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4章 秘境

關燈
◇ 第94章 秘境

慘白一地,哪來半分喜慶模樣?

她分明穿的是一身艷紅霞帔,為何突然間變成了一身慘白的......

喪服?

阿蘭茫然的環顧四周,白燭、白衣、白燈籠——

還有眼前,同樣一身喪服、渾身濕淋淋的,她的艾郎。

不,這不是艾郎。

“他”濕透的白衣一直在淌水,像是源源不斷的一直流淌,雪白的頭發也濕漉漉的,散落的幾縷貼著臉頰上,顯得全黑的瞳孔格外的深黑。

阿蘭想跑,可繁覆的衣裳困住了她,她剛剛擡起腳就向前栽,然後被眼前的“情郎”順勢攬進了冰冷的懷抱。

“他”叫她娘子,問她緣何驚慌。

“別哭。”他一邊摟著她,一邊安撫一般的撫摸她揉順的發,“阿蘭,別哭。”

他說,這是大喜的日子,別哭。

阿蘭也不想哭,可淚水根本不受控制的順著臉龐流淌,好像整個世界都濕漉漉的,就像抵死相擁的兩人一樣。

他不是人,可阿蘭抱住了他。

後來在消散前,她也曾回想過,明知道那是邪祟,為什麽還要擁抱他?

“......”

為什麽?

哪需要為什麽?

那是艾郎,她只是想再抱抱自己的情郎。

哪需要原因?

是人是鬼重要嗎?她連死都不怕,還會怕他嗎?

他們的第一個吻是冰冷又潮濕的,就像這幻境一樣,大抵因為阿蘭“赴死”前心裏一片潮濕,所以整個世界都濕漉漉的,下著永遠不會停的雨。

不拜天地,不拜高堂。

夫妻對拜。

共赴黃泉。

艾郎,既然此生無緣與你白首。

那我便在此幻境之中,圓一場荒唐的夢吧。

幻境幾載,人間百年。

他是不會老死的,幻境裏的阿蘭也不會。

可阿蘭撐不住了。

她是個凡人,誤入仙人的秘境本身就是倒反天罡,更別提還催動了一場黃粱大夢,她倒是想在這裏度過餘生,可她的神魂實在撐不住了。

想要催動幻境,作為凡人,她要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魂魄。

阿蘭越來越虛弱了。

一開始只是三魂,她總覺得還好,她還撐得住,直到三魂消散,六魄也逝,她想不起來究竟是哪一天了,只記得那是個雨下得尤其大的夜晚——

那時她剛剛牽住他的手,忽然心口一痛,然後心臟裏就像是有什麽在一瞬間消失了一般,在她再次擡眼看向“他”時,整個世界忽然就開始潰敗了。

最先開始的就是“艾郎”,他原本就是從她的執念之中誕生,如今她就要走了,最先消失的當然也是他,潰散開始的太快,她想最後一次親吻那冰冷的唇,卻撲了個空只跌倒在了一片水泊之中。

這次沒人再接住她,撫摸著她的發安慰她別哭。

夢醒了。

......

百年太久。

她忘了那是哪一年哪一天了,只記得那時明月山巔霞光萬丈,彤雲飄散了滿天,她穿著一身褪了色的舊時嫁衣從“神山”上走下來,沒有人敢靠近她,除了滿頭白發、淚眼婆娑的阿哥。

一百多年,當年的人都老了。

只有她,容貌鮮妍依舊,只是再也不會開口說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怪物”,“活死人”。

她的神魂,在明月天泉的幻境裏跟著“艾郎”一起消散了,自此以後五感皆失被困在執念之中,只剩奄奄一息的一魄支撐著不老不死的軀殼。

靜待真正的死亡來臨。

這就是阿蘭的執念。

她現在只求一死,好去下面找她的艾郎。

待我白骨來,共向黃泉去,寸步不離,死生相依。

不許死別,不談生離。

兩百年很長,可故事太短,三兩言就能概括尋常人一生和愛恨。

柳歸鴻講得很快,謝望舒卻沈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流淌的靈溪和翻倒的酒壇,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那件褪色的嫁衣上。

原本鮮艷的嫁衣,現在還不如一點幹涸的血更艷,只有那些一針一線繡上的金蘭花過了百年歲月,還似當年。

“所以,阿蘭丟掉的那些神魂都在山頂的秘境裏,最後一魄是維持著軀殼不腐的......遺物?”

