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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沈寂的醫院(二) 也是在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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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沈寂的醫院(二) 也是在自尋死路。……

“……”

元帥有些茫然地看著面前興高采烈的Omega, 他遲緩地試圖思考,仿佛聽到腦海中傳來臨近報廢的齒輪轉動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忍著頭痛,一把反握住江白的手腕, 布滿血絲的眼睛牢牢盯著Omega, “……什麽?”

那樣的力道, 與質詢的語氣, 不自主地竟帶了些帝國元帥過去的影子。江白對他的反應始料未及,Omega動了動嘴,話還未說出口,男人又追問,“你確定嗎?……她怎麽了?”

江白微微用力一掙, 發現自己竟沒有掙脫開。他轉動著眼珠, 打量著面色慘白、情緒反常的青年,聲音輕柔, “元帥,都怪我,把你也帶得激動了。”

Omega略帶得色地笑了笑,因適才的興奮, 兩頰有兩抹顯眼的暈紅, 他緩慢地說道,“我確定呀, 執政官真的出事了。不然醫院怎麽會變天了呢?”

在他身後, 剛剛被打開的病房大門重又合攏, 一圈圈泛著藍光的漣漪很快消散。在這期間, 沒有監視病人的浮空電子眼發出警報,也沒有醫生或機械體走動的聲音。江白旁若無人地闖進衛瓷的病房,好整以暇地坐在了他的床邊。

借著房間裏熾白的燈光, 衛瓷看清了他的手臂,仍殘留有細密的針孔,一片淤青,只是手腕上那一圈刻著編號的腕帶不翼而飛。

江白拍了拍元帥緊繃著的肩背,竟似在安撫他一樣。這個過去周身充斥著死氣、被磋磨得不成人形的Omega如今明顯氣色好了許多。在曾經的施救者面前如此富有餘裕令江白感到心情愉快,他笑瞇瞇地說,“等到夜半,我們會平安出去的。”

他這樣篤定地保證,沒有讓衛瓷產生如釋重負的輕松,元帥楞怔著,仍被困在那句話中走不出來。

“執政官出事了!”

發生了什麽?他的腦中一片混亂,稍一思考便針紮似的疼。可以確定的是,首都星第一軍區醫院失去了原有的秩序,至少在對待人工腺體研究的實驗受體上。按例會帶著器械在晚上前來的醫生並未出現,隨意穿過長廊、闖入其他病房的江白也沒有受到任何約束。不管是人類還是機械體,醫院職工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似的,只餘一片詭異的死寂。

這是受到執政官直接管轄的醫院,進出口有決律庭設卡,沒人能放肆地、不知死活地將手伸到這裏,哪怕是軍方、至高法庭、寰宇巨頭也不能。

如果發生了動亂,會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呢?決律庭沒有響應?執政官不在首都星?她真的……?——

衛瓷猛地擡眼,與江白對視,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焦灼,“艾……執政官,她到底怎麽了?你清楚嗎?”

“……”江白才意識到,男人一直在恍神,所以並未對他剛才做出的“我們會平安出去”的保證有所反應。真是奇怪,被當豬狗囚禁久了的人對於即將來到的甜蜜的自由竟無動於衷,只顧著關心遠在光年外的飄渺無蹤的執政官。

江白壓下縈繞心頭的莫名其妙的一絲不悅,他強調著如今自己施救者的地位,“元帥,你剛剛有聽我說話嗎?午夜的時候,我們就能出去了。死刑犯也是會報恩的,你沒有白救我。我早說過,死刑犯裏也有無辜蒙冤的人……”

他還想繼續喋喋不休,衛瓷終於無法忍耐,用十分生硬的語氣打斷了江白,元帥的聲調發著顫,努力克制著情緒,“抱歉,我很感激……但現在,請你先告訴我……執政官她的情況,好嗎?”

江白有些愕然地望著這個長發披散、形容狼狽的男人,片刻後,他的神情陰沈下來,似笑非笑地盯了衛瓷一會兒,才開口道,“你這麽失魂落魄做什麽?元帥,我以為對於我們來說,把我們弄進這個鬼地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該是天大的仇人。螻蟻也有憎恨巨人的權利啊,就像豬狗憎恨那個命令屠夫揮動屠刀的人。”

“……”

江白自言自語,“好吧,好吧。也許感到好奇也是正常的,畢竟那是帝國的執政官。一切都與她休戚相關。她遭遇的厄運,卻成了我們的好運。”

他咧開嘴,充滿惡意地笑了幾聲,牢牢盯住衛瓷慘白的面龐,一字一句道,“執政官大人在訪問塞爾法星群的過程中,於銀河外緣遭遇了電磁風暴,目前星艦失聯,大概有……四五六七,好多天?”

