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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執行日(二) 就為了這個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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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執行日(二) 就為了這個孩子嗎?……

衛瓷不受控制地下了床, 猛然上湧的暈眩感讓他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下意識地低頭關心小腹的動靜, 赤著腳大踏步走向窗邊。

這是首都星第三軍區醫院的頂層, 只有一間病房占據了大部分面積。空闊的房間一邊, 側開窗帶著微微傾斜的弧度, 一塊巨大的透明玻璃映出外界的景致。

些許綠色點綴於湛藍的晴空。與首都星第一軍區醫院不同,這裏沒有采用鋼質窗蓋,玻璃薄得幾乎沒有厚度,能夠映出極為漂亮的景色。

衛瓷無暇觀賞,目光直直向下, 他一手撐在窗框上, 有些茫然地看著地面聚集的人群。人們正緩慢地流動著,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狂熱的興奮, 他們高舉著色彩明亮的旗幟與橫幅,成千上萬人的呼喊聲疊加在一起,嘈雜得進入衛瓷的耳膜。

他們高呼:“凱勒布夫婦罪有應得!”

他們又歡唱:“偉大的執政官!英明無比!”

半空中不斷有屬於媒體的飛行艇低速掠過,艇身就是巨大的三維新聞幕, 滾動著新鮮的消息:“天環星區總督凱勒布的行刑時刻:總督一家將在地獄團聚!”

接下來的畫面是一位媒體記者, 采訪一個肢體殘缺、眼神明亮的男人,他看起來不像是首都星人。他的聲音低沈, 微微顫抖著, 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是來自未命名星-137的公民雷米爾, 在總督大人眼中, 我們是賤民,是工具也是商品。我的妻子懷著孕,也跟我一起被發配往核電廠爐心融解的廢墟, 充當防放射性保護罩的測試員。因為輻射,我們的孩子……當然是畸形兒,我的妻子也死在生產過程中……聽到總督的妻子,與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死去的消息,我只感到痛快無比……!謝謝執政官大人!我們未命名星-137的公民永遠感念,永遠忠誠……”

采訪畫面結束了,艇身上又出現了至高法庭的審判官們。他們穿著法袍,神情肅冷。衛瓷不自覺地瞳孔縮緊,一絲毫無來由的恐懼感像針一樣,猝不及防地紮了一下他的心臟,一陣刺痛。

他……害怕這些審判官?衛瓷忍不住躬下身,按住胸口,壓抑著幹嘔的沖動。

他的腦海中不自主地出現至高法庭的庭審場景,他被十二名審判官與十二名裁斷官圍攏在中央。有誰在用冰冷的語氣宣讀罪名,他導致荷爾戈港的星艦熔毀,他背叛了帝國——

十二名審判官與十二名裁斷官高高在上,他們齊齊點頭,表示對宣判結果並無異議。高大的男人佝僂著脊背,顯得如此渺小,身著莊嚴制服的裁決者們用不帶一絲溫度的冷酷眼神註視著他,就如同在看什麽低維生物的徒勞掙紮一般。

法槌落下的一瞬間,仿佛有一記重錘狠狠對他掄下。

“……呃!”

衛瓷臉色蒼白,抑制不住地幹嘔了一聲。

他四肢無力,無法再支撐自己的身軀,緩慢地跪倒在地。雙膝觸到地面的那一刻,男人微微一怔,他竟覺得……像是很習慣這樣的姿勢似的。

雙膝並攏,肩胛向內收,垂下頭,瑟縮的、恭順的、近乎諂媚的,向誰人臣服。

他的心顫了顫,那種熟悉的、暈厥前的感覺又悄然湧現,衛瓷緊咬著嘴唇,咬破出血也渾然不覺,他死死地盯著空中的某一處,似有一根淬火的長針在他腦中不斷攪動。

一片黑暗裏,像是有一面鏡子被打破,驟然迸裂開無數閃光的碎片。

衛瓷凝神看去,其中一片顯現出少女的映影。

艾妲沈著臉,語氣森冷,她像是在克制著什麽,只有令人發冷的慍意在往外溢出,“她不會死。”

……她是誰?

他感覺胃在慢慢地絞緊,不知是因懷孕而起的難受,還是因為別的。恍惚中,他又聽到一道摻雜恨意,帶著哭腔的聲音。

“為什麽你偏偏就是那天晚上沒有回來,你明明答應過我……”

衛瓷怔忪著,喃喃自語,“小月……”

“……”

他捂住額頭,又輕輕念了一遍,“小月……”

下方還在傳來群眾沙啞嘈雜的吼聲,或雄渾,或尖細,或清脆,混雜在一處。鼎沸的喧鬧聲中,不斷有“凱勒布”的名字出現,他的妻子也連帶著被提及,一片歡欣,乍一聽以為是什麽喜事。

衛瓷怔怔地垂眸,也確實是喜事……他們的死亡值得慶賀。

地面冰冷,他的膝蓋隱隱地作痛,小腹有種沈重的垂墜感,衛瓷該迅速起身,回到床上。他自己倒也無所謂,但顧及胎兒,他不能有一絲不小心。

但他沒有動,只沈默著,看向窗外。透明玻璃薄得幾乎沒有一點厚度,他與外界像是並無一點阻隔。

衛瓷想起了她是誰,他想起了他還年輕青澀,還是Alpha的時候。

他的父親曾因酒醉強/奸了一名女性Omega,對方家世普通,處於“需辛勤工作”的階級,一場意外,讓她被陌生的Alpha標記。更糟糕的是,那一晚Alpha控制不住出於本能成結了,數周後,她被檢測出懷有身孕。

