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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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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訣別

左臂上多日未有感知的瘡口開始疼痛,黑色密紋飛速爬上手背,我知道,有些東西又回來了。哪怕這次真正的桓九就在面前,它還是回來了。這次我沒有辦法反抗它,也沒有必要再反抗它了。

我自己身後也出現了一個桓九,它從後面極盡溫柔地環抱著我,將下巴擱在我肩上,淚水不斷浸潤我衣襟。它在我身上到處撫摸翻找,最後撥開我後頸的發,重重一口咬上那個天生的刑具。

這種疼痛我無法忍受,痛得五感都散了大半,眼前忽而是紅影忽而是黑影。我好像是跪在了地上,手還抓著他衣服袖角。無論是真的桓九還是心魔,他們任何一個在我身邊都是套住我脖子的絞索,一日比一日勒得緊,我一日比一日喘不過氣。

就這樣吧,就到這吧。

我想召天承劍,我辜負了師父,該這樣了結。只是胸前驀地有大量靈力灌入,凝結為印。而後我即便召出了天承劍,都無法拿穩。

這個防自傷的法印,比當年還要全面強悍,徹底杜絕了我召仙器自盡的可能。不知道在背後,桓九把這個刁鉆法印研究了多久。

兜兜轉轉一圈,又變回這樣。可這次已沒有任何渺茫希望可讓我去撲火了。

桓九施完這法印,一同將我跪抱著。我想推開他,但沒有力氣。

“遠之,”他在我耳畔的聲音少見地沒有哭腔,平靜得有些寂靜,“我想確認一下,是否你生氣時一直說的想殺了我,從來都是真話,只是你也喜歡我,才下不了手,對嗎?我在認真確認,我會聽你的每一句話,從前說過的,現在要說的,我都會聽。所以請你……認真回答。”

我恍然才覺得,方才說的話,非常過分。他剛剛說他什麽都聽我的、只要是我說的他都去做,我卻一怒之下,受心魔影響,要他去死。

我趕緊抓住他胳膊,找補:“沒有,我說錯了,我說錯了,我不要你死。”

可要我不恨他,我又說不出口。

於是我便盯著他眼道:“你怎能輕易死?你是魔尊,你合體後期,整個西方修真界都指著你帶領他們推翻仙盟,建立新秩序。還有……還有聖教,聖教才折損這麽多弟子,你輕易死了,他們的血豈不白流?以及,以及我師父的仇也要你去報,所以你不能死。我說錯了……我不要你死,你身上還有這麽多指望,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桓九含淚的赤色眼睛彎起,他露出笑容,輕輕用手掌托住我後腦,將一個親吻落在我額心。

他的貼近,頃刻驅散再度浮現的心魔,但這次只能暫時驅散了。因這次的心魔,不是為與他兩地相思而生,反是為他在我身邊而生。我只有離開他,才能真正驅散心魔。

他說:“好,我知道遠之的意思了。我什麽都聽遠之的。遠之,你這些日子太忙太累,先睡一覺吧,睡得夠了再決定要不要走。”

我已無力再鬧什麽或者說什麽,點了點頭,便真的慢慢在他昏睡訣的輕哄下,跪著靠在他懷裏,睡過去了。

我不大明白他知道了些什麽意思,只是他哄我睡時,已一滴淚都不曾再落。他的眼淚專供我,為騙我心軟、挽留我而生,他說過他從不對旁人這麽哭。而今他淚盡,不再對我哭泣,可能是他終於清楚地意識到,挽留不住了。

我睡過一場後,又恢覆原樣。七八日裏照舊住在他魔宮裏,給他批折子、管教派、下指示。

而桓九很少回來。北海秘境一戰後,西修真界需要他出席的地方太多。撫恤亡者需要他,振臂鼓勵諸派弟子繼續戰鬥需要他,璇璣殿盟宴也需要他。

我不曉得他在想什麽,我只曉得他背著我做了一些決策,他削減聖教外門弟子數量,放了些人離開;許多原屬聖教的防線,也移交給了璇璣殿。他似乎有意縮減聖教規模,在這戰事未歇的當口這麽做,十分奇怪。

八日之後,他終於有了點空,能長留聖教。我聽說他正在主峰山腰的聖教墓地處,便主動去找他。

雖然我們都心知肚明,彼此已溝壑如山,再無可能,但鬧這一通,終究是我太口不擇言了。我想就此事給他道個歉,以及給我們,結個尾。

說到底他現在什麽都沒做錯。為當年一時沖動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傷害,他對我彌補已盡全功。只是,我仙途無法攀登,在那次傷害後早已註定;他能合體後期,更未借我之力。是我們早已註定沒有可能,卻又在這空耗彼此數月;是我受不了此消彼長,以為大道不公,又把舊事翻出來傷他。

還說了那樣的話。他似乎還……聽進去了。

今日天色暗沈,輕雨絲絲,墓地中排列數百碑石,北海秘境一戰中戰死的教眾弟子,都埋在這裏。

桓九很難得並未穿紅衣。他一身素白,配以銀簪,雨中持傘,竟像位仙家小公子,低頭看著這數百碑石,似有思緒。

我到他身邊,還未開口,他直接問:“遠之,你上次說,北海秘境一戰我們雖贏了,卻沒打出任何價值。以後這樣的戰役可能還有很多,對嗎?”

