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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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孟緒初僵硬地楞在原地。

他記得這一天的。

一直都記得。

五年前的船難,所有人都受了傷,穆海德父子自顧不暇將他丟棄在海上,自己逃了回去。

林承安花了將近一個月才找到他,把他從索馬裏的一家醫院帶了回去。

孟緒初自始至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救了他,回去之後每一次關於這件事故的調查都以失敗告終。

但他明確知道的是,記憶裏從未出現過江騫這個人,他也從未見過這張臉。

所以真的是江騫救了他嗎?

江騫……救過他?

那為什麽不讓他知道啊?

為什麽,不讓他找到他?

心臟猛烈跳動著,孟緒初在一陣心悸中彎下腰,痛苦地捂住胸口,難過得眼眶發酸。

這裏的動靜引起了那邊註意,活動室裏安靜片刻,眾人對視一眼,紛紛試探著上前,果然在走廊岔口看到了一個人。

——坐在輪椅上,淺灰色家居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段很深的鎖骨,顯然這件衣服不是他本人,而出自誰不言而喻。

眾人臉色各有各的難看,沖在最前面的女生一個腳剎,擡手捂住臉。

孟緒初已經坐直了,虛虛靠在椅背上,微垂著頭,頭發略微長了些,沒來得及剪,擋住了視線,也遮掉了眼底情緒未褪盡的痕跡。

他身形在寬大的衣服裏顯得很單薄,下頜消瘦,臉頰嘴唇都缺乏血色,儼然是大病還未愈的模樣。

但下午陽光姣好,頂窗彩色玻璃投下絢爛的光斑,落在他身上,竟然顯出一種綺麗的美麗柔軟。

這種獨特的內斂的氣質,在這群以自由奔放為生活準則的人眼裏,就像水晶一樣纖細,比特蕾莎修女還要聖潔,比斷臂維納斯還要勾起人心底的欲望。

科特幾乎是下意識理了理頭發,露出帶有八顆大牙的社交微笑,擡手揮了揮:“嗨。”

他從兩位女士中間擠出來,忽略她們見鬼了的表情,用刻意且低沈的嗓音:“哦,瞧我看見了什麽,一位優雅的青年,能在如此美妙的下午與您會面真是我的榮幸,如果您不介意我們可以——唔!”

克麗絲從後死死捂住他的嘴,一腳把他踹回活動室,壓低聲音警告:“想被賽恩斯扔進森林餵鱷魚別帶上我們!”

嘩啦!活動室裏劈裏啪啦作響,混合著科特的哀嚎,顯然摔了個人仰馬翻。

克麗絲撥了撥略顯淩亂的發絲,小跑到孟緒初身邊,一副見笑的表情:“您別管他,他一個小時前剛被診斷出精神失常。”

另一個女生也跟著附和:“是的是的,我們正準備將這個令人遺憾的消息告訴賽恩斯,卻先被您知道了,真是抱歉……”

克麗絲尷尬地笑笑:“您累了吧,我送您回去?”說著就要來推孟緒初的輪椅。

孟緒初下意識擡手擋了擋。

他已經恢覆了鎮定,那個叫科特的男生莫名其妙鬧一通,倒是給了他緩沖的時間,現在眼底只剩下慣常的柔和平靜。

“不用了。”他輕聲說。

這種微微抿唇露出安靜笑容的模樣,對克麗絲來說簡直是殺傷性的,她剛結婚,正期待著擁有一個自己的小baby,看孟緒初的眼神柔軟泛濫。

“真的不用嗎?”她溫溫柔柔地說:“自己推輪椅很累的,還是我幫你吧。”

孟緒初睫毛動了動,看了克麗絲的眼神變得欲言又止,在對方過分熱情的回視中下意識後移。

頂著克麗絲殷切期盼的目光,孟緒初閉了閉眼,而後堅定地挪動手指,按下輪椅扶手上的某個按鈕。

下一秒,輪椅平穩前行幾十厘米,再停下來,孟緒初扭頭看向克麗絲,禮貌地笑了笑,意思是自己推也挺方便。

克麗絲蓄勢待發推輪椅的手懸在半空,略顯尷尬地收了回去。

即便一直對這架輪椅的功能了如指掌,她還是故作驚訝地捂住嘴:“哇哦,原來科技已經這麽發達了!哈哈哈……”

孟緒初:“……”

孟緒初抿唇,露出一個得體的笑,而後略一頷首,操控輪椅揚長而去,飆得比小電動還快,迎風飄揚的每一根發絲都明明白白寫著:不願再待一秒鐘。

另一個女生抱著胳膊走到克麗絲身邊:“瞧他的背影,他真可愛。”

克麗絲憂心忡忡:“我是不是又嚇到他了?”

