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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荼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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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荼靡

謝蓬萊人呢?

蓬萊山巔細雪紛飛,只是不見雪衣仙人。

謝望舒在山巔轉悠了一圈,按平常來說,謝蓬萊知道他上山了必然會直接喊他去見,可他已經在山上晃了這麽久了,謝蓬萊怎麽還不來喊人?

在躲他嗎?

躲他幹啥?他又不是孟摧雪。

謝望舒又在山頂上轉了一圈,見謝蓬萊像是真的沒打算見他,嘆了口氣,擡腳就朝空置許久的蓬萊峰頂翠微居過去。

他知道謝蓬萊在看他,可不刺激他一下今天謝蓬萊怕是不會見他。

果不其然,謝望舒掌心剛剛搭在塵封多年的門上,下一瞬,蓬萊居的木門就“砰”的一聲向兩邊彈開,謝蓬萊的聲音罕見的有些不平靜:“別進去!”

他不說還好,一開口謝望舒反倒好奇裏面有什麽,於是他手上一用力,塵封的大門被推開,露出了回憶的底色。

昏暗的翠微居裏,開著一株仙氣繚繞的雪。

雪色純白,被仙氣供養不化,離遠了看,交纏得像一株蒼白慘淡的荼靡花。

荼蘼,意為末路,離別之悲。

謝望舒看笑了,回眸看向有些無措的蓬萊仙人,仙人怔楞在大開的蓬萊居門前,身後是光怪陸離的萬千小世界,面前是另一株荼靡一樣的雪,金銀異色的雙瞳都有些顫抖。

“師尊,這是什麽?”謝望舒問他,謝蓬萊沒理他,自顧自的越過他走向那一株開得絢爛的雪,伸手想去碰一下,可他的指尖還沒碰到荼靡花瓣,雪就要開始融合,他指尖微微抖了一下,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借形化影。”這時謝蓬萊才回答了謝望舒剛才的問題,“誰讓你上來的?”

謝望舒伸著腦袋看他身後的那株雪,原來的來意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沒什麽,借形化影是什麽?”

“借一形物,化一舊影。”

謝望舒:“聽不懂,說通俗點。”

謝蓬萊:“......”

他以前怎麽沒發現這也是個逆徒?

“借生人舊物,施以法術,重現舊時影像,這是當年蓬萊仙島留下來的術法,吾也沒想到真的還能用。”

“舊物?”謝望舒皺眉,他怎麽不知道謝蓬萊那還有什麽關於孟摧雪的舊物?

謝蓬萊點頭:“幾年前,你在藏經閣撿到的那根白發。”

謝望舒想起來了。

當時他在查潛入太華的邪修究竟是什麽人,,然後在招搖峰藏經閣裏找到了被撕去的抄本和一根沾血的白發,後來他把抄本給了明煦他們,那根白發給了謝蓬萊。

沒想到現在倒是派上用場了。

不過......

生人舊物,舊時影像。

謝蓬萊看這個做什麽?

像是知道謝望舒所想,謝蓬萊側面看向那株雪荼靡,一向冷漠的神情居然有幾分糾結:“吾想看看,他究竟......為何走火入魔。”

他是誰,根本不必多問。

能讓蓬萊仙君這般上心的,滿天下也就那一人了。

謝望舒忽然想起來,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孟摧雪是因為什麽而走火入魔的。

凡事總要有個契機,孟摧雪是為什麽呢?

為名?他不需要,他是太華掌門的徒弟,是太華翠微君,足夠尊貴。

為權?他要真圖這個太華就該是七君子了,翠微君也不會是一座空山。

為利?走火入魔除了人人喊打能有什麽好處?死得快嗎?

“......”謝望舒目光緩緩落在垂著眼的謝蓬萊身上,電光火石間想通了一些事情。

若說孟摧雪當真有所圖謀,那就唯獨一樣了。

他圖人間雪,他圖世中仙,他圖天上月。

萬般千種,在他眼中皆比不過一個謝蓬萊。

或者說,世間萬千名利財權,皆比不過當年在風雪長亭之中,一劍滌蕩飛雪,帶他登上太華的那個蓬萊仙客。

諸行無常,五蘊皆苦,他堪不破,更分不清。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謝蓬萊?

他到底是愛,還是在恨。

沒人教過他愛,他只見多了恨。

他真的,分不清啊。

幻境展開時,最先入眼的就是一片滿天風雪,無數記憶碎片在飛雪之中飛揚,最後只化作一縷塵煙消融在浩浩長風之中。

漸漸的,風雪漸息,金光大盛,入眼的不是什麽景象,只有八個大字在風雪的盡頭燦然生光,像八根長釘一樣,狠狠釘死了那個純黑色的魂魄。

「顧盡蒼生,獨不憐我。」

這是當年孟摧雪初入山門時受判的讖文,如今卻成了困縛了他一生的枷鎖。

謝蓬萊是他一生劫難的開端,是他的心中恨,是他的命中劫。

可即便這般,他也像只有母親的孩子一樣,哪怕被謝蓬萊傷的千瘡百孔,哪怕遍體鱗傷,他也要待在謝蓬萊的身邊。

死也不改。

......