我道:“人間列國相互攻伐,為一城一池的爭奪流血漂櫓。這是一樣的道理。”

原來他縮減聖教規模,是惻隱教眾安危,不願那麽多人枉送性命。可戰爭本就是如此。所以為不辜負這些性命,我才一再強調,要他稱職。

桓九道:“但我們和人間並不相同。人間都是凡人,才要人命去填個輸贏;修真界卻有大能坐鎮,可以一己存在決定戰局,比如我,比如樂扶蘇,以及彭山遠。”

我道:“正因大能重要,你們才須更加惜命。這也是為何彭山遠北海一戰見討不到更多好處便跑得很快,他只想要晉升的仙寶,回去再度嘗試突破大乘。不想跟你再次打成兩敗俱傷、你死我活,讓別的合體期修士白白撿便宜。”

“所以最後還是打成了人間戰爭那樣,遷延數年,屍橫遍野?”

他過去從未跟我聊過這些,這話題很是怪異。我想細問,桓九卻搖了頭:“不聊這個了。遠之來找我,有何事要講?”

道歉要拿出誠懇的樣,我向他深深一頷首:“前日我受心魔所擾,對你說了重話,抱歉。那些言語,你只當我沒說過。”

桓九轉過頭來向我一笑:“遠之今日,如此客氣,是要走了吧?”

我再點頭:“是,但暫時不會走太遠,你我還能見上幾次。”

桓九問:“怎麽個走法,還能見上幾次?真有趣。”

我道:“有消息稱,人間出現詭異疫病,本無藥可治,京城卻突然憑空出現一群仙師為皇帝重用,研制了仙丹,用其入藥疫病即可痊愈如初。京城在仙盟勢力地境,我覺得此事很怪,想去人間調查,看是否與仙盟有關。”

順便,調查著調查著,就離開了,讓他再也找不到了。

桓九神色微凝:“去仙盟地境調查會很危險。為避大門派滋擾,現在八成的散修都已搬來西邊。”

我柔和道:“疫病哪都有,所以我會在聖教城鎮調查。我先在山下不遠的城鎮租一處宅子住,這期間你幾時想來找我都可以,可以敘舊,可以給你看折子,或想做別的什麽,我都應著你。”

桓九怔楞了一瞬,笑意更深:“遠之告別的方式……真奇特,還給個時間限度,起初離遠一點點,後來再慢慢離得更遠,好讓我適應。就不怕我舍不得你想得發狂,把你綁回來鎖著嗎?”

我垂目回答:“這也不失為你我此局的一種解法。只需你發得了狠,多用厲害法子摧折我,我也可以幾百年綁你床上,給你做孌寵。就是這般的話,我平日言辭恐不好聽,你到時別太入心了。”

桓九隱約在雨中嘆了口氣,背過身,只給我一個素色的少年背影。

“遠之去吧。過兩天,我會帶著合歡閣的東西來找你的。”

我在奉仙鎮上租了處小院,並將小院位置傳訊回了聖教。

瞧上這處偏僻小院,不為別的,就為它屋子滿墻爬著綠藤,頗有生機,看著舒心。我是個沒有生機之人,便愛看這些。

小院擺設混亂,雖則用靈力整理快,但左鄰右舍的婆婆大爺,對我這剛來的住戶多有圍觀。我便只能一整日都在院裏,手動搬物打掃、布置桌凳,忙得一身薄汗。

他們看很久後,最後有兩位大爺主動來幫我搬搬重物,老婆婆笑瞇瞇問:“公子生得好,又斯文,是讀書人?”

鄰居幫忙,我自要布好茶水,便也給老婆婆了一盞:“在下桓夜,是位道士,也是游醫,並不是讀書人,路過此處小住數日。”

老婆婆忽然有些失望:“道士?”

我一眼便看出她打什麽主意,再強調:“在下已有妻室,也是道士,他年紀小,善妒,因而無意再娶。”

老婆婆越發失望:“唉,好吧。真是太可惜了。”

我道:“婆婆身上若有什麽不舒服的,我可幫忙看看,剛開張,不收錢。”

我招攬散修就用過此招。老婆婆姓陳,身上有些上了年紀的痼疾毛病,膝痛腿冷之類。我做樣子把脈,引靈力寫了張符,讓她回去泡水兩個時辰再飲下符水,即可痊愈。

之後順理成章,小鎮上許多人家都曉得來了我這位符到病除的道士,我便也成功得到邀請,去診治一位隔離在茅草屋裏、身攜怪異疫病渾身生瘡的患者。

我將脈一把,靈力一探,立刻認出,這不是疫,這是一味低階仙毒,且既成了疫癥,那定還有傳染性。以我修為此毒可解,但要費功夫也費靈力。

有人給凡人下仙毒、還成了疫癥,若說沒有修士在裏頭攪弄,鬼都不信。聽說為解此疫,仙師在對下散發解藥,怕是某種仙盟中為獲取什麽的計策。修真界的戰爭,終究波及到凡人生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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