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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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清晨,孟緒初被一陣胸悶憋醒。

睜眼時天旋地轉,眼前一陣一陣發黑,恍惚以為自己被人拔管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根本沒在吸氧。

他眼珠動了動,往身旁看去,果然看到了江騫那張近距離放大的帥臉,眉骨很高,眼窩很深,鼻梁尤其挺,相隔咫尺,耳邊都能感到對方溫熱的鼻息。

而江騫的手——硬得跟水泥似的的手臂正錮在他身上,鎖鏈一樣把他牢牢纏住。

孟緒初曲起手肘想給他頂開,又發現江騫躺在他右邊,而他的右胳膊在車禍中第無數次脫臼了,前兩天剛拆了夾板,現在根本使不上力。

孟緒初驀地感到一陣悲哀,腦海裏開始躥起亂七八糟的念頭。

比如江騫怎麽會重;

比如他後天就滿二十九歲了;

活了快三十年,也算見過大風大浪,經歷過多次大難不死,萬一最後是被江騫壓死的,那他的人生就是個笑話。

……江騫怎麽還不動?

他是豬嗎?

只比他年輕兩歲睡眠質量怎麽會這麽好,他二十七的時候早就開始失眠了。

為了不讓自己真的被壓死,為了不被毀掉一世英名,以後還能回亞水叱咤風雲,孟緒初深吸了一口氣:“江……”

但他沒能說完,極度缺水的身體像個沙漠,一開口喉嚨就跟破風箱似的咯吱作響,嗆得他猛咳起來。

胸腔震動牽動肋骨,唰地點燃痛覺,就像一記悶錘砸下,天靈蓋一緊,孟緒初眼前瞬間黑了。

不會、不會真的以這種方式交代了吧?

孟緒初咬著後槽牙,車禍被撞翻時都沒有這麽不甘心過。

好在老天沒真心要收了他,過了一會兒,也可能是很久,視力漸漸恢覆了,孟緒初率先聽到的是自己急促嘶啞的喘息,心跳震耳欲聾。

他被江騫抱著坐起來了一點,眼前是個他沒過見過的,長著鷹鉤鼻的醫生,垂著眼皺著眉把聽診器從他胸口拿開。

江騫立刻給他把扣子扣上,被子拉到胸口,再抱進懷裏,兩只胳膊纏在他身上。

醫生繞著床尾走到江騫身邊,彎腰在他耳邊嘰裏呱啦說著什麽。

孟緒初腦子裏還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清,只覺得這裏的醫生說話真客氣,換成他認識的那個小老頭,這會兒早就罵開了,仗著頂層沒人住,整層樓都是他的咆哮。

孟緒初閉了閉眼,發現自己今天腦子格外亂,思緒總往亂七八糟的事情上飄。

房間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安靜了下來,醫生出去後就沒人再說話。

江騫從身後抱著他,下巴搭在他肩上,過了好久才長長抒了一口氣,喃喃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天知道他被孟緒初的咳嗽吵醒,睜眼的瞬間看到他憋得臉都紫了是什麽感覺,生怕他下一秒又會吐出一口血,給醫生打電話的時候江騫手都在顫。

實際上現在還在顫。

他小心翼翼摸著孟緒初的胸口,“還疼嗎寶貝?”

當然疼,不光胸口疼,嗓子也疼,火燒火燎又痛又癢,幹得快要冒煙。

江騫看著他的臉色,心領神會地端來一杯水,托著他的下頜,把吸管放到他唇邊:“渴了?來,喝一點。”

孟緒初探頭含住吸管,甘甜的溫水瞬間浸潤口腔,澆滅了嗓子裏冒起的煙。

孟緒初臉色總算好了些,想要再喝幾口,卻發現水吸不上來了,他皺起眉頭用力嘬了一下,丁點都沒有。

定睛一看,原來是江騫把吸管捏住了。

……他居然把吸管捏住了?