元帥沒有說話。一時間,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

漆黑如鴉羽的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神情,男人像一具停止活動的機械,沒有一點聲息。而江白滿足地喟嘆一聲,灰藍色的眼眸中閃動著亢奮的光彩,“我這一生,生平第一次被幸運女神垂青。執政官失聯,才給了我逃出生天的機會。”

“等待吧,等待著混亂與失序降臨,而後才能開啟嶄新的人生。”

他撫了撫自己的脖頸,傷口的位置還在隱隱作痛,那道難看的、凹凸不平的傷疤,要過多久才會完全消弭呢?或許要經過很漫長的時間,或許餘生都不會淡去。每每思及此,心底便湧現一股扭曲的恨意。憑什麽,憑什麽他的人生就這樣爛糟,仿佛陷入骯臟的淤泥裏,永遠翻不了身。

他又想到他那個一無是處卻占盡便宜的繼妹,醜陋、體弱、存在基因缺陷難以受孕,卻偏偏就有科學院的博士義無反顧地願意娶她。後來他們終於懷上孩子,那種刺眼的、讓人恨極了的幸福,照耀得他渾身潰爛,他不得不……保護自己,抹殺那一束熾熱、灼眼的光芒。

……後來,他也懷了孕,雖然不知道是哪個Alpha的野種,但他至少能夠順利地生產……本該是這樣的。偏偏在根本無力反抗的巨人安排下,他再一次滑入爛泥中。

而現在……現在,江白的手撫摸過脖頸處那些暧昧的痕跡,那是萊珀礦業的一位董事會成員留下的,作為實驗受體,那個老頭飽受假性信息素折磨,在一次假性發/情期中,江白伺機,撫慰了他。

所以這一次,趁著執政官失聯,外面發起的合圍首都星第一軍區醫院,轉移出被用作人工腺體實驗的萊珀礦業董事會成員的大致謀劃,他能夠知情,並借著即將到來的混亂,為自己安排逃出路線。

他只是一粒身不由己的蒼耳,只能借著他人的東風被捎上一程。

但至少,他把握住了這陣風,甚至能夠以施救者的姿態,重新出現在看盡他狼狽下賤模樣的元帥面前。

江白的臉龐上浮顯出一抹帶著瘋狂與興奮的微笑,他微微側過頭,想去觀賞元帥的表情,卻發現男人始終一動不動,就像是已經報廢的老舊機械體,安靜而沈默。

他撩開元帥散落下來的墨黑長發,那張冷峻堅毅的面容顯露出來,一片空白的茫然,男人的眼瞳空洞無光,對江白的動作沒有一絲反應。

江白後面訴說的話語,那些亢奮的、激昂的剖白,通通從他耳邊擦過,卻無法捕捉提煉出一點信息,就像水流過完全光滑的表面,沒有留下一顆水珠。

衛瓷還停留在艾妲遭遇電磁風暴、星艦失聯的事實裏,沒有回過神來。

他對那種天文現象並不陌生,軍校的課程裏教授過、模擬過,他是有著豐富星間作戰經驗的軍人,自然也遇到過。故而他明白,當處於神經元鏈接狀態下,電磁風暴可能帶來怎樣的影響。

艾妲……衛瓷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捏緊,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最糟糕的某種可能。多日的失聯意味著什麽,他的腦中閃過數種情況,元帥攥緊了拳,不願想象艾妲或許會處於其中的某種境地裏。

巨大的無措,胸腔的悶痛感,一團亂的思緒。衛瓷低低喘息著,眼底有痛苦與迷茫一閃而過,理智被消融,他放任自己沈溺於感情的渦旋,再無法分析、衡量這則消息到底對於他現在的處境有何影響。

直到江白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感謝風暴。”Omega握住了元帥冰涼的手,笑著說,“如果沒有這場電磁風暴,不敢想象我們還要受困於此多久。是它給了我們獲得新生的契機,不再豬狗不如地任人宰割。”

“……”

