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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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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45

江蘭蕙從未想過, 自己眼中素來內向怯弱的江落月,會突然以這樣果決地姿態反擊。

隨著江落月的講述,現場也逐漸從失序的混亂沈寂一瞬, 就連黎江都面露震驚地看向這邊, 足以證明在她們眼中,江落月說出的這番話有多麽驚世駭俗。

看著面色猙獰的江蘭蕙,江落月反問道:“被我說中, 你很心虛嗎?”

江蘭蕙耳邊嗡鳴一聲, 再反應過來時, 自己已經高舉起了手。可在那個耳光脆生生落在江落月臉上前, 已經有人攥住了江落月的手腕, 輕易地拉開二人距離。

向梵強忍下追責的欲望,看向場外導演:“楞著做什麽?還不把他們拉開?”

即使只有寥寥數語, 也足夠讓向梵頃刻間在心中拼湊出一對吸血鬼的形象。結合黎江一直說的債務問題, 她們此行的目的是什麽,也已經很明顯了。

對待這種人, 最好的方式就是以暴治暴。

寧扶光道:“再不走, 我會報警。”

江蘭蕙瞬間陷入慌亂, 不斷解釋起來, 卻依舊有工作人員走近她。

江落月看著自己被攥緊的手腕, 由於力道重,短短數秒間已經留下了清晰可見的指印, 察覺到她的目光, 向梵才驟然松開手。

“江落月——”

還沒說話, 付雲清已經滿臉慌亂地打斷她的思緒:“我……”

我不是故意的。

付雲清也不清楚, 她眼中最重要的親人,於江落月而言會是這樣難堪的存在。從江蘭蕙的話裏, 江落月明顯已經遠離了她們,是因為她,才會又讓兩人有糾纏江落月的機會。

愧疚淹沒了付雲清,她說不出話,只覺得惶恐與心疼。

江落月卻像不在意一樣,向她露出一個笑,無聲地說:“沒關系。”

如果不是付雲清,江落月或許還要很久之後,才會下定決心解決這件事。事久生變,江蘭蕙與黎江現在就哭著喊著沖上節目,反倒讓局勢對她極其有利。

付雲清為什麽要道歉?是她該謝謝對方才對。

江落月舒展眉頭,心中的巨石緩慢落地,讓她終於有心情去安撫身側呼吸急促、臉色比她還蒼白的虞驚棠:“只是小事,馬上就解決了。”

虞驚棠拉住她的手,江落月不自然地想逃避,幾秒前,手心還殘留著向梵的溫度。

可虞驚棠卻緊攥著她,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平覆呼吸,保持冷靜。

幾秒後,虞驚棠茫然道:“我不知道。”

江落月失笑:“我什麽都沒和你說過,你為什麽會知道……寧總?”

她有些錯愕地看著離開的寧扶光,對方與場外著裝正式的女人說過什麽後,才回身投來一眼。

亮起的屏幕裏,是報警電話。

寧扶光言出必行,說不離開就報警,就不會給兩人一分一秒拖延的時間。

見到江落月臉上的笑,她眉間那點纏綿不散的陰郁才終於舒緩幾分,勾著唇,勉強算作回應。

江蘭蕙還在喋喋不休,由於她只是廢話,工作人員並沒有過於強硬,還在周旋。

但幾分鐘前還在又唱又跳的黎江,一被碰到,立即瘋一樣地反擊,掙紮道:“你們做什麽?我是江落月的爸爸,她都不敢這麽對我,你——”

還沒說完,有人一拳猛地打在黎江臉上,當所有人再次反應過來時,瘦骨嶙峋的男人已經被踹在地上,半邊臉瞬間紅腫,毫無反手之力地註視那個突然攻擊自己的人。

付雲書笑意不減:“不會說人話,我也略懂一些拳腳功夫。”

見她動手,付雲清緊隨其後,開著電動輪椅便駛來戰場,滾輪仿佛溜冰鞋,飛一樣地沖到付雲書身邊。

由於差點飛過頭,還是付雲書主動拽了把把手,才避免她一輪椅撞到樹上。

“滾!”猛地剎車後,付雲清用好腿沖地上蜷縮的身影踹了幾腳,似乎要將剛才受的氣全部發洩在對方身上,“你也配說這種話?你是什麽東西?”

