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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遺忘 她的痛苦、折磨、煎熬也與萊珀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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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遺忘 她的痛苦、折磨、煎熬也與萊珀礦……

“……”

……

“願你安眠。”

“願你安眠……”

悼詞念到了盡頭。

人工日光漫射進教堂的花窗,在山茶枝與橄欖枝裝飾的靈柩上投下一片斑斕的影子。聖母像下,圍聚著的人群神情肅穆,身著喪服,頭裹黑紗。幾位殿下扶著他們兄弟的棺槨,空靈的童聲吟誦挽歌。在光幕的轉播鏡頭中,眾人皆眼瞼濕潤,悲不自已。

荷爾戈港事故發生後的第四天,皇室發布了三殿下亞倫·佩洛涅特離世的訃聞。深重的哀切氛圍中,決律庭的大範圍搜查審訊讓首都星的上空蒙上了一層壓抑的灰色陰影。誰都無法預測,執政官的喪子之痛將如何平息。

這場風暴唯獨沒有影響到艾妲。或許是因為她身處風暴眼中。

這位在星艦熔毀事故裏身受重傷、最為年幼的殿下,因拯救了同樣被卷入火海的公爵女兒而被讚頌英勇高潔。她在瀕死邊緣掙紮了一天一夜,蘇醒後的第一句話便是自責,“父親,抱歉,沒能將兄長一同帶回您的身邊……”。

當時,執政官顫顫巍巍地握住小女兒因失血過多而冰涼無比的手,泣不成聲。

她是令人惋惜的受難者,是奇跡庇佑的生還者。

首都星的民眾們不自覺地將視線聚焦於這位背負傳奇經歷的殿下。

即便是在亞倫·佩洛涅特的葬禮上。

最引人註目的依舊是遠離人群、坐在輪椅上的少女。她穿著純黑的禮裙,僅有一枚珍珠胸針作裝點,長發挽起於耳側,露出一段纖白秀致的脖頸,黑色面紗遮去了她的神情,僅能依稀窺見繃緊的下頜。

她還未得到足夠的休養,蒼白而虛弱,帶著濃重的倦意倚靠在輪椅椅背。人們不禁感嘆,縱使如此,艾妲殿下仍堅持出席她兄長的葬禮,多麽感人至深!

然而面紗下,那張冷酷的臉龐上並沒有一絲悲苦或哀傷。艾妲只是平靜地註視著靈柩,雙手交握於膝上,愉悅感緩慢地、一點一點湧上胸腔。

在這樣莊嚴肅穆、眾人低頭哀悼的場合,她放任自己心頭的小人歡欣地跳著舞。

兄長與妹妹。兇手與死者。還是後一種關系更令她感到歡愉。

只有一件稍微有些遺憾的事,她的父親沒有出現在這裏。

在執政官登基後的一個世紀,他無往不利,驕狂而傲慢,寰宇中無有不可征服之敵。年老時卻變得如此膽怯,甚至沒有勇氣看一眼自己孩子的遺體,不敢與他告別。

艾妲垂下眼,從不犯錯、不可違逆的父親大人,在慘烈的死亡面前,是否會感到後悔呢?

後悔他一時的仁慈,後悔將元帥的職權交還到衛瓷手上,後悔讓他登上星艦。

畢竟在露西拉呈遞的,決律庭初步審訊結果中,與這起極惡性/事故相關聯的不僅有包含萊珀礦業在內的容器供應商三巨頭,還有十一位軍官。

其中衛瓷元帥被列為“高度懷疑”。

聖子大典當天淩晨,只有元帥再度進入過“暴風雪”號的主控室。事實確鑿。

初輪審訊過後,他將被送往至高法庭,再度接受十二位審判官與十二位裁斷官的共同質詢,當然 ,是在佩戴鐐環、限制人身自由的情況下。

艾妲回想著那個男人不管不顧沖入燃燒的艦群,妄圖拯救她的模樣,在心中喃喃低語,只需要聽從我,在我的掌控之下,便不會付出這種代價,不是嗎?

