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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兵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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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兵解

桓九,他怎麽,會出來。

渡劫雲還懸在天上,天雷劫一道未落,他目下不可能是已晉升到大乘了。他怎麽會出來,一身氣息,還這麽強。

周身有靈力源源不斷渡入,迅速溫養著我身體,我很快能看清他。如玉的臉龐上,眉心法印耀目無比,散發的顯然遠不只是合體期的光。內蘊之深厚,此生僅見。

桓九抱著我向四周散發威壓,眨眼之間,除卻一臉不可思議的彭山遠,其他仙盟弟子全數被按得跪伏下去。我見著,仍不太確定:“你,這是大乘期了嗎?怎麽……”

他並不搭我,擡頭對彭山遠冷笑:“彭盟主,為引你深入聖教、親自把自己人頭送到本君面前來,本君可繞了好大個圈子。”而後周身魔氣再放,紅霧肅殺,魔氣過處,數十裏外一座山頭生垮塌了下來。

彭山遠瞳孔驟縮,喃喃:“為引我深入聖教?你……難道你這整個大乘期晉升,都是——”

他像是猛然領悟到什麽,步步後移,向周圍仙盟弟子怒呼撤退。很快,連他自己都飛速逃竄向半空,似要迅速遠離此處。

我被桓九摟在懷裏,看著這變故,仍沒有完全明白。怎麽桓九便突然大乘期了?怎麽彭山遠突然怕成這樣?什麽叫整個大乘期晉升都是為引他深入聖教?

我腦中漿糊著,一時想不太通。桓九將我萬分小心地放到地上,他想放下我,可我不想撒開他,兩手將他衣襟死死攥著。我覺得這整件事都有問題極了,我要立刻找他弄個明白。

桓九放不下我,也推不開我,他有些無奈:“遠之,彭山遠要跑了,我得馬上去追。快放開吧。”

我再仔細將天上看一看,確認:“雷劫未落,桓九,你絕沒有大乘期。你這一身力量怎麽來的?”

他向前用臉側輕蹭我的臉頰,語氣尋常得幾乎像是在床榻上哄我:“乖,遠之放開。倘若今日彭山遠跑了,就再不會有第二次將他引出仙盟斬殺他、擒賊先擒王的機會。我先去殺了他,回來再跟你講。”

我道:“以你目下修為,便是彭山遠跑出五百裏,也能追上。你跟我講清楚,講完再去。”

桓九輕輕掀動唇角,十分無奈:“我從一開始就沒想晉升大乘。造此聲勢,就是為引彭山遠主動入局。”

我忽然想起,他曾問過我,若能將彭山遠斬首,是否便可結束戰爭。當時我肯定了這個想法,但我也告訴他,這件事做不到。因做成此事需要兩個條件:一是擁有能戰勝他的修為,二是繞過仙盟重重保護。

他現在說,造此聲勢,不為晉升,是為引彭山遠前來。既完成了第二個條件。

而第一個條件……

我將他衣襟揪得更緊,直視著他眼問:“你這一身力量,怎麽來的?”

我仿佛聽見他喉中滾出一聲嘆息。

桓九一個字都沒有回答我,他只是忽然將我擁住,用揉入他骨血一般重的力氣。以前那些荒唐時日,他總這樣抱我,我們沈浸歡愉、不著天地,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緊密無間,骨頭和肉黏在一起。今日他又這樣抱我了。

我垂下手,環過他腰側,想主動讓這擁抱熨帖更近,左手卻在他腰側,碰到一樣極度灼燙、燙得仿佛有生命了的東西。

靈陰刀。

我下移目光,連忙去看。這把刀平日裏散發光芒,總是暗沈顏色,魔氣是暗沈的,因此不論怎樣它都只會發出暗光。但是今天,它整個刀身都散發著太陽般奪輝刺眼的亮紅色明光,像是將什麽祭在裏頭、燃燒起來,才在此刻令其爆發出這樣的光彩。

眨眼間,我連自己的呼吸,都覺不到了。

本命法器這樣情形,我見過——我在東海那一戰師父的留影中見過,當時萬年妖獸發狂,為滅妖獸,師父手中的天承劍,便在最後一刻如此發光。

“兵……解?”

我近乎用盡全身氣力,才問得出這兩個字。我努力瞧著他的雙眼,想求他一聲否認,可他什麽都沒答。

我終於想明白這一路的怪異,抓著他問:“所以,你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好了,假裝晉升,引誘彭山遠深入到聖教來,然後……自己兵解,用命換得短時間大乘期修為殺了他??”

