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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矛盾 “元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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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矛盾 “元帥!救救我!——”……

在接下來的三天裏, 就仿佛空氣裏被註入了躁動因子,貝爾芬格堡罕見地接連發生了數起流血事件,受害者從老年到青中年, 高矮胖瘦各有不一, 只有一個共同點:因荷爾戈港事故牽連入獄。

他們統一被轉送去首都星第一軍區醫院, 因為腺體位置損傷, 直接被科學院與醫院重組的腺體醫學研究所接手。

原本暗地裏為這些軍隊高官與萊珀礦業高層奔走的大審判官們一時陷入懵然,在監獄中有身份的人無緣無故受到重傷是件很耐人尋味的事情,但既然發生了,就無從追查。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身份曾經尊貴的死囚們,從與法庭聯系密切的貝爾芬格堡, 轉去無從下手的第一軍區醫院。

奇妙地, 民間廢除死刑的呼籲聲平白小了許多。

“進了醫院,再什麽時候出去就說不準了, 即使悄無聲息地死掉,司法部門的官員們也無可奈何。想要救出去的大人物們都脫離了他們能伸手觸到的地方,所以,廢不廢除死刑就沒有必要了。他們不再掙紮, 也沒人再去煽動民眾了。……別用那種眼神催我。”

露西拉手執一枚鍍銀棋子, 一邊思考著棋局,一邊與妹妹閑談, 肉桂木制成的西洋棋盤的對面, 艾妲一手撐著下頜, 面龐上難得地流露出一點閑散。

“如果旁邊放著棋鐘, 你已經被判負了,姐姐,不必思考那麽久。”

“是你下棋太散漫隨意了。”

“瞻前顧後可不是好品德。”

露西拉搖搖手指, 依舊沒有走出下一步,她挑眉問道,“所以那些重傷的死刑犯如何處置?你將他們送進醫院,接下來呢?”

“他們是一定要死的。”艾妲語氣冷淡,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在死之前,還可以為帝國的醫學研究做些微不足道的貢獻。”

作為人工腺體移植手術的實驗受體。

與那個愚蠢的、膽大妄為的、妄想著以可笑方式脫離掌控的男人一起。

艾妲垂下眼,因政事繁忙,她無暇為做出自殘行為的元帥分出心神,此刻驀然想起,一種輕微的、隱秘的焦躁感無聲地彌漫。她的手指指節輕輕敲擊著棋盤,唇線抿緊,口腔內壁發著癢,有種想要撕咬什麽的欲望。

她本可以不用克制的,距離加冕大典已經過去一周,按照原本的重審流程,這會兒元帥已經作為帝國五等公民出獄了。

然而,然而……艾妲捏住一枚棋子,緩緩地收攏掌心,觸感堅硬冰涼,她搓磨著鍍銀棋子,就如搓磨著什麽人,但那股焦躁感沒有減弱分毫,反倒被放大了。

直到露西拉帶著驚詫的聲音響起,“人工腺體,你是認真的?”

“我以為這只是你想要悄無聲息地讓那些犯人死亡的一種借口,你是真的要推進人工腺體的醫學研究嗎?真的將他們作為實驗對象?”

露西拉擰著眉,棋局被迫中斷,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沈重的聲響,她盯著自己的妹妹,“你知道人工腺體研究曾經遭到多大阻力嗎?這背後的倫理問題你有考慮過嗎?”

對帝國的執政官如此詰問十分不敬,但她們之間多了一層某種意義上來說親密無比的姐妹關系,艾妲無法用對待他人的方式同樣對待露西拉。她挑了挑眉,又重覆了一遍,“瞻前顧後可不是好品德,姐姐。”

“人工腺體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呢?僅僅是用在腺體損傷的患者身上嗎?像人工瓣膜這種已經存在的可替換人造器官那樣……還是說,你想要做些別的?”露西拉並未退讓,“別告訴我,你瘋狂地推進這種醫學研究只是為了讓衛……那個男人依舊能做Omega,你這麽執著於他是為……”

“不,姐姐。”艾妲輕聲打斷她,年輕的執政官坐於棋盤後,雙手交握著,那雙澄藍色的眼眸中有種濃稠得化不開的沈郁,“是我在彌補自己,這是過去的我曾夢寐以求的東西。”

“……艾妲?”

