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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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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規則

窗外的鵝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陸地、房頂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一腳踩下去不知道會陷到什麽地方,屋外的寒冷與屋內溫暖的火爐之間僅隔著一塊玻璃。

驟然握緊被子的手顯示正在睡覺的人有多不安,很快,那只白皙的細長的手指就被一雙略顯粗糙的雙手前後覆蓋住,躺在床上睡覺的人很快再次進入安穩的睡眠狀態。

覆蓋在她手上的那雙粗糙手的主人是這棟房子的主人,一位年邁的奶奶,她也是個華人。

鐘十安在收到結婚請柬的第二天便轉機到了這裏,和這位奶奶碰面實屬意外,至少在鐘十安的視角裏是這樣的。

她滑雪的技術不行,處於初級和中級的中間,但偏偏她不知死活的往最高級別的沒有安全措施,甚至沒有被完全開發好的滑雪道上去。

齊全的裝備,雙手分別拿著滑雪桿,從高處往低處飛一般的滑走。

最高點的下滑很順暢,合理使用滑雪桿的左右走,她沒有炫技,就是想感受從高處迅速下降的刺激感。

她的頭被包裹的很嚴實,幾乎聽不到風聲一般的往下俯沖。

奶奶撿到她的時候,她頹廢的攤倒在地上許久,價值不菲的滑雪裝備隨意的扔在一旁。

後來她被奶奶扶起,帶到了奶奶的居住地,躺在奶奶的小床上,她睡了這一年來最安穩的一覺——在不需要任何酒精與安眠藥的情況下。

和時禮相處與分別的畫面在這一年裏不斷的以各種方式、各種情景再現在她的腦海裏,時禮離開的背影仿佛已經刻在了她的骨子上,她忘不掉。

緣遇離開的背影,和老溫最後離世的情形,以及差不多快有兩年沒有見過面的沈照和應祈。

不斷閃現的畫面促使她想起了那個許久沒有出現過的歸久,和曾經在瀑布邊見到的另一個自己。

老溫、緣遇和時禮的離開仿佛像既定好的結局,從他們出現的那一刻,沙漏開始倒計時。

[“裏本的景色真的很漂亮”

鐘十安身上披著厚披肩,不知道在哪裏找的一塊山清水秀的地方,坐在那平臺的木板上,小腿懸空的晃蕩著。

放眼望去,被盡收眼底的皆是一片白色,鐘十安在這裏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耳邊傳來的一聲,仿佛是在意料之中,等候多時。

鐘十安側頭看過去,一位長相與她完全一樣,頂著一頭漂亮的波浪卷,穿著駝色大衣的另一位鐘十安站在離她不遠處。

她輕笑著,身上散發著一種魅力,會讓人覺得這人走過了太多路,走了太久,終有時走到了這裏。

鐘十安a微微輕笑了一聲“怎麽這麽難過?”

她說完便湊過去和她並排坐著,卻還是覺得不夠痛快,身體往後一仰,整個上半身躺在雪地上。

鐘十安微微轉身看她“你怎麽會到這裏來?”

鐘十安a雙臂大開,渾身散發著從未有過的放松“確實是費了些功夫”

鐘十安沈默,不再說話。

“滑雪傷著了?”

鐘十安沈默了會,這人的行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可以代表她的想法,還是回答道“沒有,很慶幸遇到奶奶”

話畢,迎來的又是一頓沈默,鐘十安心裏隱隱的猜測不知道如何問出口,又不知道要從那個地方開始找答案。

鐘十安a躺著,無聲的嘆息後坐起來,腦袋輕輕的靠在鐘十安的肩膀上,她語速緩慢而又輕“我跟你說過,拋開這些,不要想太多,至少這一世算得上圓滿”

“沒人覺得遺憾”

這是一處高且懸空的平臺,換句話說這裏可以當做一處懸崖,高矮不一的、因冬季到來而枯掉的樹木被覆蓋了一層薄雪。

鐘十安的頭也微微傾斜“那結果呢?”

“總不能只索取,不付出吧?”鐘十安a還是那麽一臉松閑的樣子。

鐘十安把身上的披肩斜側一邊蓋在她身上,懸空的小腿不停的晃蕩著。

鐘十安轉了話題,問道“您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計劃的?”

倚靠著她肩膀的人略微思考了一會,開口道“emmm……大概是意識到,想見面的那一刻吧”

鐘十安失笑“您計劃了多久?”

“不知道”

如果這個時候鐘十安的手邊有食物,大概會順手剝好送到她嘴邊。

她仿佛能再現鐘十安a辛苦籌謀的畫面,計劃了太久太久,為了等一個可以相見的機會。

和時間對抗是一件極其不理智的行為,古往今來,隨著時代的變化,很多人和事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唯有時間,它永遠都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看著讓人著急又上火。

服從規則、遵守平衡。

時間不缺人為它辛勤工作,它或許只需要機械一般的工具為漏洞填補而存在的人。

在無止境往前走的時間裏,見面就成了奢侈的事情。

突然出現的鐘十安a陪著她在這裏坐了很久,臨了,鐘十安才問“還會見面嗎?”