桓九還是在面前無聲跪著,什麽都沒答。

他腰間靈陰刺得我眼睛劇痛,我看見自己抓他的手那麽抖:“你,你快說,告訴我,不是這樣,你只是……晉升失敗而已,所以你就出來了,對不對?你是有別的辦法提升修為殺彭山遠,對不對?”

桓九握住我捏他衣襟的手,用了一點點靈力,很輕易地,將我的手取下來。然後他用一個護罩籠住了我,把我保護在裏面。我試著施法,卻破不開,護罩堅硬如磐,連一絲縫都劈不出。

他在護罩外對我輕飄飄地揚起一抹笑:“遠之,記住我的樣子,記著我。下輩子等你不恨我了,要來找我。”

而後他的身影化作耀目紅光,沖入天際,追逐彭山遠去了。

那道紅光真是很亮,連太陽相較都失了顏色。所過之處烈焰滔天,滿天仙盟修士,沒有一人阻攔得住,越逐越接近彭山遠的白光,幾乎眨眼之間,就能追上。

很快,天上紅光纏住了白光,兩方相接,氣浪滾湧,威震天地。背景裏的太陽是徹底瞧不見了,白光式微,天地間唯有紅光奪目,一陣陣地照耀在眼裏。

這光太亮,閃得眼睛太疼,我不敢再看。我低下頭,只看面前,一次次捏訣,一次次施法。我只想試著破開這護罩。

如果,是兵解的話。

我實際上已什麽都做不了了。

可我至少要到他身邊去。生死我都要在他身邊。

他不能把我丟在這。不能的。

但是,這是他全盛狀態下設的護罩,其堅固程度,幾乎無任何東西能出其右。我區區金丹期修為,又剛受一身傷,施法擊打於它,連蚍蜉撼樹都算不上。我幾番沒有辦法,忽然旁邊來了個人,符有期到了我身邊。

我忙喊道:“符兄!你快看看,這護罩你能解開不能,你能不能解開?!”

符有期趴在外面,拿他那破扇子施法錘了幾次,毫無動靜。他問:“這是怎麽回事?這護罩上的靈力流動……這是表哥設的?天上那個,真是他?”

我驚問:“你們也不知道,他根本不是要晉升,是要兵解爆發修為去殺彭山遠嗎??”

符有期聽得臉都白了,扇子一拐,沒有拿住:“什麽?這、這,表哥一直跟我們說他要晉升啊!天上這麽強的,原來是因為他,兵解了?!”

符有期事先不曉得,意味著整個聖教,事先都不曉得。桓九,他為了這個計劃的周密性,為了將晉升做真、引誘彭山遠前來,瞞了所有人。正因所有人都被騙過了、沒有任何一人懷疑他要晉升大乘期,他這個以命入局的計劃才能做成。

我總說他笨,可等他想做成什麽事時,才曉得,他一點都不笨。

忽然,護罩靈力有了絲波動,似開始變得脆弱。我仰頭望天上,正見著紅光將白光生生吞噬,天地間回蕩著彭山遠淒慘的嚎叫。也許,是桓九與彭山遠的纏鬥終於有個結果,是靈陰刀一刀刺進了對方的胸口。不過天上太遠,我根本就看不清什麽戰局,我只曉得護罩變弱,有破開它的可能了。

為何護罩會變弱,我半點不敢細想。

我只求趕緊出去。

我和符有期內外合力,終於將這護罩破開一縫。而後上面靈力再度波動,仿佛又弱了兩分。符有期手開始抖:“這是表哥設下的,表哥兵解,它開始變弱了,是不是……是不是……”

我慌忙截斷他話:“不要說,你不要亂說……只管幫我打開,放我出去。我去找他,我會救他。”

符有期連連點頭,繼續幫我破這護罩。起初,我們讓它裂一絲縫都很困難,慢慢地,開始變得很容易破開第二道、第三道縫隙。護罩上的靈力流動愈來愈虛弱緩慢,直到最後,我們還未將其完全破開,上面的靈力流動,已徹底消失。

天上沒了異樣光芒,只懸著太陽。什麽紅光白光,統統不見了。

我只看見有一個暗淡的紅點飄落下來,像一片枯萎的葉。他飄落過程中,還延著一條破碎的、長長的紅色的線。

我全力禦劍過去,在半空中接住了這片葉。他一身衣衫破碎得不成樣,滿臉的血,滿身摸著都是黏膩。就這樣,手裏還緊緊握著,斷得只剩半截的靈陰刀。

桓九輕若無物地躺在我懷裏,猶記得將斷刀舉在胸前,對我邀功:“遠之,我,殺掉他了……我……讓他灰飛煙滅得幹幹凈凈了……”