她年幼的妹妹擡起眼,仿佛陷入某段回憶中,微微笑了笑,“姐姐,我成為Alpha,並非是因為二度分化。”

那抹淺淡的笑意裏摻雜了一點令人心驚的冷酷。

“是我與元帥交換了腺體。”

“……”

露西拉怔怔地看著艾妲,一時忘卻了言語,眼前的少女冷靜、強大、處於帝國權力的最高點,令她不知不覺間,生出了種艾妲一直是Alpha的錯覺。此刻她才倏忽想起,其實自己的妹妹做Omega的時間要比做Alpha的時間久得多,在十九歲之後,艾妲·佩洛涅特殿下錄入大篩查的官方性別才因二度分化更改為Alpha。

而艾妲說,那個原因只是個幌子,是她與元帥……做了換腺手術。

“你……真是瘋了!”露西拉錯愕良久,這個身高超過一米九、常年掛著虛偽笑容的女人鮮少露出這般愕然的表情,隨即又轉化為一股怒氣,“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排異反應可能會害死你的!”

艾妲仿佛置身事外般平靜,她淡漠地開口,“我只能選擇做一個賭徒。”

死於排異,或重獲新生。因一切都具有巨大的不確定性,也並沒有腺體互換手術先例可供參考,無人能夠預知排異帶來的影響。而她與元帥的婚期將近,一旦作為Omega被Alpha標記成結,她被完全支配的餘下人生,將只會處在漫長且酷烈的痛苦中。

露西拉仍在怔忪,久久地未回過神,她下意識地望向艾妲的後頸,少女纖秀柔白的脖頸看不出一絲疤痕,仿佛那一場異常兇險的大手術未曾存在過。露西拉艱澀道,“所以你……”

“在第一次分化後,我曾祈求過父親,請他準許我以Omega的身份進入首都星軍校。也曾祈求過寰宇中未知的神明,期冀著二度分化這樣極小概率的飄忽不定的事件發生在我身上。”艾妲緩慢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發生在五百光年外的事情,“但都沒有得到回應。我只能祈求我自己。”

“……”

“在躺上手術臺前,那種難以忽視的巨大不安讓我不自主想著,若兩個世紀前的那項醫學研究沒有被中止廢棄,若存在通過基因編碼,無需考慮排異性,實現完美嵌合的人工腺體。轉變為Alpha的想法是否不再是驚世駭俗、離經叛道,而是稀松平常,我也無需因移植腺體的排異性生出憂懼的情感,更不需賭上性命。”

那個男人意料之外的自殘行為只是加速了這一構想的實現,當衛瓷以為自己一無所有、失去全部作用、理應被她丟棄的同時,在艾妲眼中,腺體殘缺的他亦能被榨取價值。

露西拉心緒覆雜,她長久地註視著自己的妹妹,她們是利益相同、共享弒君弒兄秘密的姐妹兼盟友,當不能宣之於眾的陰暗秘密分享得越多,這種關系便扭曲地、奇異地、越發牢固。

縱使心底還有微妙的違和感,隱約的擔憂,對於這一研究日後造成影響的無法預知帶來的抗拒,但露西拉望著艾妲的後頸,恍惚望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艾妲平靜地再度撕裂、展示給她,使她無法再開口,對此事提出異議。

露西拉沈默良久,嘆了口氣,“好吧,好吧,你送進去的死刑犯,那些萊珀礦業董事會成員、軍隊高官都是Alpha,還缺少性別為Omega的實驗受體,只有衛瓷元帥一個是不夠的,更何況他也不是普通Omega。”

艾妲沒有任何猶疑,平靜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江白。”

那個因買兇奸/殺了懷孕繼妹、逃獄後又殺死繼妹丈夫的死刑犯,也是那個在貝爾芬格堡懷了孕、被元帥救下後送入首都星第一軍區醫院待產的Omega。

-

首都星第一軍區醫院。

人工日光漫進十九層的一間單人病房,描畫出一個長發男人的背影輪廓,他正坐在病床上,床邊散落著被拆散得亂七八糟的拘束帶。男人的肩背生得寬闊,身形卻瘦削,在一頭披散下來的墨黑長發之間,若隱若現的肩胛骨突出得像要刺出病號服。

