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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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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祝福

第二日,我同桓九禦劍到增城派。往下一望,險些沒認出來。

山門屋舍,殿宇廟閣,全數煥然一新,碧瓦白墻,仙霧飄飄。

我近三年未曾回來過,只聽崽們說桓九曾大力出資修整增城派,如今親見,這修整力度可稱嘆為觀止。

因比較誇張,我瞧得入迷了些,桓九旋即湊到身側,緊張攥住我袖,聲音發澀:“遠之,你怎麽不說話,是修得不夠好嗎?你放心,聖教還可出錢再修一次,我靈石很多……”

我熟練地捧住他臉揩他眼角,吻一吻,最後好言相哄,完成一套流程:“已很漂亮,不必再修。乖乖。”

禦劍落地時,桓九仍在反覆念叨他靈石真的很多,把增城派滿山都修上房子也不在話下,還含著淚花扯來一句“十幾年陽壽本君每天花十萬都花不完”。我趕緊手動把他嘴捏了。他幾時才能意識到自己是個烏鴉嘴,靈石可以亂花,話不能亂說。

我們來到後山那顆針葉如雲的老松下。

此時,一襲白衣的二師妹正在師父墓前。

碑前點著香爐,二師妹正俯身,往香爐中插第三支香。而後她將手搭在碑上,默然不語。我與桓九落地掀起一陣風,她亦不回頭,久久未動。

我這麽看著,忽然記起那年師父剛剛兵解,其餘崽們傷心哭成一團,只有二師妹面上無悲無喜,那時她跪在衣冠冢和天承劍前,也是這樣,手裏還抱著一套,給師父做的新衣。

她有些心思,從沒出口過,我亦不敢揣測。但我想,若師父已轉世輪回忘卻前緣,這世上能有資格替師父原諒桓九的人,也只有二師妹了。

但,要如何替桓九講情,我卻一時想不大出。

我正苦惱,身邊桓九竟已先行幾步上前去,直接道:“師姐,我來給沈晝師父上一炷香,可以嗎?”

二師妹瞧過來,目光淡漠:“給師父上香不是一炷就能完的。師父用香火,要用一整日,不能斷。”

桓九點頭:“好。請師姐去休息,我會跪在這,給師父續一整日的香。”

二師妹讓開位置,走到我身邊。桓九徑直到墓前跪下,深深三拜叩首完畢,就立即開始整理旁邊散放的香線。全程不需要我說什麽,更無須我協調什麽。

不過二師妹主動走到這邊,定是有話與我單獨說。我便靜待她先開口。

於是二師妹開口:“大師兄,你這盆水潑出去,當真一點影都沒了。”

我跌了一下,扯面皮笑:“二師妹,這段時間桓九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實沒有心思,去考慮別的。”

二師妹道:“當年我看著,簡直氣得想殺了他,我也確實動手了,只是我打不過。可大師兄你後面才是讓我最生氣的,我真是半點都不能理解你居然還願意待在他身邊。我一度以為是桓九對你又做過什麽,損你心智,才會如此。”

我忙解釋道:“那時候,我已被他發覺行蹤,只有留在他身邊才對兩派盟約最好。且他確實已有很大改變。這兩個緣由我與你說過,你多想了,桓九後來並未對我做什麽。”

二師妹凝眉盯向我:“正因這個,我當時才更生氣。為了大局、外加因著他的改變,他的所作所為就可以被放下將來再議。他憑什麽有這樣的容錯和機會?”她重新掃向那邊專心續香的紅色背影,“憑他的地位、他的修為,因此只要他能改正,他做過什麽都能被原諒。我早看出大師兄你對他交付真心,所以我真是……特別為大師兄不值。甚至,哪怕我聽說他已靠自己被天界點化飛升,我都在為大師兄不值。”

我撫了撫鬢後的紅綢帶,撈到肩前。這個顏色搭著玉冠和湖色道袍,原本不配,而今我瞧著,卻變得很喜歡。

二師妹嘆氣:“但是轉眼,他這些都不要了,只求不離開大師兄你,以至於變成現在這般。我才終於理解,為何大師兄你總願給他機會,為何你嫁出去就沒影了。”

我:“……二師妹能理解就好,不用反覆強調我是潑出去的水的。請放心,下月增城派登仙大會我一定會來。”

始終言辭壓迫感十足的二師妹這才滿意,微笑頷首:“大師兄你想說何事,三師弟已傳訊給我講過。大師兄也放心,只要登仙大會時你在,新師弟師妹排位自然會從第二十一位算起。”

我松下一口涼氣。我大概也明白為何崽們如今怕二師妹怕成這樣了。以後他們別指望躲我背後以避二師妹怒火,我可不會在前面擋。

那邊,香爐中有一支即將燃盡。桓九盯得無比之死,火光熄的一剎,立刻換上炷新的,交替無縫,供火不絕。然後他對自己的眼疾手快非常滿意,直起身叉了會腰,過片刻又繼續躬著身子對師父墓碑乖巧跪著,繼續盯香爐。

二師妹道:“今日給師父供香,就勞煩大師兄和‘二十師弟’了。我去為登仙大會做些其他準備。”

我頷首:“二師妹去忙吧。我自己也有些事情,需在師父墓前好生贖罪,求取原諒。”

二師妹蹙眉不解:“大師兄你……?”

