讓他胸口發熱,呼吸急促。

他的手腕還在流血,那一道鐐環切割開的傷口極深,恐怕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完全愈合,不間斷的疼痛反而讓他愈加清醒,他從未像此刻這樣,冷靜而敏銳地思考。

元帥其實也體會過脫離掌控的感覺,他違背艾妲的意願,前往荷爾戈港檢視星艦時,他那仿佛生銹了的大腦重又開始了轉動,熟悉的環境讓他一點點地,自然而然地回歸到過去的身份。

只是那份重燃的生機很快被艾妲掐滅,他被關進了貝爾芬格堡,成為背叛帝國的罪人。

現在又是……轉機到來的時刻。

衛瓷將“星艦”航行的速度控制得平緩,小心地以傾斜角度不斷向上,這會兒帝國的輕型巡弋艦已掌控了邊緣地帶的局勢,圍剿僅剩的蟲族“星艦”,不斷有蟲屍從空中墜落,發出血肉碎裂的沈悶聲響。

他不清楚為何蟲族的“星艦”會對Omeg息素有回應,只明白這是必須把握的時機。

無序的混亂不會持續很久。

元帥熟悉帝國的星艦,故而知曉雙方現有的科技差距,首都星會因措手不及而陷入一時的混亂,不過隨著時間拉長,這一批蟲潮會被清理殆盡。

但蟲群的學習能力超乎意料,他下意識地憂思,出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什麽也不是了。

沒有身份,也沒有資格考慮這些。

衛瓷操作“星艦”的攻擊系統,裝載的是尋常的激光束武器,他一面擊落落單的異蟲,一面細心留意著帝國巡弋艦的蹤跡。他到底曾做過馳騁星間的Alpha,越發得心應手,竟有驚無險地迫近了首都星的大氣層。

真到了此時,他倒恍惚起來。

他處於高空之中,首都星氣勢恢宏的金屬建築群變得渺遠,懸浮的玫瑰堡宮像一座精致小巧的花園,間隔著遙遠的距離,只依稀能看清輪廓。

執政官在那裏嗎?還是在軍港?她似乎更樂於待在星艦上。自她能夠駕駛星艦起,就像是要彌補前十九年的空缺一般。

衛瓷再回想他們之間的關系,只覺得心頭像被什麽堵住,悶悶的難受,有萬千絲線纏繞成無法理清的線團,他已經疲憊地再沒有一絲拆解的力氣。

在過去,他似乎未曾想過遠離艾妲的可能,只是幾日未見,他都心如火煎。在成為Omega、懷孕又流產之後,回憶當時的心境,竟是恍如隔世。

他最後向下望了一眼。

那艘蟲族的“星艦”穿過了首都星的大氣層最外圍。

……

……

在清理的收尾階段,雙眼已經布滿血絲的執政官終於能有一絲空閑,在確保首都星公民的安全,幾乎全部的入侵異蟲盡數殲滅之後,她找到露西拉,詢問弦樂宮的情況。

輕型巡弋艦的響應速度稱得上快,從荷爾戈港到首都星外緣,大約只在蟲群撕裂引力墻後的二十分鐘,故而她問詢時,輕描淡寫,只是作確認。

露西拉過了一會兒才給她答覆,那個男人重要,但也沒那麽重要,在蟲潮降臨的那一瞬間,她們作為帝國的管理者,有太多優先事項要憂心,所以他被延後處理。

露西拉吩咐得也隨意,中心區域沒有一位公民出現傷亡,她緊繃的弦正稍稍松懈,卻得到決律庭出人意料的回答。

她面對著妹妹,躊躇了一會兒,神色覆雜,幾欲張口又將話語咽下,最後才艱難地道,“他消失了。”

艾妲的神情迸裂了一瞬,又很快恢覆成冷酷的模樣。

她沈默半晌,問道,“沒有屍體?”

“對。”露西拉吐出一口氣,“所以不一定是死了。弦樂宮附近有大量蟲屍,愛爾柏塔就倒在大門前的草地上,但他……失蹤了。”

“……”

“輕型巡弋艦按照命令,如果在外緣地帶發現任何公民,都會帶回的。說明巡弋艦沒尋找到他的蹤跡。”

艾妲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無言地站立在原處,突然像是忍耐不住,極輕地嘆息了一聲,含著煩悶,與連綿的疲憊。

第一道蟲影出現的那天,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於悲傷中只沈溺了半日,又全身投入到對蟲群的戒備。

她幾乎完全封閉了情感,此刻卻有潰敗之勢。

那張美麗的臉孔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平靜的表象在寸寸剝裂,她緊抿著唇,聲音沙啞,一字一句道,“那就繼續找。”

“……”

“艾妲。”露西拉眼中流露出憐惜,她低聲道,“你去歇息一會兒吧。這一次的蟲潮也差不多清理幹凈了,你該放松一下。”

她的話音剛落地,突然傳來一道尖細刺耳的電子女聲,屬於人工智能Enki。

那一幅巨大的主屏幕上,閃爍著刺目的光芒。

“警報——發現疑似「蟲母」希爾瓦莉亞的生命體,正在接近首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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