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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困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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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困陣

我當然說的不是回府,我說的是他該回聖教。他今日多待了個白天,我瞧著他都有些煩。可能唯有思念能消磨恨意,何況他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桓九低頭不動,腳步不挪。

我老實交待:“那宅子不是租的,是我買的。買了,住處便不容易搬了。幾年十幾年,一百年兩百年,那都會是我住的地方。你有需求,可隨時再來。”

桓九怔了片刻,了然,對我笑起:“遠之這是……不願與我相守,只想與我偷情?”

我看向別處,目光盡量躲著些:“休要得寸進尺,本來偷情的機會都沒有。我不會再跑,現在你可放心回去了。”

我餘光瞟著,觀察情況。桓九聽罷像是沒了陰霾,腳步雀躍地向我靠近。我照舊把臉外拐,不願讓他覺得有希望可拿捏,然而他靠近後也只做了一件事,上來親吻了一下我唇邊面頰就縮回去,觸碰轉瞬即散。

當著面,卻又偷感很足。我稍稍回味了片刻這淺薄的、比羽毛更輕的吻,竟覺那一瞬的撩癢把心尖草葉撫弄得厲害。伸手托住胸口,裏面怦然動著。

“好紅。”桓九微狹赤眸,饒有興趣地凝著我耳後頸邊,“那我聽遠之的話先回去。下次有機會,桓采女再偷偷回來,和沈郎君偷個痛快。”

“……”我忙將耳後捂住,不讓他看,“別亂喊。”這一捂,仿佛更燙了。都怪他胡亂稱呼。

桓九帶著笑意,緩緩後退,一步步離得越來越遠,身影漸漸要開始融進月色的夜風裏:“遠之,我先走啦。遠之要照顧好自己,不可再透支靈力。”

我點了點頭:“曉得,會聽的。”

很快,他身影真的融進風中,飛遠了。

可他到最後都沒跟我說清楚,他去晉升,到底會有怎樣的風險。

這風險有多大?以至於他近日對我行為熱烈古怪,且總說一些……很類似遺言的話。

他當我是傻的,好糊弄麽。

兩日後,我救完八重鎮上所有仙毒病患,打算晚間回府去吃兩顆丹藥、調息一個時辰,就徑直趕往天地聖教一趟。

桓九說過,這一日樂扶蘇會到聖教給他畫陣。桓九自己既不肯將事說清,我可去問樂扶蘇。實在不行,還有二長老、符有期這些聖教其他人。為桓九布置大乘期晉升是大事,總有人清楚情形。

但始料未及的是,今夜樂扶蘇竟就在府中等我。

他一身尋常青衫,坐看滿池彩鯉,眉間愁色濃重。見我回來,才勉強提些笑意:“沈師侄。”

我趕緊召來茶盞,為他斟一杯,遞上之後,再另行坐下:“殿主,你怎麽來了?你如何能找到此處?”

樂扶蘇道:“自然是魔尊告知的。”

桓九將我的位置告訴樂扶蘇?有些怪異。

樂扶蘇用了口茶,頓疑片刻,道:“先不說我,先說你吧。你應該,也對我有話要問。”

我忙道:“當然!這些天,桓九對我行為古怪、言辭遮掩,他說他要去突破大乘期有些危險,可具體有多危險、能危險到什麽程度,他全都含糊其辭。我想殿主您既來為他布置法陣,或許能知曉內情。”

樂扶蘇低頭吟思,卻又問我:“若的確是因以他現下修為、提升至大乘期過於勉強,所以風險才極高,你要如何?”

我不言二話,挺直了腰桿,振裳向他大跪下來。

“若是如此,就請殿主在法陣上設置空間術法,讓我能在桓九入定後,在不影響他修行環境的情況下傳送進閉關之地。”我擡一手,凝靈比在丹田處,“屆時,我會提前自廢金丹,將自己回退為未經修煉的狀態,作為最純粹的水靈根爐鼎,奉與他采。”

樂扶蘇目光定在我臉上,一瞬也不瞬,也不知是驚了,還是怎麽。

自廢修為後本就虛弱,再遭采補之難,的確可能一兩回下來,命就保不住了。可若能大大提高桓九晉升的成功幾率,便不虧。

我怕他不信,再強調:“我所言句句為真,我是真心願意這樣做,請殿主成全。”

樂扶蘇道:“那你可知我為何要來這裏?”