孟緒初不可思議擡起頭,只見江騫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慢慢喝。”

他說:“你每次渴了喝水都急,每次都被嗆到,下一次仍然這樣。怎麽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孟緒初眼睛都睜大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還能被江騫教育。

果然是寄人籬下啊,在誰的地盤就要聽誰的,江騫的尾巴也敢翹起來了。呵。

翹尾巴的江騫忽視孟緒初明顯不滿的表情,撫著他的胸口,確認他上一口水咽幹凈了,才又捏起他的下頜,說:

“好了,再喝一點,不是還想要嗎?小口小口的,咱們少量多次。”

孟緒初心氣都不順了,哪個成年人這麽喝水?

不說成年人了,他們家衛生紙才幾個月大,飯盆裏的水都比江騫給得多。

孟緒初很想有骨氣地掀翻水杯,直接表示不要了,但又抗拒不了水源的致命吸引力,只能在喝水都不被允許自理的屈辱下,忍氣吞聲磨完了大半杯。

然後就像被灑過水的嫩葉子,刷拉拉活了過來。

江騫把水杯放回床頭,熟練地抹掉他嘴角的水漬,孟緒初想翻個身自己躺下去,又被他一刻不停地圈進懷裏,“別亂動。”

“早上又差點出事,醫生說你絕對不能再亂動了,還好我就在這裏,不然,不然……”

江騫說著閉上眼,仍然心有餘悸一般。

孟緒初:“……”

孟緒初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早上差點厥過去純粹是被江騫壓的,和他有沒有亂動沒有半毛錢關系。

再說,按江騫當時纏著他的樣子,基本等同於五花大綁,他要是有本事活動開,還至於憋得一口氣提不上來嗎?

孟緒初張了張嘴,有千言萬語想要為自己辯解,最終化為一聲嘆息:“所以你怎麽在這?”

“……嗯?”

江騫一句話被問住,半天沒想出怎麽答。

畢竟,這是他的房間,他不在這,該在哪?

“……我陪著你啊,”半晌他說:“之前你醒過來找不到我,每次都哭鼻子。”

孟緒初脊背一僵,隨即皺眉看向江騫。

他顯然已經清醒了,並且是車禍這麽多天來,最最清醒、徹底清醒的一次。

因為江騫看到他嘴角扯了扯,繼而拉出一絲冷笑的弧度。

誰哭鼻子?他嗎?

孟緒初一哂:“不可能。”

江騫:“……”

江騫長嘆。

果然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孟緒初,只要腦子是清醒的,就會否定掉一切自己脆弱時候撒過的嬌,流過的淚。

一開始,江騫以為他只是嘴硬。

後來才發現,他是真的會忘,腦子裏自帶定向清除功能,或者像一種自動保護機制,在潛意識裏否認掉自己也會沒有安全感,會在絕望下痛哭,在害怕時驚慌失措。

“好吧。”江騫摸摸他的頭發:“好吧,你沒有,是我亂說的。”