“我好像也是。”女生按按額角:“真怕他聽到我偷拍他,會覺得我是什麽奇怪的人。”

“這都要怪科特。”克麗絲說。

兩位女士對視一眼,達成共識:“沒錯,都怪科特。”

“關我什麽事?”科特捂著屁股齜牙咧嘴走出來,撐著墻壁和她們一起看孟緒初飆輪椅的背影。

“本來賽恩斯精神就很不正常,”克麗絲說:“因為你的搭訕,他現在一定覺得我們這裏所有人都有毛病。”

“要是這麽說的話,”科特微微一笑:“你已經成功了,畢竟他是在你說完話才嚇得逃走的。”

·

“砰”一聲門關上。

風鈴叮咚作響,孟緒初看著緊閉的房門仍然心有餘悸。

這棟房子裏的人都太熱情了,他認識的人裏,孟闊已經能算得上社交悍匪,但也不會像他們一樣對一個陌生人露出那麽熱情盎然的眼神。

孟緒初擅長勾心鬥角,習慣揣摩人心,卻唯獨不適應熱情,就連衛生紙剛到他家裏時,總黏在他身上,他都不知道要怎麽應對。

現在好不容易適應了,又見不到了,孟緒初輕輕嘆息,有點想家裏那只黏人的小狗。

他把房門關好,撐著輪椅慢吞吞上了床。

在外面晃蕩一圈,肋骨又開始疼,孟緒初弓著腰忍了一會兒,覺得不太行。

他記得房間裏應該是有止痛藥的,只是原本放在床頭,現在卻不見了。

孟緒初摁著肋骨小心側過身,彎腰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每動一下都忍不住倒吸著氣。

第一層沒有,第二層也沒有,他咬了咬牙,更用力地伸長手臂,拉開最下面一層時冷汗都浸了出來。

還好藥瓶確實在裏面,他勉力撈出來,擰開瓶蓋,也不喝水,直接硬吞了兩粒。

苦澀在唇齒間漫開,孟緒初呼吸發著抖,藥瓶從床邊滾到地上也沒精力管,雙眼空洞地凝視著虛空,默默忍痛。

等到藥效略微開始起作用,他已經疼出了一身汗,床邊抽屜還開著,孟緒初眼珠幹澀地轉動,這才發現裏面還有一個相框,背面朝上,壓在最深處。

孟緒初俯身,勾了勾手指把相框拿了出來。

現在看到什麽他都不會再驚訝了,孟緒初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去面對一些未知的,能讓他再次心神激蕩的內容。

然而事實卻不如他所料。

那只是一張很普通的照片,一張畢業照。

江騫穿著學士服,站在大學的校門口,懷裏抱著花,垂眸望向鏡頭,眼中沒什麽笑容。

一張普通的,屬於江騫的畢業照。

唯一特別的,大概就是這樣的照片孟緒初也有一張。

同一個地點,同樣的學士服,同樣的校門logo,甚至那年榕樹飄散的落葉都很像,時間卻比江騫早了四年。

江騫和他是校友。

算起來,他畢業那年江騫正好入學。

只是可惜他小時候讀書跳過級,不然他和江騫還有可能在校園裏碰面,或許是圖書館,或許是籃球場,也可能是隨便某個教室。

這麽想著,思緒開始飄很遠。

孟緒初想了很多,卻唯獨不覺得驚訝。

畢竟他早就看到過另一只照片,在聖塔克魯茲海灘,那片海灘離學校很近,很多學生都去那裏玩。

甚至那天和他一起的同學裏,還有直接穿著印有學校logo的T恤,趿一雙拖鞋就過去的。

如果江騫是因為快要入學才會出現在那裏,一切就相當自然了。

孟緒初放下照片,不知道想到什麽,像是遺憾,神情變得悵然若失。

·

江騫回來時,臨近傍晚,驕陽西垂,化為天際一抹濃烈的霞光。

他的房間也灑滿燦爛的金黃色,鋪灑在床鋪上,落在孟緒初的睫毛上。

孟緒初靠著枕頭坐在床邊,沈默而專註地看著窗外,他手邊擺著一個相框,畫面再熟悉不過。

江騫心裏微微一跳。

他反手關上門,走上前,孟緒初聽到了動靜,扭頭看向他。

“怎麽才回來?”他輕聲問。

江騫頓了頓:“有點事要處理。”

他不動聲色把相框拿開,放到床頭櫃,在孟緒初身邊坐下,習慣性抱住孟緒初,去摸他的後頸。

孟緒初手很涼,衣襟有點潤,像是出過汗,江騫眉心一蹙:“不舒服嗎?還是傷口疼?”

