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4章 長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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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長亭

孟摧雪想過無數次,他為什麽會把心放在謝蓬萊身上?

愛自何處生?緣自何處起?

後來他想,或許他這根本不是愛,或許他根本不喜歡謝蓬萊。

那,淤積在他胸膛之中的,寒如冰雪熾如業火的這份情感又是什麽?

恨嗎?

也不像啊。

......

孟家四郎是百年前被仙人帶回蓬萊峰上的。

那天是他的生辰,他是個少爺,孟府的少爺。

烏衣巷孟府賓客盈門,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之間,沒人會在意後院裏那個荒廢已久的長亭。

孟四可不是生辰宴的壽星,是他不知道哪個和他同日降生的兄弟大擺宴席,他連名諱都沒有,誰會記得他的生辰?

風雪那麽大,淹沒長亭,迷了人眼,落入少年面前的酒杯之中。

風雪淬酒,反而灼傷咽喉。

冷酒一杯又一杯的灌,這是孟四第一次喝酒,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知道前院的佳釀是什麽滋味,反正他是醉了,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無盡的風雪,和他杯中的酒。

鼎沸人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風雪長亭中的少年也不知何時醉倒了。

於是他便沒看到,有人執劍獨立,緩步踏入落雪匆匆。

好像紫微星。

謝蓬萊擡手指尖微動,隨手一劃就撕開了織繭一樣的密布風雪,終於看到了長亭之中醉倒的少年。

他輕易不離太華山,這次來凡人界就是因為這個少年。

仙途漫長,謝蓬萊許多年前就已經離飛升只差一步,可始終不得其法,前些日子他忽然動了念,閑來無事給自己起了一卦,結果還真看出來了點東西——卦象說,他尚有一劫還未消解。

情劫。

謝蓬萊看著大兇的卦象連眉都沒皺一下,簡單收拾了一下,當即便動身去了凡人界。

彼時人間漸寒,山海已秋,他一路順著卦象的指引,緩緩走進了一片風雪之中。

撕開風雪,始見少年。

謝蓬萊看著長亭之中的錦衣少年,明知他是自己的一劫,心裏卻沒什麽波動。

也是,他是此間無情道最最上乘的修士,能有什麽波動?

情劫而已,渡過了便作罷,哪值得掛心。

謝蓬萊穿過重重風雪,他走得不快,飛雪時不時會沾到他的發上但很快就融化,索性發色比雪色還冷,看不出來落雪的痕跡。

仙客來人間,此身不染塵。

好像就要羽化而登仙。

謝蓬萊在來之前就想過了,他身為修士不能頻繁往返於凡人界,不如直接將人帶回去收為弟子再看,若是他知道分寸,謝蓬萊不介意多個徒弟。

若是他癡纏不休,謝蓬萊會清理門戶。

雪色道履停在長亭之中,仙人垂眸,看著醉倒的錦衣少年,少年擡頭,看見了仙人璀璨的眼眸。

冷漠極了,懵懂極了。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思,謝蓬萊緩緩擡起手,放在了少年的發頂上。

沒有什麽原因,謝蓬萊想這樣他就做了。

仙人撫頂,授爾長生。

少年伏在桌案上茫然眨了眨眼,擡起手臂攥住了頭頂的手。

“是神仙嗎?”少年這樣問。

謝蓬萊沈默一瞬,然後告訴他:“是。”

對凡人來說,修士確實是神仙。

謝蓬萊想了想,又沈默了片刻,然後問他:“名字。”

醉鬼聽不懂,只茫然的睜著眼看他。

謝蓬萊難得耐心:“吾問,你的名字是什麽?”

少年緩慢的眨眼,似乎是很難思考他說的什麽意思,然後忽然一下,很突兀的笑出來了。

“名字?我沒有名字。”

“沒人給我名字。”

沒人在意孟四郎,沒人在意他死活。

你看,這麽大的風雪,都沒人來喚他回家。

謝蓬萊不再問,他換了個問題:“為何醉倒在此?”

少年又笑了,他支起伏在冰涼石桌上的身子,然後擡手……一下抓住了垂落在他眼前的雪一樣的白發。

他支著自己的下巴,笑得半瞇起眼看著謝蓬萊:“買醉當然是澆愁,仙人竟不知嗎?”

“仙人不都是全知全能的嗎?”

何其放浪,何其不端。

謝蓬萊揮開他的手,出言斥責:“放肆。”

聲音不大,頗為冷漠。

少年隨著他的動作又趴回了石案上,撞翻了盛酒的玉杯,酒杯傾倒,被打翻的酒液沾濕了少年的胸前的衣裳,風雪卷進長亭,被打濕的衣裳貼在心膛之上,刺穿了一樣的涼。

“仙人,第一次有人說我放肆。”

“可放肆如何?不放肆又如何?左右沒人在意,倒不如我隨心所欲,還落個自在。”

“榮華富貴不過障目之葉,人終有一死,生不帶來,死帶不去,我不覓王侯,不登蘭臺,我所有不多可也不願一生平平。”

“我不要世人恭敬畏懼我,只要有人都能看見我。”

他當時是這樣說的。

謝蓬萊倒是沒想到,他生在凡塵,卻絲毫不留戀俗塵。

所以他道:“閉眼。”