孟緒初睫毛動了動,偏過頭。

他當然能聽出江騫是哄他的,只是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而已。

但他……他咬了咬下唇,他心裏很清楚,自己不願意承認某些事,不願意直面自己的軟弱。

這其實也是一個弱點,只是他至今沒法克服。

而且,他也確實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江騫。

當事實的真相終於被揭開,他卻沒有如預料中那樣變得更清醒。相反,思緒一直混雜,腦子裏很亂。

理智告訴他沒必要把非把那場船難和江騫聯系在一起,畢竟那是誰都無法預料的事,真正想要傷害他的人也不是江騫。

但一想到江騫藏下了所有來到他身邊,整整兩年一聲不吭,像個置身事外的第三人一樣註視著他的一切,他心裏就很難平靜。

江騫沒有騙過也,但也確實一直一直在隱瞞他。

哪怕這種隱瞞是能夠讓他們之間建立聯系的唯一方式。

孟緒初深知自己不是一個在感情上優柔寡斷的人,於是他此時的每一秒猶豫,每一秒難過都在提醒著他對江騫的感情。

如果沒有發生這一切,他或許還能夠繼續忽視自己的內心變化,把偶爾的情感波動當做意外。

但現在不行了,他不得不面對自己的內心,承認他對江騫有過依賴,有過心動。

他也不得不承認,早上睜開眼時,雖然胸口被壓得很痛,但偏頭看到江騫的那瞬間,他感到了一陣安心。

是不受控制的,從心裏深處突然竄出來的,很濃很重,重到再怎麽裝作遲鈍都無法忽視的安心。

所以他怪不了江騫了,孟緒初很清楚,但他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

房間裏靜悄悄的,孟緒初不再說話,眉宇間隱有愁容。

某些時候,江騫可以算得上極其敏銳,他幾乎是瞬間察覺到孟緒初微妙的情緒變化,眼睫垂了垂,像一簇熄滅的火苗,安靜下來。

他仍然抱著孟緒初,但不再那麽親密無間地纏著他了,調轉了話題:“那位葉老伯,我幫你找到了。”

孟緒初眉心一動,倏而擡頭:“什麽?”

江騫輕聲說:“你不是還有重要的事要問他嗎,我不能讓他有事啊。”

孟緒初似乎沒想到江騫還能記得這個,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低頭抿了抿唇:“謝、謝謝啊……他在哪裏?”

江騫神色變了變,不愛聽孟緒初對自己說謝謝,但面色沒太顯露,“在對面樓的病房裏。”

孟緒初當即掀了被子就要下床,江騫連忙把圈住:“慢點慢點。”

“先聽我說寶貝,”江騫小心護著他的腰腹,看上去嚇得不輕,輕手輕腳把他抱回來才稍稍松了口氣。

“我這邊的人找到葉老伯的時候,他一氧化碳中毒已經昏迷了,”江騫說:“後面搶救回來了,但前幾天又突發腦溢血,現在還沒醒。”

孟緒初一驚:“那他人——”

“沒事沒事,”江騫安撫道:“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只是還在昏迷,現在說不了話。”

孟緒初推開江騫,眉心緊緊蹙起,“我得去看看……”

“別,別,你真的不能亂動了”江騫攔住他,摟著他的腰:“骨頭一直長不好。聽話,只要葉老伯一醒,我立刻帶你過去好不好?”

“可是……”孟緒初也知道自己不該亂跑,但不親眼看一眼就是無法安心。

他憂心忡忡地垂下頭,手指無意識揪著江騫的衣袖,半晌無奈地喊了聲:“江騫……”

江騫心都顫了一下。

這種模樣在江騫眼裏和撒嬌沒有區別,而他更受不了孟緒初皺著眉毛坐立不安的樣子。

“寶貝別這樣……”江騫幾乎是立刻妥協了,揉揉孟緒初的眉心:“那我抱你去。”

“……?”

從堅決不讓他出門到原地妥協,前後不過半秒,情勢轉變快到孟緒初都楞了一下,好幾秒後才結巴道:“我、我不可以坐輪椅嗎?”

但江騫仿佛沒聽見,自動屏蔽一切外界音頻,起身從衣櫃裏拿了件外套披在孟緒初身上。

再一眨眼,孟緒初已經被他抱著走出房門了。

這……順利得有些過分了。

仿佛剛才這個人要死要活阻礙他一切行動都是幻覺一樣。

孟緒初整整懵圈了好幾秒,才終於琢磨出味兒來,覺得江騫好像是故意的。

他擡起頭,投去審視的目光,但江騫眼神堅毅,還隱約透露著擔憂,又讓孟緒初覺得他真的只是太在意自己的身體。

孟緒初垂下頭,心裏仍然有些說不出的奇怪,頭一次覺得自己變笨了,猜不出江騫的心思了。

“在想什麽?”江騫忽然問。

“啊?”