孟緒初搖頭:“江騫……”

“在呢寶貝。”江騫立刻擡手貼上他的額頭,發現沒有發燒,心裏一陣焦急:“到底哪裏難受?”

“沒有……”孟緒初還是搖頭,拉下江騫的手:“江騫你……你……”

他輕輕嘆了一聲,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當時,是你救的我啊……為什麽呢?”

江騫一頓,忽然沈默了下來。

他其實已經料到孟緒初會有此一問了。

回來時經過庭院,看到那三個人不斷吵嘴,爭論到底是誰嚇到了孟緒初,言語間涉及五年前在索馬裏的那三周,江騫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江騫摟著孟緒初,感到他還在冒著虛汗,嘴唇幹涸,說不清是哪裏不舒服,這種狀態讓江騫心慌意亂。

“先換件衣服好不好?”他揉著孟緒初的脊背安撫:“這樣會著涼的,換了衣服我慢慢告訴——”

“江騫。”孟緒初只是用力看著他,眼眶泛紅:“為什麽?”

落日一點點從樹梢裏隱沒,映在孟緒初眼裏金黃的餘暉也一點點消逝,像某種珍貴東西的逝去,拼命想要抓住卻加速流失。

江騫頓住了,這一幕帶給他極大的震撼,讓他恍惚想起第一次見到孟緒初的時候。

落日、海風、貝殼、還有追逐落日的漂亮男孩,畫面鮮活得仿佛昨日,不可抵擋地撞進腦海。

“因為見過你,”良久,江騫說:“見過你,然後喜歡你。”

他垂下眼睫,笑容一時變得有些苦澀。

其實他像他這樣的人,本來不應該說什麽一見鐘情的。要是他出去告訴別人,說他也有過純潔的少年時代,有過純情的幻象,一定會被笑掉大牙,而且不會有一個人相信。

但事實就是那麽發生了。

或許骨子裏有亞洲血統在作祟,沒人知道,江騫鐘愛亞洲面孔。

所以他十八歲那年,第一次在聖塔克魯茲海灘見到孟緒初時,一切就都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他就是那個最罕見、最美麗的亞洲面孔,柔軟又白皙,即便笑著也是內斂含蓄驚人的優美。

穿一件五顏六色的無袖背心,海風呼呼從他領口貫入,江騫看到他光潔的額頭和白皙的肩膀。

那時候的孟緒初,肩膀的皮肉細膩勻整,沒有半點傷痕,脖子上掛著一串貝殼項鏈,隨著他的奔跑追逐瑯珰作響。

江騫看得入了迷,剛想走進卻被同伴打斷。

等他再回過神,海灘上追逐落日的亞洲男孩已經不見蹤影。

那個瞬間,他還不知道這是怎樣一種錯過。

當時他正處在那個說出去不會有人相信的,純潔的少年時代,擁有一切被視為年輕人獨有的樂觀、天真的品質。

於是他也天真地以為他們在校園裏還能相見,到時候他會好好地認識孟緒初,表明來意並追求他。

可惜的是,再一次見面卻用了很多年。在索馬裏海峽,在破碎的船上,在充滿刺鼻消毒水氣味的搶救室門口。

孟緒初躺在血泊裏,而他肩膀上多出了那道江騫沒見過的,很深很長的疤痕。

那天江騫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夾雜著茫然、酸楚、和遺憾的疼痛,隱隱在心裏泛濫。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你的畢業旅行。”江騫說。

“我沒能在學校裏找到你。”

過去很久很久,江騫都無法描述最初瞥見孟緒初的那一眼的感覺。

他只嗅到一種很熟悉的氣息,像是錯覺,又像是夾雜在童年夏天裏炎熱的微風,因為不知所起,所以分外令人沈醉。

直到他終於得到機會,懷揣著隱秘的期盼來到孟緒初身邊,第一次將他抱進懷裏,他才想起來。

想起年幼時去山裏狩獵,見過的一種五彩斑斕的鳥兒。

孟緒初在他懷裏肩膀輕輕抖動的時候,和那種鳥撲騰著翅膀在樹葉間騰飛的模樣很像,羽翅迎著落日的金輝,那麽美麗弱小,又那麽生氣蓬勃。

那是賽恩斯第一次放下獵|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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