“會,因為相見排在浪漫前面”]

側躺在床上睡了沈沈一覺的鐘十安,逐漸轉醒,緩慢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哪位救了她的奶奶坐在一旁,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裝備,似乎正在考著什麽。

“奶奶”鐘十安輕輕喊了聲。

“醒啦?”奶奶臉上慈祥的笑容“要不要吃烤紅薯?”

“這怎麽會有烤紅薯啊?”

“因為是冬季,因為想吃就會有啊”奶奶一臉慈祥的笑,把剛烤好的紅薯掰開遞給她“快嘗嘗,剛烤出來的,可香了”

鐘十安坐起來“謝謝奶奶”

……

31年的十二月,頌城的蘇家長子與初家長女求婚的視頻不斷在網上發酵,覆蓋面極為廣泛,國內外收到的祝福信息不可勝言,其中夾雜著一條[順遂、快樂]連前排都進不去。

求婚的場面盛大,在一個有獨一無二漂亮城堡的地方,聽說這是蘇家在婚前送給初家長女的禮物,由此可見對初家長女的重視。

鐘十安看到消息的時候還在裏本出差,在與合作商談判中要比以往更加銳利、迅速,在對方磨蹭試圖在主場上給她們團隊打擊的情況下,步步緊逼,在兩天內,成功拿下這次合作,在合同裏細節全部敲定的那天,鐘十安收到了這份電子請柬。

她自然也是看到那條被瘋狂轉發的視頻——初醒身著漂亮的包臀長裙,她被牽引著站在花路的起點,緊張的左顧右盼、不知所措。

她的面前是被各種鮮花簇擁成的一條花路,終點是一身正裝,焦急等待的蘇弄溪。

初醒拖著裙擺一步步走向他,在兩人面對面的時刻,蘇弄溪一直藏在背後右手拿出來一束漂亮的蘇格蘭綠玫瑰。

緊接著從天而降的是一頂淡粉色的頭紗。

視頻到這裏還沒結束,但鐘十安按滅了手機,她一個人穿著大衣帶著圍巾帽子將自己裹得嚴實,雪花落在身上,落在她踩下的每一個腳印坑裏,雪下的太大,不多久便將腳印坑重新覆蓋了。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聲,鐘十安沒看接著往前走,黑夜裏的光亮來自於兩邊的商店,溫度太低,鐘十安不得已隨便進了一家商店,而那條出現在鎖屏面的[時間空不出來,可能去不了]的信息,鐘十安是在第二天才看見的。

手機沒電,亮屏耗盡最後一絲電量。

鐘十安坐在玻璃窗的吧臺前,看著窗外的雪愈下愈大,被風無規則的吹在玻璃上。

商店內開著暖氣,只有一個店員坐在收銀臺玩著手機,鐘十安在溫暖的地方昏昏欲睡,直到店員走過來輕輕的碰碰她,用英文說了一句“We're closing up”(打烊了)

鐘十安一臉歉意急忙起身,拿上東西離開了溫暖的地方。

夜色下將溫度無聲中又降低了幾度,空無一人的街道,鐘十安雙手插在兜裏,漫無目的的往前走,寒冷的天氣讓她的鼻子凍的通紅,手上即使帶著手套還是覺得冷,但偏偏她走的極慢——她的背景仿佛和時禮離開那天的背影逐漸重合。

鐘十安在裏本多待了幾天,計劃中是訂婚宴的前一天會順利抵達頌城,奈何途中遭遇風雪,中途轉機耽誤了些時間。

鐘十安的狀態逐漸好轉,不再出現頻繁失眠的狀況。

訂婚宴那天初醒穿著漂亮的長裙子,站在宴會廳的門口接她,鐘十安踩著高跟鞋一路小跑過去,被初醒一把抱住。

“不著急”

鐘十安喘息著說“我遲到了嗎?”

初醒放在她背後的手不停的上下撫摸,仿佛給她順毛似的,鐘十安在那一刻,心裏的焦躁稍稍被撫平了些,初醒溫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沒有遲到,我收到禮物了”

鐘十安懵瞪,沒聽明白,初醒又笑著說了一句“我收到了”

鐘十安不知道她收到了什麽,不知道這是指應祈的禮物,還是其他的東西。

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牽著往裏面走。

這場訂婚宴盛大卻簡單,除去雙方的各位長輩,還有一些世交的長輩,剩下的就是一些關系要好的朋友,大家隨意的閑聊,鐘十安的出現並沒有掀起絲毫波瀾。

訂婚宴應祈沒有來,或許是忙,也或許有其他的原因。

……

這一年的春節,鐘十安是留在家裏陪著父母過年守歲,直到大年初八才回去上班,可能是因為前幾年事情太多,終於有個小長假,鐘十安呆在家裏很懶散。

吃完年夜飯後,鐘十安和母親坐在沙發上看春晚。

鐘母隨意開口“明天時禮的媽媽邀請我們過去吃頓飯,你這兩天休息,和我們一塊去一趟?”

