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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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早晨,杜若剛一出門去上班,柯玉實就翻著手機的通訊錄,在Z那一欄裏找到了老鄭的號碼。

當年他剛調到B市商檢局工作時,曾有很長一段時間與老鄭共用過同一間辦公室。老鄭比他大十歲,三年前退休了,剛退休那會兒他們還聯絡過幾次,後來他提了處長,工作一忙起來,就漸漸斷了聯系。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準號碼後再撥。”一個空洞的女聲在電話裏這樣說。

他嘆了口氣,又打電話詢問單位裏幾個曾經跟老鄭關系很不錯的同事,也沒找到有效的聯系方式,後來還是人事處快退休的老張輾轉幫他打聽到,老鄭的兒子兩年前舉家移民去了加拿大,老鄭兩口子一年前也出國探親去了,打算在國外住一陣子,幫兒子料理料理家務,帶帶孩子,既然老兩口都打算在國外長住了,那手機號碼肯定也換成了當地的。

唉,既然這樣,那就找不到老鄭的老婆了,柯玉實有些沮喪地想,而洛雁還住在C市科技大學招待所裏等著他回話呢。

他胡亂地翻著手機通訊錄,一籌莫展。

洛霞的病如果不治,肯定不會自愈,即使治了,肯定也不會好得那麽快,因此,她三月份能回原單位去上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病不治也不行。

柯玉實思來想去,咬咬牙,冒險做出了一個決定——還是給洛雁繼續使用幾年前高醫生給她看病時開過的那張藥方。

他翻著手機,找到當時拍過的圖片,那種藥叫“聖約翰草沖劑”,黃白相間的小盒子,每盒裏有十小包藥粉,是從德國進口的。

這樣決定了之後,他三口兩口吃完杜若給他留在保溫袋裏的早飯,在柯男上中學時住過的北屋裏翻出一個舊書包,然後走進衛生間,剛要習慣性地打開水龍頭放熱水洗臉,忽然在鏡子中看到臉上的那條刮傷,於是索性臉也不洗,拎著書包急匆匆地出門去了。

柯玉實包下一輛出租車,花了整整一上午時間,跑遍了他能想到的每一家藥店。

“先生,你這是在‘掃貨’嗎?”年輕的出租車司機很感興趣地問。

“是啊,沒辦法,家裏有人生病了,需要買一種進口藥。”柯玉實一臉苦相地解釋道。

這種藥雖然不算便宜,但好在不是特別難買,他的那只舊書包漸漸被塞得越來越鼓。他的醫保卡上的錢很快就用完了,大部分的藥都是他掃微信買的。

下午,在去C市科技大學招待所找洛雁之前,他還特意去了一趟超市,在賣小家電的貨架上挑了一個比較便宜的電燉鍋。

“這是給你姐吃的藥。”他把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大書包咕咚一聲放在床頭櫃上,拉開拉鏈給洛雁看。

“啊?這麽多藥!”洛雁嚇了一跳,問道,“柯大哥,這花了不少錢吧?”

柯玉實見洛雁面露難色,趕忙說謊:“沒花錢,我刷醫保卡買的,總共一百盒,每天吃兩次,每次吃一小包,能吃一年半。”他解釋道,“這裏還有一個電燉鍋,是我單位發的,但我家裏已經有好幾個了,這個閑著也是浪費,你一起拿回去熬粥用吧。馬蘭說,你姐喜歡喝八寶粥,她從前給她服藥的時候就是摻在賣給她的八寶粥裏,這藥沒什麽味道,但你也別忘了多加點兒白糖。還有,這些藥你可千萬找個穩妥的地方鎖好,別讓其他人拿到。真的,我不是嚇唬你,吃多了或許會出人命的,那你可就攤上大事兒了,記住了嗎?”

洛雁被柯玉實臉上凝重的表情鎮住了,半晌才點點頭,訥訥地說:“我記住了,柯大哥,我一定把藥藏好。”

“還有,人家醫生說了,治你姐這個病得慢慢來,不能急於求成。這藥的效果也不是立竿見影,所以,你和呂誠對她三月份回C市來上班也別抱太大希望。如果你姐不能繼續回來上班,就讓她辦病退或者離職吧。病退立刻就能領到養老金,錢數比正常退休的少些,但前提條件是得帶你姐去一個專門機構做失去勞動能力的鑒定,這個……以你姐一貫的狀態,我覺得不太容易做到。離職就比較容易辦了,但需要自己先交幾年醫保和社保,到了正常退休年齡才能領到養老金。你聽明白了嗎?”

洛雁點點頭,眼圈兒一紅,說道:“真難為你了,柯大哥,你一直這麽幫我……”

“別說這些了,”柯玉實擺擺手打斷她的話,“這些藥你一定拿好,吃完了我再寄給你。你明天一早走的時候我就不來送你了,你走之前想著一定跟姜小麗和於悅她們告個別,打電話說一聲就行,她們給你留手機號碼了嗎?”