我帶著他落地,將他擁近,抵著額頭說話,可無論怎樣都沒辦法讓自己聲音不顫:“好了,好了,你非常厲害,特別厲害。你看你,不愛惜自己,流這樣的多血,省點力氣,我帶你去找聖教醫修療傷。”

桓九卻怔楞一瞬,扯出個艱難的笑:“遠之忘了,我已經……兵解。二魂六魄祭於靈陰刀上時,便活不了了。”

我不敢聽這兩個字,忙掩了他的嘴,只當不曉得:“誰說的,只需足夠及時,你就還有救。你等著,我馬上叫人救你,把眼睛睜開別閉上,千萬別閉眼明白嗎!”

他身形比我小些,我摟著他,總覺得還像摟著個孩子。

他都沒有來得及長大。

天上,二長老振袖一呼,含淚指揮魔修們反攻,繼續餘戰。這邊,符有期很快抓來七八個醫修,周圍一圈人圍著,醫修們一個個將桓九看過,卻無一人施展治療。

我其實,什麽都很清楚,但我還是催促醫修們施法,試試吧,萬一可以呢,萬一還有希望呢。

醫修們仍是搖頭,不敢多作回應。

桓九眼皮開始撐不住,越來越沈:“遠之,我好困,想休息……”

我幾乎看不清那雙眼,將他晃一晃,道:“你莫睡,你這一閉眼,怕是會醒不過來!你撐住,有我在,我在,我會救好你。”

醫修不願施法,我自主給他註起靈力。雖說我的靈力比起他身體的底蘊,太過杯水車薪了些,但總能給他提些精神。

他果然有了精神,又有了能說話的力,在我懷裏呢喃著:“遠之,彭山遠死了,你師父的仇,首惡已除,戰爭,就要結束,修真界的散修和人間的凡人,都不必再受苦……我欠你的,你要我拿命償,我是不是算還清了。你是不是可以,原諒我了。”

我道:“你傻不傻,我早就原諒你了,我早就沒在跟你生那口閑氣。你,你先別說這些,我在治你,你別費勁說話……”

他的眸子似蒙了灰霧,暗沈沈的:“可遠之生氣的時候,要我去死,又不要我輕易死。我認認真真地想過好多天,才想明白,是要我必須把責任盡完,才能死……遠之,我現在做到了,我把命償給你了,你是不是可以原諒我了,你可以原諒我了對嗎?”

我的靈力,只給他提了這一點點精神。他不過說了兩句話,氣息又開始難以遏制地微弱下去。之後我註入再多的靈力給他,都沒有用。

我提聲在他耳邊道:“桓九,我從沒想過要你償什麽,你忘了,那間宅子是我買的,買下來就是為了和你長住,我已打算好跟你共度一生。你該賠給我的不是命,你該賠給我一輩子,你該拿一輩子來償我知道嗎!我們的一輩子,才剛開始,你不能有什麽,你……你……”

我還有許多話,我在找各種理由各種方法將他喊醒。他聽著,那雙攝入心魄的紅竟真在最後一剎竭盡全力明亮起來,定在我臉上:“沒關系的,遠之,謝謝你能夠原諒我,我很開心。讓我好好記住你的樣子,別讓我忘了你,你也別忘了我……那房子就留著我們,下輩子一起住吧。”

然後他的眼睛便這樣看著我,一直看著,眸中光華漸熄,成為一潭死水,還是在對著我。我讓他莫睡,不要閉眼,所以他的眼睛,再也沒有閉上。

他還看著我,可他已經不動了。

我輕聲喚:“桓九?”

他沒有回答我。

我剛剛一直晃他、不讓他睡,這時卻突然分毫不敢再晃他。我伸手到他額頭眉梢上,把血抹幹凈:“桓九,桓九,我讓你別睡,我意思是,你睜著眼睛也不能睡的。你怎麽總是這樣,上回也是,話都沒聽我說完就睡著了。”

他還是沒再回答我。

他身上還是熱的,血還在淌,抱著一點重量都沒有,那麽輕。我把他死死擁在懷裏,就像他抱我時用的那種方式,要把我們的骨頭和血都黏在一起:“這幾句根本不夠把我們下輩子交待清楚,你不能……這麽快,你醒一醒,至少聽我說完,至少我們這次要把話說完……”

到這時,我眼前才開始後知後覺地變得不清晰:“桓九,你這樣,我怎麽辦……”

【作者有話說】

馬上活,馬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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