鐘十安剝橘子的手一頓“不了,明天有點其他事情處理,時間空不出來”

鐘母上揚聲調哦了一聲“你最近和時家那小子鬧矛盾了?”

“嗯?”鐘十安把剝好的橘子放在母親手裏,疑似不解的問“怎麽這麽說?”

“那你最近和他有聯系嗎?”鐘母貼近她的臉頰,仿佛能直接看透她一般。

鐘十安隨意笑笑的貼上母親的臉“公司很忙,我們都有很多工作要處理的”

“海綿都能擠出來水,24小時呢,怎麽會沒有時間?”鐘母一臉的不信,瞇著眼睛看她,打算逐步揭穿她。

“那幹掉的海綿還能擠出來水嗎?”鐘十安一臉的雞賊。

“怎麽能這麽比喻”鐘母不滿。

笑臉轉意到鐘十安的臉上,只是浮現的笑容略顯淡薄,嘴角硬扯出來的笑容連眼睛都不配合。

鐘十安將剝好的橘子放進嘴裏,臉上的笑容已經散了。

……

2032年的年初,鐘十安抽時間去了趟很久沒去過的歲朝寺,她曾經在哪裏見到了很奇幻的畫面。

那一次,時禮為什麽急匆匆的跑到山上來?可能是怕出現意外情況,讓她在這一世想起那些畫面,平添難過。

鐘十安第一次和時禮、緣遇到寺廟的那次,鐘十安認真的上香,掛上祈福條,上面正寫著[念朝於安、於想、於逢]。

她確實是來還願的,她說她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實現於他們重逢的那一刻。

久違的再一次走到歲朝寺的寺廟門口,鐘十安的內心無比平靜。

這絡繹不絕的寺廟承載了很多人的願望,也實現了很多人的願望。

……

又一年的冬季,今年的頌城好像格外冷,今年的雪也比以往都要大,雪花格外漂亮。

鐘十安撐著傘,在年末的最後一天,來了一趟歲朝寺,這一年的鐘氏集團內部人員調動已經被鐘十安全部踢掉了。

她撐著傘,慢吞吞的從山上走下來,不遠處的地方同樣站著一個撐著傘的人,細數時間,他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面了,屬實當的起這一句“好久不見”

沈照笑著“確實是好久不見了”

山下那間小店鋪外的長椅上,鐘十安和時禮曾在哪裏避過雨。

兩人中間隔著一段距離,並排撐著傘看向那溫馨的店鋪。

小店鋪內,大概是那女生帶來的男朋友,或許是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因為那女生的弟弟正在一旁爭吵,似乎只是針對於那個男生,可能是不願姐姐出嫁。

父母在一旁只是逗樂,姐姐笑著拉著弟弟,試圖安撫,那男生拘謹的坐在一旁。

屋內還是那年看到的暖色燈光,照射屋內一片祥和的景象。

那是鐘十安與沈照的最後一次見面。

落下的雨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不絕於耳,落在地面上的雨水和雪花有不少濺到鐘十安落腳踝長度的大衣衣擺上,洇濕一片。

鐘十安一手撐傘,另一只手放在大衣的兜裏,目視前方的溫馨景象。

或許是被那溫暖的畫面刺痛到,她低著頭看著長靴子的鞋面上,被雨水覆蓋。

直到那店鋪老板的女兒發現她,大聲喊著,擡手和她打招呼,隔著不遠的距離問她,要不要進來避個雨。

鐘十安擡頭,這才發現沈照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此處就剩下她一個,她回頭對著那小姑娘點點頭,微笑著“好,謝謝”

……

日覆一日

年覆一年

將自己困於此地。

路過曾經的照相館地址,門牌上已經冠上了新的名字。

曾經少有人提起來的咖啡館,現已進入營業狀態。

鐘十安來晚了,這家店鋪早已經被買走,與她註定無緣。

覆蘇的記憶無法述諸,於是便成了謬論。

小店鋪的老板女兒已經到了出嫁的年紀,鐘十安送上祝福與紅包;初醒與蘇弄溪的婚禮定在次年的月末,於此完婚,鐘十安同樣送上祝福與紅包,應祈依舊沒有出現。

……

時鐘的指針不會有停止搖擺的那一刻,它將會永無休止的轉動下去,推動時間繼續向前。

這一世,鐘十安終身未嫁,頭發花白、老眼昏花,身旁沒有摯友的陪伴,獨自一人在這世上過了好多年。

在她68歲這一年,送走了73歲的應祈。

她和應祈的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太多年前,時間久到她不願追溯。

應祈後來在灣海待了很多年,因為醫院的事情太多,工作忙。

應祈退休後,便離開了灣海,終身未娶,他似乎連個家人也沒有,警察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頌城的院子裏曬太陽。

接到電話,聽到應祈名字的時候,恍惚了好一會,掛斷電話後良久,才想起來應該準備後事。

把他的骨灰撒入大海——這是離世後,應祈在家中留下的唯一的紙條。

鐘十安75歲這一年的某一天,回到了自己許久未曾回來過的公寓。

於這天後,於此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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