謝望舒如是道。

她的魂魄是他在這世間最後的遺物,魂魄消散了,他們的故事也就徹底結束了。

“不止。”柳歸鴻坐在謝望舒腳邊,偏頭輕輕靠在他的膝蓋上,“她剩下的這最後一魄已經不止是一抹魂魄了。”

“兩百年前的災難確實是被山頂那個秘境引起的,她的魂魄催動了秘境鎮壓了災難,也成了封鎖秘境的一把‘鎖’,可只要秘境還在,災難終究會再次降臨。”

“這山上的時序已經亂了,怕是在撐不了多久秘境就要現世。”

“屆時最後一抹殘魄灰飛煙滅,天泉泛濫成災,暴雨傾盆山洪爆發,山下村子裏......一個人都活不下來。”

那可真是災難了,謝望舒如是想道。

於公於理,這事他們都不能放著不管,於私於情,這兩人受了這無妄之災的波及,他也想給他們一個盡量好些的結局。

就當是...行善積德了。

謝望舒輕輕拍了拍伏在自己膝蓋上的腦袋,柳歸鴻先一步站了起來,謝望舒也站起來撣了撣衣擺上沾到的塵土:“走吧,盡快解決,天黑了夜路不好走。”

“還得回去送人往生呢。”

柳歸鴻看著漸漸走遠的赤紅身影,輕笑一聲,擡腳跟了上去。

撒謊。

哪來的什麽夜路不好走。

到時候秘境一散時序恢覆正常,他們哪還用一步一步走下山?那還當什麽修士啊,禦劍白學了嗎?

柳歸鴻跟在謝望舒身後,悄悄地伸手牽住了那只給他留的手,嘴角下意識的上揚。

他的師尊嘴硬心軟,見不得別人受苦。

要不然,他怎麽騙人上鉤的?

......

過了山坳,剩下的路走的很快,尋著執念中的方向,兩人最先看到的是一擡已經支離破碎的喜轎,應該就是當年的村民將阿蘭“嫁”給山神時用的,謝望舒伸手只輕輕碰了一下,本就破爛不堪的花轎就極輕的“哢嚓”一聲——灰飛煙滅了。

兩百年光陰能摧毀的太多,只有執念穿越光陰,經久不變。

謝望舒垂眸看了一眼指腹沾染的歲月塵埃,擡腳繼續往山上走,剛走出半步,那只垂在他身側的手就被人從身後牽住,他回眸,柳歸鴻牽著他的手,輕輕擦掉他指腹的塵埃,見他回眸,抿嘴輕笑了一下,牽著他的手湊到唇邊,一個吻就印在白皙的指節上。

虔誠又暧昧。

親愛的,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沾染塵埃。

或許是他的眼神太過熾熱,謝望舒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印下親吻的手指抽動了一下,然後猛得從柳歸鴻掌心抽出來,垂著眼偏過臉不去看他,像是一擡眼就能被眼前人窺見心思一般。

“別鬧。”謝望舒如是警告他。

柳歸鴻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雙手舉在耳邊做投降狀,謝望舒繼續山巔走,可沒走兩步衣袖就再次被扯住。

他一回頭,一雙點漆目就湊在他面前,柳歸鴻離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再湊近些就能親上,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仰,卻被人攔腰攬住,柳歸鴻依然是笑嘻嘻的,他湊在謝望舒耳畔,開口說話時的熱氣撲在耳廓上,帶起一片薄紅。

“山頂的秘境會讓人看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師尊,你最想要的是什麽?”

你。

謝望舒想到的只有這一個,他也只能想到這一個。

......

我是從異世而來的魂魄,在此盤桓許久,除了眼前人外,我想不到我再會需要什麽。

天下之大。

我只要他一個。

“我只要你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