“哎!哎!”導演生怕殃及池魚,抱著頭,小心提醒,“打架會封直播間的。”

“是啊是啊。”羅青附和著,走到兩人身旁,“你們也體諒下導演,做節目不容易啊。”

“羅小姐!”

導演感動涕零,剛動容地想開口感謝,就看見羅青踢石頭般踹起黎江小腿,那感動的聲音也變成尖叫。

由於受傷部位太多,黎江幾乎蜷縮成一條蛆,盡可能減少痛苦的同時,不斷發出求饒聲。

江蘭蕙難以置信,幾人居然會當著鏡頭的面動手。

她們可是明星啊?不是最在意臉面了嗎?不怕被封殺嗎?!

這是江蘭蕙從未想過的可能,眼前一幕讓她氣血逆流,渾身顫抖。

當最先動手的女人擡眼看向她時,江蘭蕙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上場前,她聽過對方與導演的對話。導演親切叫女人付總,言談間都讓江蘭蕙清楚,這是自己絕對招惹不了的人物。

被這種人盯上,下場回會是什麽?江蘭蕙不敢想象,在這一瞬間徹底歇決鬧事的想法,顫抖著對江落月說:“落月,你、你能不能讓你的朋友先停手?他是你爸爸啊……”

江落月笑著問:“不打我了嗎?”

江蘭蕙吞咽口水,清楚自己當下唯一能仰仗的,只有幾分鐘前才差點被她打了一耳光的江落月。

她心中又怒又怕,開脫道:“我沒想過打你,我是你媽媽,怎麽可能對你動手?這裏面肯定有一些……”

江落月順著她的話道:“誤會?”

江蘭蕙還沒點頭,付雲清已經不滿道:“什麽誤會?哪來的誤會?江落月你到底會不會吵架,不會就讓我來。”

付雲書睨她一眼:“踢輕點,別等會她們沒進去,你先為愛坐牢了。”

付雲清終於不甘不願地停下動作。

看著鼻青臉腫,不斷求饒的黎江,與眼前戰戰兢兢的江蘭蕙,江落月靜默數秒,突然開口:“在弄清楚是不是誤會前,告訴我,周若年和你說了什麽?”

江蘭蕙僵在原地,沒想過江落月會突然提及周若年,支支吾吾。

向梵抱臂,這是她第二次聽見周若年這個名字,每一次,都讓人不快,也更讓她困惑,發生在江落月身上的事。

江落月問:“她們給了你多少錢,才讓你在這鬧事?”

黎家人蠢笨不堪,江蘭蕙卻足夠精明。她很清楚,比起直接毀掉江落月,還是長年累月威脅江落月獲得的利益更多。

以江落月對她的了解,就算江蘭蕙想要魚死網破,也會在做出一切過激舉動前主動聯系自己。只有親口從自己口中得到否定的答覆,江蘭蕙才會惱羞成怒,策劃鬧劇。

只要下定決心鬧事,哪裏都會是江蘭蕙的舞臺。之所以兩個月過去,她還沒有絲毫動靜,只是因為她害怕。

害怕在扳倒江落月前,她與黎家對江落月的所作所為就被公之於眾。那樣令人發指的吸血行徑,但凡江落月敢和她一樣當面對質,她所造成的所有輿論風波,都只會反噬己身。

這也是為什麽,大鬧直播現場這麽久,江蘭蕙也不敢明確說出此行目的,只敢旁敲側擊指責江落月不孝的原因。

能讓她擔著這樣重風險鬧事的,除去江憐言,江落月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江蘭蕙躊躇,那樣大一筆錢,江憐言自然與她簽訂的協議。但凡透露,就會人財兩空。

她強撐著笑道:“你在說什麽?落月,哪有什麽錢,我只是因為,你太久沒聯系我們,太擔心你了而已……”

“聯系你做什麽?”江落月反問,“繼續供養你們和黎越吃喝玩樂嗎?”