我調出儲物戒展現內物的幻影。一百零八門仙器仙寶,大半成了碎片;天承劍更是慘不忍睹,斷成七八截,甚至有兩片劍身完全粉碎,極難修覆。

二師妹見狀,無法言語。

我苦笑:“替桓九渡大乘期雷劫時弄的。我不在師父墓前跪一跪,怕是不行。”

二師妹:“……大師兄請便。”

二師妹離開了。我向前步到桓九身邊,將衣袍稍微理抻,端正跪下,對師父重重叩首了三回,每一次都將頭擱在地面上許久再起。

我正一心回味著師父昔年種種教導和白衣勝雪的風姿,最後一回叩下時,餘光卻瞟見桓九也悄咪咪跟著磕了一下,眼神也別著我。發覺被我瞧見,他立即咚的一聲砸了聲響的,坐直身子,頂著腦門上的紅,假裝無事發生。

我道:“想學人間拜高堂,等你重啟修煉了,我們在增城派重辦一場,再回聖教重辦一場。”

桓九整個害怕:“不了吧,遠之,我不喜歡人多。遠之也不愛穿戴繁重衣飾,想想就好累。”

險些忘了,上回桓九面對滿堂賓客是何種模樣。我改口:“那就我們兩個,只簡單布置,喜歡怎樣穿都可。但前提是你要努力,先重啟修煉。”

桓九開心了:“更重要的前提是,今日我要看著沈晝師父的香爐,保證到子時不熄。”

其實祭拜師父並無這樣的規矩,這更像是二師妹故意給他的任務,算遞臺階下。

我亦跪直:“你看著香爐,我看著你。”

而後兩個時辰,我和他一同跪在枝葉茂盛的老松下,師父衣冠冢前,寸步未挪,也少有說話。桓九完全將續香作為此時此刻頭等大事,緊盯香爐到了屏息凝氣的地步,三支香均準時輪換。終於輪到了個三支香都剛剛燃上的空隙,他才稍稍放松下來。

他去摸剩下的香線,忽然道:“遠之,這前提,還是定個時間吧。若五年內我都未能重啟修煉,就不等了,直接辦兩場好不好?我怕拖太久,到後面我會身體很差,走不動路。”

我腦仁疼,這回我不忍了:“桓九,你怕是不曉得你這嘴有個神奇功能,言出法隨。之前就是你建個仙宮陵祝我成仙,結果我反而差點被心魔啃死。有時候真不要對未定之事做太多預備,好嗎?”我很委婉,還是沒有直說他烏鴉嘴。

桓九聽得縮起頭:“喔。”

我繼續道:“要相信殿主,相信你哥留的緣法,相信自己。這種話真的不要再說,你……更不要再這樣想,會有希望的。”

他往我這一撲,抓住我腰,將臉靠在我懷裏,提了聲道:“好,我聽遠之的。我連讓遠之原諒我這麽難的事都做到了,小小引氣入體,一定不在話下。”

我不禁笑出一聲,撫摸他腦袋:“讓我原諒……這有什麽難的。”

撫摸腦袋,自不會只摸發頂。手他有自己的想法,不知不覺便撫到他眉眼嘴唇臉頰,下顎,喉結……再向下在這就不合適了,便只將手擱在他頰邊,由他像小貓一樣捧著來回地蹭,越蹭他眉目越舒展、心情越舒爽。

桓九閉著眼開口:“好難呀,遠之。”

我圈住他,在風過松葉的沙沙聲中輕聲慢哄:“不難了,乖,已經不難了。”

晚間,子時。

桓九給香爐小心地插上最後一炷香,又對師父墓碑拜了三拜,方才如釋重負:“完成啦。沈晝師父,我做了您的二十弟子,沒有征得您同意,望您不要怪罪,最好能放心把大師兄交給我。”瞬了瞬眼又很小心道:“嗯……當然,也許我並沒有得到您的原諒,您不願意。若是這樣,您今晚托夢說一聲,我也會……只像對大師兄一樣對大師兄尊敬有加,此生只向他贖罪,絕不再逾矩。”

我嘆了口氣。

桓九道:“我聽大師兄話,每日要早睡多睡,沈晝師父,我現在就回去睡覺,如若您還是不接受我,請您一定要托夢。”語畢又是一叩。他今日磕得腦門都烏青了。

我亦最後向師父拜了拜:“師父,我弄壞了您留給我的仙器和天承劍,但我是為救心上之人,望您海涵。我會走遍天下,尋找材料,將其全數修覆。您若答應,不生我氣,就請今晚托夢於我,讓我再看看您。”

桓九眨眨眼睛瞧著我,似是想了一想,大悟:“遠之……”

我伸手揉他腦門,推入靈力,化掉烏青:“有問題嗎?沒有問題。好了,起來,回去睡覺。”

桓九聞言使勁點頭,同我一齊起身整理衣物,拍幹凈身上灰塵後,他又向師父墓碑作了一揖。

這時,忽來一陣夜晚大風,將頭頂松葉吹得嘩啦啦作響。雖則桓九身軀並不單薄,但昆侖山上本就清寒,他畢竟現是凡身,會懼冷,我便往他身前擋擋,等風過去再走。

可不想,天上掉下了個東西,剛巧落入我手中。

一顆被風帶落的、小小的棕色松果。

我還沒應過來,身邊桓九也突然啊呀一聲,捂了下頭頂。原是有另一顆松果正正砸在他頭上,又正正彈到了他手裏。

他捧著懵了一小刻,瞅見我的,揚起燦爛的笑:“遠之你瞧,我們一人一個。”

我仰頭看。風已靜,頭頂松樹如雲的冠不再有聲響。仿佛剛才那陣風,只為給我們送來兩顆小松果,見送到我們手中後,風便已心滿意足地離開,又到遠方去了。

……

我牽住桓九的手,將我們的松果放在一處:“走,我們回去睡覺。”

他立即將我五指緊扣住,兩顆松果捂在我們共同的掌心裏:“嗯!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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