衛瓷沒有如江白所願,展露出哪怕半點喜悅,亦沒有對他的感激涕零,男人像被抽掉了魂魄,呆滯而怔忪地低垂著眼,一語不發。

江白不禁有一絲惱怒,他想要發作,外面倏忽傳來的、一陣急促又沈悶的腳步聲,制止了他。

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混雜著淺淡的機油的味道,那大約不屬於人類,是成群的、數以千計的機械異構體,它們的金屬肢體踏過第一軍區醫院的長廊,從底層開始向上攀爬,迅捷地抵達了各個樓層。

衛瓷終於聽到醫院職工的響動,驚惶的尖叫,護理型機械體的警報聲,遽然爆發的喧嘩與嘈雜從遠處隔著一層層的距離,傳達到他耳邊,讓元帥的面色沈了下去。

江白的面龐上卻綻出喜悅,“來了!”

合圍行動,開始了——

“是誰在調動機械警衛?”衛瓷緊蹙著眉頭,“哪一方有這個權利,讓這麽多機械異構體湧進醫院?”

這無異於悍然違抗帝國的律法,挑釁執政官的威嚴。

也是在自尋死路。

衛瓷未曾料到會是近似於一場暴亂的形式,在執政官音訊全無的情況下,登基之後與之前所積攢的長久的矛盾,於此刻爆發。

“管他是誰呢!”江白冷冷地笑了,“咎由自取罷了,執政官所進行的這項喪心病狂的研究如果公之於眾,她的形象會如何崩塌呢?”

江白毫不遲疑地走到病房門口,那扇大門泛著水波似的藍光,隨著緩慢開啟,外界的情形映入衛瓷的眼中,十九層尚未被波及,慘白的走廊上仍是空空蕩蕩,只是失去了一層隔音,那些沸騰的喧嘩聲呈幾何倍地放大,鉆入他的耳膜。

衛瓷的心不斷往下沈,侵入的機械異構體無疑在快速掌握局面,醫院職工是無法抵禦這些金屬的,而決律庭的人呢?理當護衛第一軍區醫院的那些人,為何都不見了影蹤?

直接受轄於執政官的首都星第一軍區醫院,竟如此輕易地,被圍攏、占據?

軍人的直覺讓元帥感到一絲不諧的、微妙的違和。他跟在江白身後,走動間牽動著大腿內側,還有些許帶著恥意的疼痛,衛瓷掃視了一圈依舊一片死寂的十九層,耳邊傳來人類的呼喊,大概是指揮調動機械警衛的人。會是何陣營?萊珀礦業……?還是另有其人?

他與江白,並不與這群人的主要目的沾邊,他們只需要趁著這一次別有圖謀的混亂,離開醫院,離開這一人工腺體實驗,結束這一段與囚禁無異的痛苦日子。

“走吧。”

江白回過頭,催促著衛瓷,元帥沈默地跟上,卻感覺步伐沈重,亦沒有即將逃離的真實感。

他的心中始終有一股縈繞著的違和感,隨著他們一步步遠離病房而越發強烈,但在這種境況下,他也無法回頭,只能懷揣著那種隱約的不安,走向樓梯間。

他們還是要去到二十層,通過醫療廢棄物處置管道。

因路上有可能遭遇醫院的機械體,還需依賴元帥,江白又露出那種惶恐的、尋求庇護的表情,緊緊攥著衛瓷的手腕,收斂起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救者姿態。衛瓷沒有心思在意這些,只是強撐著警戒四周,同時還憂慮著這一動亂如何收場。

不管他是否還在元帥職位上,他始終忠於帝國,自然永遠無法認同這種危險且瘋狂的行為。然而今夜的決律庭就像是就地瓦解了一樣,竟遲遲沒有有所行動。

他緊皺著眉,驀地聽到江白一聲短促的尖叫。

元帥迅速擡眼,將Omega拉至身後。

眼前是一具高大的、全身泛著金屬冷光的機械異構體,它揮舞著金屬手臂,自臺階處走下,堵住了通往二十層的必經道路,無機質的瞳孔盯住兩個穿著病號服的病患。

這顯然並非醫院方的機械體,而是外部調動來的機械警衛型。

元帥繃緊了身體,人類與機械彼此僵持著,當衛瓷咬緊唇,沈下目光,蓄勢待發時,驀地響起一聲仿佛禮花炸開的巨大聲響,金屬冰冷地反著光,衛瓷瞇眼看去,不由得為之一怔。

那具機械警衛轉瞬間四分五裂,殘骸四散紛飛,小塊的碎片掠過他的臉頰,留下一絲疼痛感。

有人擊碎了它胸口的能源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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