“你的眼睛,”江騫嘴角帶著笑:“滴溜溜的轉。”

“……”孟緒初立刻冷下臉:“你看錯了。”

江騫抿唇偏過頭,笑容拉得更大。

兩棟樓隔得不遠,江騫抱著他手臂很穩,但腳步不算慢,一路上沒有遇到其他人,很快就到了監護室門口。

葉老伯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情況仍然不算太樂觀,在重癥室由專人照料,要進去探視的話得換無菌服。

孟緒初現在動一下身上都疼,江騫不建議他折騰一番換衣服,他也沒強硬要求。

兩人在走廊外,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不斷有護士來檢查老人的情況,拿著板子做記錄,看上去照料得很仔細。

“其實手術很順利,醒過來只是時間問題。”江騫說:“只是老人年紀大了,恢覆得慢,腦出血的話可能會引起偏癱,還有可能影響說話功能。但只要能醒過來,慢慢休養一段時間,交流應該不會太困難”

孟緒初微微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般:“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

“別太擔心。”江騫拍拍他的背:“很快的,我們的醫生很出色。”

孟緒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遠處有一位醫生走過來,孟緒初餘光瞥見了,勉強理了理思緒,拍拍江騫的肩,示意對方把自己放下來。

他還是有點不習慣一直被抱著,還被別人註視的樣子。

江騫心領神會,但顯然有些猶豫,擔心孟緒初身體能不能撐得住。

他垂眸看著孟緒初的臉色,仔細評估了下他目前的狀態,才小心把他放了下來,撐住他的後背讓他倚在自己身上,低聲道:“別逞強。”

兩人離得很近,吐息撓得耳尖有點癢,孟緒初偏過頭揉了揉耳朵,不看江騫的眼睛:“知道。”

說話間醫生走近了,先和江騫打了聲招呼,然後看向孟緒初,把他從頭到腳瞧了一眼,眼中流露出欣喜:“真沒想到你已經能站立了,恢覆得比預計好太多了!”

孟緒初當然不可能說他其實全靠江騫在後面撐著,微微一笑:“謝謝。”

醫生又看向江騫,笑容十分開朗:“我果然沒看錯你賽恩斯,你照顧人真有一套,聽說你一直不讓別人插手,一開始我還很擔心,心想你怎麽會拔尿管呢!”

江騫也毫不謙虛:“是的,我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

“哦~你真是個有耐心的人。”

“確實,不過只要認真學習,就會發現拔尿管其實並不困難。”

孟緒初扯了扯嘴角,覺得他們這的人說話真有意思,情緒飽滿抑揚頓挫,正常聊天也能整出商業互吹的架勢。

等等……

孟緒初驟然僵住。

什、什麽管?……誰、誰拔的?

尿管……

江騫拔的!!!

啊啊啊啊啊啊——

孟緒初幾乎是條件反射捂住下半身,滿目驚恐地望向江騫。

江騫卻露出習以為常的表情。

是那種目光能夠穿透衣服,對他全身每一個部位都習以為常的表情,柔聲問:

“怎麽了?”

孟緒初說不出話,耳根紅得快要炸掉。

醫生了然一笑,寬解道:“別害羞小可愛,生病昏迷插尿管是很正常的,瞧,裏面那位老先生也插了呢,我們的護士小姐正在幫他清理。”

他說著,露出遙遠的、回憶的目光:“賽恩斯的手法比她還要熟練,當時給你弄得非常幹凈。”

仿佛受到感動一般,醫生發出誇張的感嘆:“你全程舒服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咳!”

孟緒初捂住胸口,感到全身血氣瘋狂上湧。

他閉了閉眼,不好說當時是不是真那麽舒服。

但他現在很不舒服得想去死一死。

作者有話要說:

初初:江騫,要不我們就還是當作沒認識過吧。

小江(不可置信)(驚恐萬分)(瘋狂搖晃)(以頭搶地):不!!為什麽!!就因為那一根尿管嗎?!

初初:我後天就二十九歲了。

小江:你還像十九歲一樣美麗!

初初:可我有三十歲的尊嚴。

小江:⊙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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