我道:“不知。”

樂扶蘇目光移向旁側,看著池塘:“他要我將你困入迷陣。半年之後,再放你出來。”

我無話可答,繼續剛正跪著。看來桓九和我都非常認同樂扶蘇是個可靠的正直之人,說托孤話做托孤事都愛找他。

樂扶蘇耷下眼,被我們左右一托,變得有氣無力:“所以你們兩個的要求,我都不會接。”而後他又擡起眼來盯向我,“但我既不強行帶你走,有一事我提醒你:魔尊此次晉升,他對我說了,迫在眉睫,勢在必行,可以說西修真界成敗、未來整個修真界的走向都在此一舉,他意已決,希望你……莫要阻止。”

我望向逐水的小魚:“我自然不會阻止。可我想……盡我所能,幫一幫他。”

樂扶蘇起身:“你方才說的那個幫法,我想他也絕不會接受。你就當我沒有來過。你們之間的事,你們自去商量為好。”

樂扶蘇走後,我獨自在院裏,對著滿塘亂跳的魚,坐了一晚。

桓九說,他已無法在別的方面彌補我的損失,所以這次不願讓我失望。我總覺著,他還是將我心魔發作時說的那些渾話聽得太進去了。

他還不了我修為,又曉得我行事正道,便要身體力行地去踐行正道之事給我看,望著我能看在這樣多少原諒他幾分。他把我說的那些自己都未必能做到的大道理,記成真的,記在心裏。

早知如此,我不該給他講那麽多道理、加那麽大壓力。仙盟那個鬼樣子,天地聖教能做得比仙盟好,就足夠,他沒有必要讓自己背負到極致。而今讓他把這些壓力卸掉已晚了,他已真正地相信進去,還附加著一份對我的歉疚,自己促使自己必須去扛在最前面。

每日都這樣暗示自己為此而活,會多累。

從不可一世的少主,到盡職盡責的魔尊,因果是我親自種的,他……是我親手教的。

我未回聖教去逼問、也不想再深究桓九晉升危險性有多大了。我就等在這宅院小家。他開啟晉升之前,曉得我未被樂扶蘇帶走,定然還會來。

偷情的桓采女如他當日所言,突然出現在兩日後晚上。

我正在臥房內拭劍,讓天承鋒芒鋥亮,一手從身後環到眼前,捂住了我雙眼。之後下顎被人朝上輕輕捏住,唇瓣迅速相貼,一觸便不可遏止。

桓九攻得兇猛,我有些受不大住,漸漸迷亂得連坐都坐不穩。他未再擋著我眼睛,一雙溫熱滾燙的手逐漸下移,緊托著我兩側脖頸,好扶住了我一同繼續沈浸在這瘋狂的親吻裏。

也不知他是否故意,有那麽一刻,他一手指尖剮蹭過了我後頸靈根。此處已許久未遭人動過,驟然被碰,我只覺腦中花色亂跳,一時間什麽都空了,趕緊伸手抓住他衣袖,才沒軟得歪到地上去。至於那一剎我喉間逸出了什麽聲響,不太曉得,我自己從沒聽清過一次,反正桓九一下將我整個腰腹都發了狠勁地揉在懷裏,動彈不得。

亂七八糟滾到榻上時,我躺住了,身子有了支點,方抽得出兩分神思來,說一說話:“桓九……桓九,讓我回去寸步不離地陪著你吧,我想通了,我不願再與你分開。”