少年照做,於是一截雪一樣的指尖抵在少年眉心,微熱的感覺從仙人指下的皮膚漫延開,仿佛將他的神魂都緊緊的包裹住。

靈秀,不染纖塵。

太巧了。

這是個生來就該修行的神魂。

謝蓬萊打算收回手時,少年忽然睜開了眼,猛地抓住他準備收回的手輕輕將自己被風吹得冰涼的臉頰貼進仙人掌心,仰起臉看進謝蓬萊的眼。

這時謝蓬萊才看清,這少年的瞳孔是西海中的鮫人長尾一般的藍色。

海一般的藍色。

“仙人看到了什麽?”少年這樣問他,冰涼的臉頰在謝蓬萊掌心開始回溫,漸漸暖了起來,終於帶上活人的溫度。

謝蓬萊終於皺起眉,收回了手藏進了雪白廣袖,掌心的溫熱格外顯著,他千百年間都不曾觸碰過。

“沒什麽。”謝蓬萊忽略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煩躁,情感的波瀾對他來說太陌生,讓他頗有些手足無措,“沒什麽。”

“你...還有什麽想要的嗎?吾可以幫你。”

少年瞪大雙眼猛然站起身:“真的嗎?什麽都可以嗎?”

謝蓬萊:“...吾範圍之內,不過分,就可以。”

於是他又頹然的坐了回去:“那算了,我不要了。”

終究得不到,何必再去討要。

作踐了自己。

謝蓬萊有些不解:“為什麽?”

明明有所求之物,為什麽又不要了?

可少年不打算告訴他,隨便扯了個幌子糊弄他:“那我要長生,可以嗎?”

荒誕至極,對凡人來說是這樣的。

但對修士來說,輕而易舉。

“修行很苦,你確定嗎?”

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開了:“看出來了,仙人的頭發都白了。”

謝蓬萊:“......吾的頭發是天生的,不是修煉修的。”

“我願意修行,哪怕吃盡苦頭。”

“我的願望是——請帶我走。”

少年的眼眸是漫天雪色之中的一抹鮫藍,他的表情變得很認真,好像畢生所願都放在了這一句話上,讓這短短幾個字變得很重很重。

“好。”

“吾帶你走。”

擱淺在人間的船只就要跟隨仙人飛到天上,變得自由。

人間深秋,忽逢大雪。

烏衣巷中再不見孟四郎君。

或許是跟著神仙到天上了罷。

......

少年進入太華仙山的第一道門檻是入門的三道試煉,大抵是天賦異稟的緣故,乾坤山門他過的很輕松,山海幻境更是幾乎沒怎麽停留。

只剩最後一項走流程一般的判讖文。

“師尊。”少年已經改了口,他換下了華服,束起了長發,“師尊,只有我一個人入門嗎?”

謝蓬萊頷首,這場入門試煉本來就是給少年一個人辦的。

少年笑了,伸手扯住謝蓬萊的廣袖一角輕輕晃了晃:“那...師尊,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謝蓬萊垂眸看了眼被扯住的衣袖,毫不猶豫的從少年手中扯了出來,沒在意少年忽然怔住的表情,冷淡開口道:“先去抽簽吧。”

他沒答應。

謝蓬萊從不答應不知內容的請求。

少年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本來盛著歡喜的心一下空了。

他只是......想讓謝蓬萊,給他個名字。

他也想和師兄一樣,有個師尊給的名字。

可謝蓬萊......

謝蓬萊不願意回答他。

少年這時才意識到,仙人是冷的。

那時風雪長亭,他把臉頰貼在謝蓬萊掌心時,不是仙人暖了他。

是他凡人的溫度,沾染了仙人。

是他逾矩了。

“......是,師尊。”少年不再說那些多餘的話,臉上也沒了笑容,連海色的眼眸都暗淡了些,他從謝蓬萊身邊朝著只裝著一只竹簽的讖文簽筒走去,輕輕握住。

靈力被輸送到簽筒之中,一陣青光閃動,竹簽“啪”的一聲彈到了少年面前,鎏金的簽文格外醒目。

“顧盡蒼生,獨不憐我。”

少年一下楞在原地,手足無措的回頭看向身後看著他的謝蓬萊:“...師尊,這是...何意?”

“什麽叫...獨不憐我?”

為何獨不憐他?

他做錯了什麽?

憑什麽惶惶人世間,唯他無人憐?!!

憑什麽?!!!

謝蓬萊緩步走到他身邊,垂眸看著他掌心金紋流淌的簽文,淡淡道:“這是你的劫難,吾幫不了你。”

“為什麽?!”少年通紅著眼眶擡頭跟謝蓬萊對視,“為什麽我的劫難是這個?!”

“我不相信!!”

謝蓬萊皺眉看他,擡手遮住少年執拗又痛苦的那雙眼睛,話語中帶著斥責的意味:“你被魘住了。”

少年第一次忤逆仙人,伸手把謝蓬萊遮住他眼睛的手拉了下來,猛地按到了簽筒上。

謝蓬萊沒想到他會忽然發瘋,一時間沒收住周身的仙力,簽筒瞬間靈光大盛,在二人手掌間劇烈的抖動著,“啪”的一聲,竹簽彈在二人面前。

少年先謝蓬萊一步奪過竹簽,定睛看清燦金的簽文。

“渡盡天下,唯負一人。”

......

大概是往事實在無人講,可又不吐不快,孟摧雪和甘長風坐在靈澤殿的門下,就像當年他窩在蓬萊居的簡陋木門之下一樣,絮絮叨叨的講著幾乎腐爛在他心裏的那些事,大抵是實在沒有精力去回憶往昔,他剛講了個開頭就無力的倒在甘長風肩上。

合上眼睡著了。

甘長風面無表情的伸手扶住他,剛準備找個地方把人放下,身後就傳來“吱嘎”的開門聲。

黛紫裙擺垂在他身邊,一雙蒼白的手越過他扶住失去意識的孟摧雪,納蘭儀,拍拍他的肩膀輕聲道:“給我吧。”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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