衛瓷撫摸過手腕上被拘束帶勒出的紅痕,被綁縛久了,有些微的麻痹感,手腕擡起放下都不太靈便,那一圈勒痕觸碰還會帶起一陣輕微的刺痛。

沿著手腕青色的血管向上,到小臂處,布滿了細密的針孔,配著蒼白的膚色,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衛瓷沈默著,整理好因掙脫拘束帶而翻起的袖管,重新蓋住了那些針孔,他下了床,腳落在地面上,因虛浮無力,險些栽倒在地。

他拖著沈重的身軀,強行忽視渾身發燙的不適感,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挪到了病房門前。

角落裏的護理型機械體永久地陷入了休眠模式,這種型號半舊不新的機械體,即使元帥已經從軍校畢業逾十年,那些機械課程上教授的知識仍足以拆解這種呆笨的機器人。

在衛瓷動手時,他不禁對自己手法的流暢與行動的迅捷感到訝異,自他成為Omega後,他的大腦思考時仿佛生銹的齒輪在遲緩轉動,對被囚禁的現狀無動於衷,只因為艾妲的一句話語,一步未踏出過弦樂宮,若不是當時的執政官大人下達敕令,他會麻木地一直呆在囚籠裏,與那些被豢養的伶人無疑。

而失去Omega腺體,再不受標記、信息素影響後,他又能夠如常地思考、處理問題、解決問題。

無端出現、禁錮手腳的拘束帶,每天淩晨準點出現抽八管血的機械護士,標有編號的腕帶,甚至電子眼監控……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著場景的詭異,他被困在了單間病房裏,明明腺體已經被摘除,比起術後,卻更像是處於術前。

艾妲從未出現過,衛瓷無從知曉這其中是否有她的授意,在日覆一日的焦躁中,他一直試圖掙脫拘束帶,被電擊了上百次。

直到今日此刻。

電子眼監控不知何故撤離,走廊上似乎隱隱傳來喧鬧聲,衛瓷沒有錯過時機,就如他在加冕大典前夜用銀叉刺破腺體一樣果決,他忍受著電擊的疼痛,不顧雙手被勒得腫脹充血,在幾乎要脫臼的情況下,強行扯散了拘束帶。

衛瓷的手還脹痛著,他站在病房門後,微微俯下身子,這間單人病房的房門上方安裝著單向玻璃,只能由外向裏窺視,不像是醫生與病患,更像是觀察者與被監控者的關系。

但若是上過首都星軍校特殊課程的優等生,便知道只要用相關配件改變一點反射比,從內部也能窺見一角外面的場景。衛瓷將剛剛從護理型機械體上拆解下來的一小枚元件貼於玻璃上,擺弄了幾下,身體貼近了些,凝神看去。

出乎意料地,走廊上空無一人,連來回巡視的機械體與隱匿的浮空電子眼都未瞧見。

衛瓷猶疑片刻,還是輕輕推開了門,走廊盡頭的折疊窗並非像病房裏的窗戶一樣被完全封死,能夠正常開啟。他跨出一步,那條長長的走廊一眼望不到盡處,有一道突兀的人影擋住了他的視線,正跌跌撞撞地狂奔而來。

那人奔跑的速度很快,且近乎於無聲,迅速拉近了距離,那是個蓬頭垢面、形容狼狽的男孩,骨瘦如柴的身體掛不住過大的病號服,露出一側的肩頸及小半個幹癟胸膛,顯得尤為可憐。

他直直地望向了衛瓷,在認出那一雙灰藍色眼珠的同時,元帥反映了過來他是誰。那個渾身透露著一股死氣,被七八個Alpha圍住,絕望地揚起脖頸的Omega,後來再見到他,依舊是被Alpha圍攏住,只是小腹隆起,於是衛瓷再無法袖手旁觀,將他帶回了自己的囚室。

後來,按照囚犯也具有基本人權的原則,他應該是被送去了首都星第一軍區醫院,安心待產。

衛瓷的目光移向了Omega的小腹,那裏十分平坦,就仿佛隆起的渾圓弧度不曾存在過,不管那裏曾經孕育著什麽,都無法降生了。而Omega的脖頸處貼著一塊敷料,與衛瓷後頸上的如出一轍,就像是他也……經歷了一場腺體手術。

極短的一瞬間,衛瓷沒有厘清他因何是這副模樣,甚至比在貝爾芬格堡時更為淒慘可憐,那個Omega已經哭嚎著向他撲來。

“元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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