江蘭蕙被說中心思,更顯心虛,卻還是嘴硬道:“我和你爸爸都沒有經濟來源,你弟弟年紀小,你贍養我們不是應該的嗎?畢竟我們血濃於水——”

“血濃於水?”

江蘭蕙連連點頭,江落月卻笑著反問:“憑什麽?”

“……”

江蘭蕙遲疑道:“什麽憑什麽?”

“且不提我和你、和黎家,從沒有過血緣關系。”江落月註視她,問詢這個她一聲都不曾得到解答的問題,“就算有,憑什麽你想要什麽,我就要給你什麽?”

過往種種仿佛都在此刻浮現,江落月似乎還能回憶起自己第一次拍戲。盛夏烈陽,她穿著繁重的戲服,悶熱到喘不過氣。眼淚和呼吸出的霧氣都積籠在戲服裏,她想找媽媽,聽見的卻只有導演嚴厲怒斥她走位失誤的聲音。

失蹤好久的江蘭蕙終於出現,她邊向導演道歉,邊將只及她腿的江落月拉到眼前。

濕巾帶著淡淡的香氣,擦拭著江落月的眼角。那是第一次,她聽見母親用那樣柔和的聲音對她說話,告訴她只要再堅持一下,她就會帶她去買漂亮的文具與衣裙。

為了不耽誤劇組進度,江蘭蕙很快離開。走之前,她餵江落月吃了顆糖,她用新長出來的牙咬碎,甜味沁在口腔很多年,直到被藥物的苦澀取代。

時至今日,江落月都不記得那顆糖的味道了,但她依然記得,自己之所以演戲,只是因為江蘭蕙抱她,在那一瞬間,她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了愛。

像是萬劫不覆的開端,為了那點微不可查的愛,江落月一生都在付出。她竭力完成所有人對自己下達的期望與目標,渴望江蘭蕙的關心,渴求江家人的註視,渴望周若年的關懷。

即使她清楚,無論成果如何,她都無法得到這一切,可江落月還是甘之如飴。

江落月一直以為自己是願意的,她心甘情願做這一切,所以從不在乎回報,從不在乎這一切的意義。

可直到重生,直到真正問出這個問題,江落月才終於願意坦率地承認,她不願意。

她不甘心。

她厭惡江蘭蕙的偏心,憤懣江家對自己的無視,憎恨周若年對自己的背叛。

她不是什麽聖人,也與任何人都沒什麽不同,一樣的小肚雞腸,一樣的錙銖必較。

尾音落下,擲地有聲的發言讓全場沈寂,江落月能感覺到有許多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或是震驚,或是好奇,她卻已經沒有閑心去在意。

“我會起訴,要你們償還過去十年內從我身上獲得的所有不法收益。”

江落月望著江蘭蕙,揚起唇角:“我不欠你們,是你們欠我的。”

江蘭蕙嘴唇顫動,瀕臨崩潰:“你到底在胡說什麽——”

江落月怎麽可能知道這件事?難道她之所以這樣有底氣,就是因為找到了親生父母?怎麽可能?

可回答她的,卻是一道平靜的女聲。

“是不是胡說,上法院就知道了。”

寧扶光將江落月拉到身後,無言中隔絕了那些視線,下一瞬,急促的警鈴響起,奪走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包括江蘭蕙。

“好了。”寧扶光終於垂眼,輕聲安撫,“今天說得已經夠多了。”

“多嗎?”江落月眨眼,盡力在四目相對前,將雙瞳泛濫的淚水收回。

寧扶光點頭,仿佛沒看見她通紅的鼻尖,突兀地提起新的話題:“我參加綜藝前,朋友告誡我,要少言慎行,保持神秘感,才會讓大眾對我有好奇心。”

江落月點頭:“然後呢?”