桓九頓了頓,卻不回話,揮手熄了不遠處燈盞,在一片無月的暗色中將我擁住。

他這次,讓我躺在雲被裏,還用軟枕為我墊著後腰,一身到手指尖尖腳趾尖尖都是舒服的。但他在我眼前伏著,始終不說一句話。

平常這時,我也總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可今日我覺得,再不說便很難有機會講給他聽了。

我將他肩膀死死捏著,竭力道:“你晉升,一定要把我帶在身邊……以防萬一。你無須不忍,我願意的,你不想動手,合歡閣的功法,我可自己學來使。”

我還想講下去,唇齒卻被封住,之後真的,又什麽都說不出了。

後半夜霾了一整日的天落起雨來,很快雨腳驟急,聲音劈裏啪啦似戰鼓般,重錘進人的胸腔裏。狂風刮破窗欞,院內濕潤的氣息卷著泥土清香,湧到床上,漸漸封堵著我的呼吸。

這雨勢如此兇猛,已不曉得下了多久,院內的池水怕是早已被灌溢,我都聽得見彩鯉四處亂跳的撲騰聲。到了淩晨天快亮時,雨還有越來越磅礴的意思,打得窗沿屋頂轟隆隆響,震得我腦子裏也只剩轟隆隆響。

夜雨太大,我那些花草樹木恐是被打得滿地委落,受不住了。我自己,也快受不住了。

我不大清楚雨是幾時停的。我瀕死般靠睡在桓九膝上,自己就像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用溫暖的靈力療愈我、將我包裹,仿佛跟過去這段莫名荒唐的時日沒甚區別。

我緩緩地問:“你是不是明日就要去閉關?讓你帶上我,這麽為難嗎?”

桓九將手掌覆在我心口處,靈力湧動,卻不是在療愈,而是結印。是個陣印。

我驚起:“桓九??”

我扯開了一段距離,他手中靈力仍與我心口連著,那雙紅眸中帶著笑意和淚水:“遠之特別聰明,我想做什麽都瞞不過遠之。”

合體近大乘的法術太過霸道,我絲毫掙不動,只能看這陣印以我自己為眼,陣紋在四周不斷花瓣一般散開,迅速布滿整個臥房,還在向外乃至向上蔓延。

這是要將我整個宅子設成一個巨型困陣,把我鎖在裏面。樂扶蘇不願照做,所以他自己來做了。

我道:“大乘期晉升有這麽大危險,為戰局計,你更應保守行事!倘若晉升出現變故,西修真界少了個合體期大能,處境不是更差嗎??”

桓九施法不停:“遠之不必擔心,這一次定能成功,修真界的戰爭,一定會在我手中很快結束。這迷陣以我意念化成,迷陣中時間會過得很快,等到外界過了半年,或者我……陣法將會消失。到時,你就可以出來了。”

給我設迷陣,竟用上了近大乘期才能涉獵少許的時間法術。這一個陣的靈力消耗,恐怕難以估量。

我還是想試著反抗一下,可陣眼在我身上,令我逐漸覺著身體沈重,僅能在榻上躺著,抽不出力。

桓九完成設陣,收了施法的手,過來重新將我攬起,在我額上落下一吻:“我一直都明白一個道理,欠下的,就要還,不管用什麽方式都要還。現在我尚未還上,遠之卻說願意與我一同閉關,我到頭來能得你這樣一句話,已很滿足,生生世世永無遺憾。”

我被陣壓得說不出話,竭力搖了搖頭,試著最後用眼神阻他。

他一手指尖撫在我眼上、眉梢上,緩緩描摹。聲音微顫,卻又堅定:“遠之,休息幾日吧,以後我不在,你要好好對待自己。即便,即便你還是恨透了我、不想要我給你的這顆金丹,想退回去做個凡人來報覆我,你也要多吃多睡、多養精神,做個健健康康的凡人。”

他又落我眉心一吻,依戀而綿長,有那麽深的舍不得。

可是一眨眼間,他摟著我的溫暖和近在咫尺的面龐已如風散去,空空的,什麽也沒剩。他完成最後的眷戀,轉眼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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