-

在露西拉·佩洛涅特殿下的授意下,決律庭的審訊進入第二階段。

人類還未開始星際遷徙的時代,焦油與硫磺是燒死異端女巫的處刑手段,亦被使用在審問嫌犯中,還有將敵人、叛徒或間諜插進煤渣塊,再註入水泥的拷問方法,或是將人綁縛在不斷加熱的鐵椅上。

自步入更文明的寰宇群星世紀,這些野蠻的刑罰一一被至高法庭廢除,但決律庭並不受約束,他們仍嗜好使用遠古的問訊手段,折磨這些養尊處優的高官。

雖然元帥仍未貢獻出有什麽價值意義的口供,但幾位將領提供了新的曾受到萊珀礦業賄賂的供詞,讓露西拉感到嗜血的興奮。

萊珀礦業的董事會全體,包括家族所有成員,悉數被決律庭扣押,甚至年幼的孩子,侍奉萊珀家族的管家與保姆,都被塞入昏暗狹窄的審訊室內。

尤金·萊珀自然也不能幸免於難,被兩個裁斷官粗暴地拽入飛行艇時,他還穿著祝禱的禮服,虔誠地祈願艾妲殿下能夠盡快康覆。

“您想讓他活著嗎?那您該有所行動了。”

“什麽?”

艾妲半坐在病床上,手裏捧著一本灰皮書,這種古老而傳統的貯藏知識的方式幾乎已經絕跡了,她又翻過一頁,並未分出一絲目光。

阿灰靠著陪護躺椅的椅背,首都星第一軍區醫院的硬件設施確實一流,一張躺椅比她在礦石星的一張床要來得更舒適,她將身子往上挪了挪,慢吞吞道,“萊珀家的小少爺,沒名分的那個,不想他在監獄星關到死的話,您得向您姐姐求求情了。”

萊珀家的家主,萊珀礦業的創始人已經招認,他們賄賂軍官,為了試驗一種新礦晶的強度,暗中將荷爾戈港的兩艘星艦換用了礦晶制成的裝載容器,這種軍工新材料並未經過首都星科學院報備,也未得到軍方的許可。

在決律庭逮捕萊珀礦業董事會成員的時候,這一寰宇巨頭公司的銀河股價已經一路狂跌,而當頭發灰白、憔悴不已的創始人頹然地陳述完一切,廣袤無垠、根系深深紮入銀河中的巨樹轟然傾倒,再無回光可能。

但他仍絕望地向露西拉殿下辯駁,“這種礦晶的熔煉點是一萬零九百六十攝氏度!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引發熔毀?!它是最堅固、最完美的……我們確實更換了容器,但新的容器遠比原來的要更穩固!更安全!絕不可能是礦晶造成的事故……絕不可能……”

露西拉冷冷地盯著這個陷入瘋狂的老人,他嘴裏還在不斷喃喃著“一萬零九百六十攝氏度”,露西拉厭煩地招了招手,喚來一個裁斷官,“確定一下刑期吧。”

一直到戲劇慘淡落幕的那一刻,他仍陷在巨大的荒誕與不可置信中。萊珀礦業在礦石星無盡的礦海中建立了無數座礦場,漫天的礦晶粉塵滋生了一種奇異的、痛苦無比的疾病。他作為萊珀礦業的創始人,隱約知道,卻並不在意,自然未曾見過,礦化病病人體表析出的晶體,與礦海中真正純凈的礦晶別無二致。

只是並不具備一萬零九百六十攝氏度的極高熔煉點。

那些像恐龍或旗魚的背鰭那樣,穿破皮膚突刺出來的尖銳晶體,在高溫下極其不穩定,如巖漿般沸騰的動力核心釋放出的能量,能夠輕易地將其熔化損毀,就像錫一樣脆弱。

“暴風雪”號上裝載核心的容器,並非完全純凈的礦晶,帶著一絲肉眼難以辨認的駁雜,沒有一個萊珀礦業的人知道,那其中混入了礦化病病人體表析出的晶體。

那是阿灰拿一片刀片,用酒精消過毒,伏在她媽媽的病床邊,仔細地、小心翼翼地盡力避開皮肉,一塊塊剜下來的,那些灰黑色晶體熔進真正的純凈礦晶中,她的痛苦、折磨、煎熬也與萊珀礦業同享。

艾妲翻過一頁書,神情淡漠地望向阿灰,“在你因為30新幣乘不起反重力電梯的時候,尤金能花四千萬新幣為我的演講定制轉播光幕,我以為你樂於見到他的死亡。”

他確實什麽都不知情,尤金是溫室嬌養出的天真柔弱的花朵,但並非純白無辜,供養他的是礦石星礦場工人們的血肉,他無知無覺,卻並不代表無需付出代價。

阿灰啊了一聲,她撓了撓頭,用呆板的語調說,“我是想說,如果殿下您希望的話……我以為,您會覺得他留在您身邊比較好,畢竟您和他好像有那種關系。”

艾妲冷酷地笑了笑,仍專心地閱讀那本灰皮書,“你想錯了。”

尤金·萊珀,這個名字被她隨意掃進腦海中偏僻荒蕪的角落,從此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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