“留了,小麗姐和於悅姐也對我特別好。”洛雁低聲說,轉過頭去,悄悄抹掉了眼淚。

柯玉實裝作沒看見,繼續叮囑道:“還有馬蘭,你也別忘了去她的店裏說一聲。”

“好。馬蘭姐人也特別好,這兩天我閑下來經常去她的店裏,她和我說了不少話。”洛雁說。

“是,她這人挺善良的,”柯玉實說,“還有,三月初你還得再來C市一趟,到時候是送你姐回來上班,還是辦病退或者離職,現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咱們保持聯系,有事及時溝通。”

從洛雁那兒離開,柯玉實終於松了一口氣。

也許是心情放松下來了的緣故,他忽然覺得右腳大趾根的關節更加鉆心地疼,只好扶著樹幹站在路邊,等來一輛出租車,坐上車直接回家。

下車後,他一瘸一拐地走上樓,在玄關換鞋子的時候,費了好半天工夫才把皮鞋脫下來。肯定是買藥的時候走路太多了,他的右腳大趾根關節不僅疼得厲害,而且腫了,從鞋子裏拿出來之後腫得更快,等到杜若傍晚下班回家時,那裏已經鼓起了半個蛋黃那麽大一個硬包,紅紅的,熱熱的,一跳一跳地疼,就像那裏新長出了一顆心臟。

“這是怎麽搞的?這幾天也沒見你吃什麽犯錯誤的東西啊!”杜若驚呼。

“唉,可能是星期三回來那天在火車上吃的盒飯有問題吧,那裏有兩段炸鱈魚。”柯玉實說,然後認命地低下頭,一言不發地聽著杜若一直嘮叨到兒子柯男進了家門。

“爸,你好像又犯什麽錯誤了吧?”柯男一邊脫外套,一邊笑著問柯玉實。

“沒,沒,爸這麽模範的人,怎麽可能隨便犯錯誤呢?”柯玉實一本正經地說。

“那我看你怎麽又是一副‘老綿貓’的樣子,好像被我媽批評了好久呢?”柯男笑道。

柯玉實終於繃不住了,也“撲哧”一聲笑出來。

“還笑,還笑,”杜若揚起手,樣子很兇地對著他的頭頂虛擊了一掌,揭起毯子給柯男看他爸右腳上腫起的那個大包。

“喲,你這痛風好像是比以前更嚴重了,爸,我覺得你最好吃點兒藥。我單位的李處長也有痛風,我看他就經常吃藥,我記得有一種藥叫‘秋水仙堿’,還有一種日本進口的藥,不知道叫什麽,等回去了我幫你問問他。”柯男說。

柯玉實最不願意吃藥,趕忙說道:“不用,不用,我這個不算重,多喝點兒水,過幾天自己就能好。”

“哎呀,”杜若一聲驚叫,“我都讓你給氣糊塗了,我前兩天又托人從西藏買回來不少桑黃,本來打算這個周末帶去B市給你泡水喝的,現在我就泡一杯給你喝。”

柯玉實一聽,立刻連聲求饒,叫道:“哎喲,老婆,我多喝水行嗎?那個桑黃真的太難喝了!”

在杜若開口反駁之前,柯男趕忙打圓場,說:“媽,中藥講究的是‘早飯前,晚飯後’,我爸先吃了晚飯再喝桑黃水,效果肯定比現在喝更好。”

“對。”杜若倒是很願意聽從兒子的建議,於是不再提說泡桑黃的事,轉身去陽臺改成的廚房裏照看飯菜,柯男也跟過去幫忙。

“兒子,你爸昨天就給你做好了水晶肘子,我今天又醬了幾塊牛腱子肉。”杜若慈愛地說。

“喲,太好了!都是我最愛吃的。”柯男笑道,他從小就是個愛吃肉的胖孩子,不過,上大學之後就比讀高中的時候瘦了些,上班之後又比上大學的時候更瘦了些,現在早已不再是一個胖子,再加上個子很高,看上去只是一個高大壯實的小夥子而已,不過,他愛吃肉的習慣倒是一點兒也沒改。

杜若的刀功很好,把水晶肘子和醬牛肉都切成了半透明的薄片,再配上搗得稠稠的蒜醬,柯男吃得十分盡興。

柯玉實卻只象征性地吃了兩三片水晶肘子,就很自覺地專心對付面前那一盤木耳炒西生菜和另一盤清炒西藍花,只是心裏十分惋惜,自己的胃又與這麽好吃的醬牛肉無緣了。

唉,得救之道是困難的、困難的、困難的……

不知怎麽一來,這句《迦托-奧義書》裏的話又莫名其妙地回蕩在他的耳際,仿佛他的腦子裏被安裝了一臺簡陋的覆讀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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