不同於修真界所謠傳的那樣,眾人皆以為翠微君孟摧雪比他師兄玄鳳君謝望舒更得蓬萊掌門喜愛,所以謝蓬萊才留他在蓬萊峰上,然而事實恰恰相反——自從辦完了入門典禮,謝蓬萊就閉了死關,可哪怕是後來出關了,他再也沒見過他隨手撿回來的徒弟,就好像把孟四郎忘了一樣。

孟四郎的功夫和心法全是他師兄玄鳳君手把手教的。

玄鳳君心比鐵冷,練起人來不把人當人,年紀不大的孟四郎君無數次差點被自己親師兄一劍當菜切了,可他不討厭玄鳳,反而很喜歡往他身邊湊。

沒別的原因,玄鳳君完全就是他想象中的仙人,比謝蓬萊還像。

好吧,是因為太久沒見到謝蓬萊了,他都已經快忘了自己的師尊長什麽樣子了。

他想謝蓬萊了。

那時他還沒有住到蓬萊峰上,謝蓬萊喜靜,他便暫時在玄鳳君的枯桐殿住著,最開始他還好謝蓬萊鬧脾氣——因為判讖文時,謝蓬萊的態度傷到他了,可少年不記仇,沒過幾天,他就開始想念那個踏雪而來的仙客了。

他開始整晚整晚的坐在棲鳳山頂朝著蓬萊峰頂方向看,明知道什麽也看不見,可他就是想看,連睡覺都要朝著蓬萊峰的方向。

他還有話沒跟謝蓬萊說完呢。

判讖文那天太過匆忙,他沒來得及問出口,謝蓬萊什麽時候能給他一個名字,就像師兄那樣。

師兄跟謝蓬萊從謝姓,名喚望舒,謝望舒,很好聽的名字,是謝蓬萊親自起的。

他也想要。

於是他開口問了,那天他練完了劍,在玄鳳君手底下走過了三招,他那麽高興,所以他問玄鳳:“師兄,師尊什麽時候會出關?”

玄鳳那時在擦劍,頭都沒擡:“問這個做什麽?有事?可以跟我說。”

孟四郎搖頭:“不是......我有話要跟師尊說。”

玄鳳擦完劍了擡頭看他:“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少年鼓著腮幫子瞪眼,最後還是沒忍住,可能是覺得師兄是可以相信的吧:“師兄......”

“師尊是不是,不喜歡我?”

他倒是把玄鳳給問住了,無情道修士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來他為什麽會這麽想,然後就直接問了:“為什麽這麽想?”

“那為什麽師尊這麽久了,都沒來見過我?”

“為什麽你有師尊起的名字,我卻沒有?”

“......”

玄鳳楞了很久,最後只給了他一句:“...不知。”

孟四郎有些失落,玄鳳難得發了善心哄小孩:“說不定等你修為高了,師尊就會見你了。”

少年的眼睛一下見亮了,鮫藍色的瞳仁閃著細碎的光點:“真的嗎?”

假的。

“...不知道。”玄鳳如是道。

那時誰也沒想到,玄鳳這一句話,會害得孟摧雪陷入心魔。

十年倏忽,昨日別離久。

孟四郎已經十五年沒有見過謝蓬萊了。

玄鳳也沒想到自己忽悠人的一句話能被人牢牢記住整整十年,孟四郎修行很刻苦,比起玄鳳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所有人都知道蓬萊掌門的兩個徒弟都是天之驕子,天賦卓絕,可沒人知道天賦卓絕的孟四郎暗地裏接任務不要命,事務堂的掌事也被他用掌門親徒的身份勒令不許往外說——他每次接取的任務,都在越級。

他著急去見謝蓬萊,整整十五年,他記憶裏的蓬萊仙人的身影都已經模糊了,唯有一雙金銀色的異瞳歷久彌新,經久不忘。

他快忘了謝蓬萊的樣子了,只能在天下眾人之口來聽取那人現在是什麽樣,他們說他諸般好,孟四郎也忍不住的高興,可高興之後便是莫大的空虛。

謝蓬萊在世人口中是溫良的,是溫柔的。

可這樣的溫柔,為何他從未見過?

“......”

是不是......他真的不討人喜歡?所以謝蓬萊才不願意見他?

他在努力了,他已經很努力了,他一直都在拼命,好幾次險些把命都搭進去,人人都稱讚他,人人都敬仰他。

為何只有謝蓬萊看不見他?

不,一定是他還不夠努力,一定是他還不夠強。

他要足夠強大,強大到謝蓬萊睜開眼就能看到他。

可是......

他這份感情,真的對嗎?

師徒之間,會有這樣的感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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