在帝國,墮胎是被明令禁止的,首都星甚至沒有任何能購入流產藥物的黑色渠道,這裏是醫學協會的總部所在,在嚴厲的打擊之下,懷孕的Omega唯有生下孩子這一條路可供選擇。

孕期的Omega,若嚴重缺乏Alph息素,根本無法存活。

於是那個孩子斬斷了她最後一絲做清除標記手術的可能,她成為了衛瓷的繼母,那個孩子平安降生,衛瓷從此有了同父異母的妹妹。

他不是懵懂無知的年紀,他是清楚一切的。他天然地向著父親的反方向生長,出於憤怒與厭惡。每每望見繼母眼中濃重的哀愁,他都會加重一分心中的念頭。

Alpha是該保護Omega的,強者該保護弱者。妹妹分化成了Omega,同繼母一樣。他理所當然地攬過責任,攔在她們身前,對峙著因酒精催生暴力沖動的父親。

他考入首都星預備軍校後,拒絕了校方分配的宿舍,每日匆匆忙忙地趕回家裏,與她們僅隔著一道墻壁,共同度過每個夜晚。父親回來的時間不定,他的脾氣也不定。衛瓷善於忍耐疼痛,大概是從承受父親的拳頭開始的。

衛木月彼時還會拽緊他的衣袖,與他親密無間,她滿臉淚痕,“哥哥,你會一直在我和媽媽身邊,保護我們嗎?”

當然。這應是Alpha天生的責任。更何況,他們是家人。

“……”

衛瓷不自覺地攥緊了拳,他有些喘不過氣,一種凝滯的窒息感如吐著信的毒蛇,緩慢地爬行、纏繞。他感到頭痛欲裂,後來呢……他被艾妲嘲諷為泛濫的英雄情結是從何而來,是他當時沒能拯救……所以總盡力地想要去彌補遺憾。

“為什麽你偏偏就是那天晚上沒有回來,你明明答應過我……”

繼母死的那個晚上,他沒能如約擋在父親身前,他對衛木月失信了。

……他總是虧欠她的,他一直對她有愧疚。所以他不介意她惡語相向,並慶幸於自己被編織的罪名不會影響到她,即使她對自己的死亡無動於衷。

只要她能夠,生活得平靜且幸福就好。

衛瓷僵硬地,仍保持著跪姿,沈默地聽著窗外喧嘩吵鬧的聲音,無知無覺地眨了眨眼,他漆黑無光的眼瞳蒙上一層不明顯的霧氣。

他反覆咀嚼著那些話語,看到的艇身上的采訪畫面,遲鈍地消化著凱勒布和衛木月已經死亡的消息。他的記憶斷片了太久,一時只剩下無措的茫然。

怎麽會……怎麽會呢?

至高法庭只審判了凱勒布,他毋庸置疑被判處死刑。而衛木月並沒有站上過審判臺,她是總督夫人,她同樣應承擔罪責,但……死刑?

會這麽重嗎?……罪人的妻子也難以逃脫?是在他失去記憶的期間,至高法庭又對衛木月作出了宣判嗎?

但艾妲對他說過,她不會死。

衛瓷楞怔一瞬,苦澀地笑起來,他低低地咳嗆了幾聲,仿佛又回到了貝爾芬格堡那間狹小陰暗的囚室裏。

她輕柔地對他說,相信他絕不會背叛帝國,下一刻又附在他耳邊,說自己才是荷爾戈港事故的元兇。

她難道不是從來如此嗎?給人以希望,又殘酷地掐滅。

他又幹嘔了一聲,一綹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他的神情。衛瓷喘著氣,已分不清這種惡心感是孕期帶來的,還是被那些覆蘇的記憶所沖擊,他的胸膛不住起伏,良久,露出了一個慘烈的笑容。

眼前依稀閃過裁斷官為他註射針劑的畫面,艾妲就在一旁,冷眼旁觀。

裁斷官一邊按住他的小臂,一邊毫不避忌地為執政官介紹,“……決律庭獨有的藥物,能夠造成順行性遺忘,起效很快……”

衛瓷目露震驚,卻控制不住困倦,他的視線漸漸模糊,而後喪失了意識。

“……為什麽呢。”衛瓷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小腹,那裏還是一片平坦,看不出隆起的弧度。但他清楚地知道,那裏正孕育著一個只有數周的新生命。

就為了這個孩子嗎?

她要他忘卻一切痛苦,一切不甘,心甘情願、甘之如飴地忍耐過孕期的煎熬與折磨,為她誕育子嗣。

衛瓷眼眶泛紅,他悲哀地發現,想到艾妲,自己竟懷念起被她的信息素所包裹的舒適感覺。孕期的Omega越發依賴Alpha,即使是短暫的分離,也萌生出對Alph息素的渴求。

他呆滯地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如老舊生銹的機械,齒輪停止了轉動。

他……還能做什麽?應該做什麽?

他發覺自己喪失了所有力氣,只有一陣陣的惡心感,他連著幹嘔了數聲,臉幾乎要觸碰到地面,長發垂落,他忍耐著胃部的痙攣,蒼白著一張臉,輕輕用手掌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一個孩子,如此輕易地困住了他。就像他的繼母,似乎再沒有其他選擇。

那種溫情與喜悅,可以忍受所有來保護它的欲望,此刻蕩然無存。

胸前的脹痛,心悸,悶堵感,一同上湧,讓他的手掌慢慢收緊,男人的臉色慘白如紙,一滴汗從額角滑下。

他驀地僵住。

隔著一扇病房門,傳來鞋跟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混雜在機械體滾輪的滾動聲與平底鞋走動的沈悶聲音裏,隱約的,模糊的,卻極難被忽略。

衛瓷緩慢地擡起臉,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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