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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鬩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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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鬩墻

青陵光和江雪亭死於孔雀明王劍下。

據謝望舒所知,江淮鳳並不擅長使劍。

從前還在離恨天時,沒人敢去多打擾謝望舒修養,除了一個作天作地的江淮鳳,那時謝望舒也閑著無聊,所以便讓江淮鳳同他練劍。

江淮鳳每每不敵,總會說上那麽一句:“謝望舒你給我等著!”

“總有一天,我用劍殺了你!”

可他還沒能殺了謝望舒,便先提劍殺了兩個與他同根同宗之人。

他...有過一瞬間的後悔嗎?

謝望舒不知道。

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舊日摯友。

江淮鳳到底是離恨天的孔雀殿下,還是無妄海的孔雀明王?

或許到現在,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其實青陵光的死只是個意外。

江淮鳳沒想殺他,原本就也殺不了他,到底昆侖山的青鳥使者,除了謝蓬萊還真沒人能奈何得了他。

可奈何不了他自己去找死。

那時劍影刀光紛亂如雨,一片血雨腥風中,慘白的伯奇儺面在晦暗之中像一顆慘白的星,於冰藍色流火之中熠熠生輝,紅羽巫衣的衣帶和鳥羽幾乎要融進這一片血色,只剩下冰藍流火為修士們開出一條殺向孔雀明王的通途。

江雪亭是天下唯一的巫,只有她的儺能做到這種地步。

江淮鳳看到她了,他氣得大笑,殺盡了想要他死的所有人走到了江雪亭面前,笑著揭開了慘白的儺面,將滿手的血抹到江雪亭臉上,哪怕手指被巫力灼燒的露出骨頭也毫不在意,活脫脫一個瘋鬼相。

江雪亭被他掐著下頜說不出話,只有一雙眼睛像雪一樣冷,那雙眼睛與江淮鳳的雀眼對視,她沒看到江淮鳳,只看到了一個冷血瘋癲的孔雀明王。

他已經找不到原來的自己了。

兩人僵持著誰都沒說話,他們太熟悉彼此了,哪怕是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刻,江雪亭也知道,江淮鳳不會直接殺了她。

果然,江淮鳳率先嘆了口氣,松開了鉗制著她的手:“江雪亭,連你也想殺我?”

這是最後的質問了。

若你也要殺我。

那孔雀明王此身於正道,便再無牽絆。

在這種氣氛緊繃到極點的時候,江雪亭忽然想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往事,比如他們一同降生,比如他們血脈相連。

在人間,他們或許應該被稱作手足,稱作姊弟。

可現在......

手足相殘,兄弟鬩墻。

她沒說話,可只一個眼神就能讓江淮鳳知道她的答案。

哪有人能一直停留在少年時分。

離恨天江淮鳳可以活,無妄海孔雀明王必須死。

故人不可再相認。

但江淮鳳不想死。

於是利劍出鞘,流火滔天,劍刃與火糾纏不清,九分憎恨中的一分不舍誰都看不清晰。

直到最後江雪亭不敵,口中鮮血從唇角滑落時,江淮鳳揮劍起勢,準備給她最後一劍。

嗤。

鮮血濺了江雪亭滿臉,染紅那雙睜大的眼睛,江淮鳳垂眸,看著刺穿自己胸膛的細窄劍刃上鐫刻那片青色鳥羽,忽然悶笑出聲,然後越來越放肆,用那只被巫力傷得露骨的手攥緊了青陵光的劍固定在自己胸膛中,然後掌中長劍挽花倒轉,纏著邪氣的劍鋒對準了自己的腹部,幹脆利落的捅穿了離得很近的兩人的軀殼。

身後肩頸處濺上了一股滑膩的溫熱,給他原本就被各種鮮血染紅的衣衫又添一片血色,江淮鳳面無表情的把劍拔了出來伸手接住倒在自己後背上的人,順手割斷了江雪亭的咽喉,扶著他們躺倒在地上,合上了青陵光那雙跟他顏色很像的眼睛。

周圍的人幾乎被他殺盡了,剩下的眼見著他忽然安靜下來也不敢上前,只警惕的圍著他們,江淮鳳也不管他們要幹什麽,連剛殺了人的劍都隨手扔到一旁。

他坐在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旁沈默了很久,直到周圍的人以為他就這樣睡著了時,他們聽到了一聲嗚咽,然後是走調的歌聲。

那原本應該是首挺溫柔的歌,只是唱它的人遍體鱗傷,刺穿腹部的一劍可能傷到了肺腑,唱出來的聲音像一只壞掉的破風箱,讓溫柔的歌染上了詭異和淒涼。

“太陽下山了...星星出來了......”

“我的小鳥啊...”

“快快睡覺吧......”

月亮下山了,太陽出來了。

我的小鳥啊,明天要來了。

這樣的歌,江淮鳳再也聽不到了。

江淮鳳是青陵光看著長大的,那時離恨天有永遠落不盡的金色梧桐葉,玄鳳也尚未出走。

他是最皮的那個,誰都弄不明白明明跟他同時降生的江雪亭那般乖巧,他為什麽是個撒不完歡的小瘋子。

每當金烏西沈,夜幕降臨時,所有人最頭疼的事就是——怎麽想辦法把這個小祖宗整回窩裏睡覺。

小祖宗江淮鳳皮得像猴,賤嗖嗖的全靠一張臉撐著才不挨打,到最後所有人都沒轍了,於是他們把族長青陵光搬了出來對付小混蛋。

第二天,金烏西沈的時候,離恨天所有人眼睜睜看著皮猴子江淮鳳催命一樣往窩裏拱。

被問起青陵光是這麽擺平他時,笑瞇瞇的鳳凰族長只是抱著孩子瞇著眼,說:“只是用了一點上不了臺面的小辦法罷了。”

江淮鳳一陣惡寒,但卻又往他的懷裏拱了拱。

青陵光是離恨天唯一一個打過他的人。

他把皮猴子先打個半死,然後抱著瑟瑟發抖的江淮鳳唱著不知道什麽玩意還是現編的搖籃曲,活像個慈祥的母親。

“太陽下山了,星星出來了...我的小鳥啊,快快睡覺吧......”

“月亮下山了,太陽出來了...我的小鳥啊,明天要來了......”

......

“騙子。”

江淮鳳撫摸著那張漸漸失去溫度的臉,抹了青陵光一臉的血,他體面了一輩子,唯獨死的時候這般狼狽。

“青陵光,你個騙子。”

“明天不會來了。”

周圍的人看他就像看著一個瘋子。

沒有人會再回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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