“然後,我問她,我為什麽要少言?”寧扶光語帶困惑,讓江落月身臨其境,“節目已經有一個啞巴了,我是上綜藝,還是上模仿秀?”

江落月失笑,眼淚在擡眸間如同碎落的玉珠,驟然滑落。寧扶光擡手為她擦去眼淚,輕聲道:“眼淚不是用來忍的。”

“想哭就哭,沒什麽大不了。”

“會很醜。”江落月道,“很丟臉。”

“丟臉?”寧扶光捏了捏她的臉頰,“臉不是在這嗎?”

捏完,她笑道:“好軟,和我想象的一樣,像棉花。”

江落月聲音沙啞:“你當我沒摸過棉花嗎……”

寧扶光為什麽也開始睜眼說瞎話了。

“你什麽都沒和我說過,我為什麽會知道?”寧扶光學她說話,又自言自語道,“但沒關系,之後有什麽想說的,都可以告訴我。”

好的,壞的,只要是與江落月有關的,寧扶光照單全收。

隨著警察來到,付雲清積蓄的怒火終於有了發洩途徑,她一邊闡述案情,一邊與江蘭蕙尖叫對質,恨不得現在就親自送對方進監獄,一聲更比一聲高。

向梵拍著這起鬧劇,作為證據,路過羅青時,低聲道謝。

“除暴安良,人人有責。”羅青笑著回應,向梵啞然失笑,回身時才發現,虞驚棠居然在自己身後。

“做什麽?”向梵挑眉,“不去安慰江落月?”

虞驚棠沈默擡頭,向梵便看見寧扶光正與江落月說著什麽,幾句話時間,少女臉上又綻放起笑顏。

“好惡心。”向梵說。

虞驚棠說:“好惡心。”

這似乎是兩人第一次私下對話,靜默無聲裏,向梵看她一眼:“你其實也沒我想象中那麽討厭,不唱搖滾的時候,還是很像正常人的。”

虞驚棠禮貌道謝:“你不拍爛片的時候,也不錯。”

向梵惱火道:“那是商業片,一部票房比你賣的歌都貴。”

“哦。”虞驚棠說,“還是爛片。”

向梵:“…………”

幾句交談,兩人不歡而散,心中卻再次篤定,果然,這檔節目除了江落月,沒有一個正常人!

等到警察將江蘭蕙、黎江,與自覺作證的幾位副導帶走時,江落月坐在長椅上,四顧茫然。

“餓嗎?”還沒回神,虞驚棠已經在桌上放了幾個面包與牛奶,“先墊肚子。”

她目露關切,江落月想了想,沒有直接碰食物,而是學著寧扶光適才對自己一樣,捏了捏虞驚棠的臉頰。觸感並不柔軟,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面部骨骼。

等她放下手,虞驚棠才問:“為什麽?”

為什麽突然捏她。

江落月已讀亂回:“壓力有點大,想捏軟的——”

還沒說完,虞驚棠突然湊近,發旋清晰可見,隨著眼瞳微微睜大,江落月從她眼中讀出明顯的期待神情。

被她看著,就像是被極具壓迫力的貓俯視著,江落月一時無言。

“你做什麽啊?”江落月啼笑皆非,“我只是開玩笑。”

虞驚棠點頭,見她說完,才輕聲回答:“喜歡你。”

被江落月打斷這麽多次,足夠虞驚棠清楚,她不想在任何人眼前暴露這件事,也逐漸學會了隱蔽。

像是不得不遵守的規則,江落月也低聲問:“為什麽?”

她很早之前就想問,虞驚棠到底喜歡她什麽,但出於害羞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一直不曾問詢出口。

虞驚棠像是被問住,陷入苦惱,江落月剛想勸說不用勉強,卻聽她認真道:“你很好,哪裏都很好。”

之所以沈默,不是因為想不出答案,而是虞驚棠突然發現,自己又在這短短幾秒裏,更喜歡了江落月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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