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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阻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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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阻滯

我分明記得他第一回這麽紮自己時,痛得坐都坐不住,定要枕著我膝、靠符咒麻痹了才能睡著。這情形怎麽看,都不只像是“有點痛”。

我問:“怎麽不自己貼符?我教過你。”

桓九平靜道:“一開始貼過,但一掙就會把刀拔掉,還是要傷人,後來便不貼了,曉得痛就不會亂折騰。但這麽多回下來我已經很熟練,也不會覺得特別痛了。還有你少搭理我……說話也會抽著疼。”

那就在這陪他坐一晚上罷。

我將空中那書冊摘下,翻看。

第一頁所記,就是方才桓九照著念的內容。我繼續向後翻。

第八世:我沒忍住打傷了幾個魔侍,所以這一世遠之沒出現。是我的問題,下一次改正。

第十世:一開始紮肚子真挺疼的,不過現在我發現從丹田左下側一寸半紮入、再從丹田後面左上側半寸穿出,碰到的臟腑最少,能稍微舒服些。記下,下次備用。

第十三世:遠之沒有回來。

第十五世:才一日,好像感覺自己快變清醒了。我的病在好轉,就算遠之暫時沒回來,也要繼續乖乖聽話。

第二十世:遠之沒有回來。

以上字跡都較為潦草,突然第二十一世字跡工整許多:今天遠之回來啦,雖然只回來了一會,但他說,我若一直好好控制住病情,他還會經常來看我!

我決計沒在一年前回來過。這字跡,顯然他是為了哄自己發病時有些念想,方便控制病情,發病結束後才寫的。

他在自己寫自己發病的記錄,每次發病時便拿出來看。先在第一頁寫明自己身份,如此不會總把自己當做旁人或旁物;再在後面一世一世地寫心得,不斷鼓勵自己,哪怕是用假話也在鼓勵自己。

一側肩膀被碰了碰,是桓九將腦袋靠了過來,貼得很輕,不舍得在我身上壓半點重量。

我小心伸手撫弄他一縷發:“若不舒服,可以哭出來,不必憋著。”

桓九悶聲道:“不能哭。我總覺得不久前,遠之嫌棄過我哭哭啼啼。”

我狠心道:“你整日裝成個……模樣待我,騙取我同情心,要我把你當師弟一樣更照顧你,結果你卻有一百多歲了,對我而言,你年齡完全就是個老頭子,任誰想想,都會嫌棄。”

桓九渾身震悚,充滿不可置信的赤眸瞬間汪汪發亮,清淚嘩啦而下。

我滿意道:“看麽,這不就哭出來了。”

桓九默然流淚抽噎,雙手扶著刀,不敢說話。

我忽地有了個想法。趁他笨,可對他一番深刻教導,要他對我更加予取予求、死心塌地。他以前常跟我凡來凡去,今日就當討回這個。

於是我先禮貌一些,抽出符咒,給他腹部鎮一鎮痛。

然後我道:“桓九你看,你年齡這麽大,我卻才二十四,你我這差異,放人間去都隔幾輩了。一般來說,人間二十多歲的姑娘不可能看得上一百歲的老頭子,我卻能勉強看得上你。可見除卻我,不會再有二十多歲的修士願意跟你處道侶。”

桓九卻腦子過於不靈光:“……我也不找其他人呀,我只找遠之。”

我繼續情真意切道:“你不僅年紀大,還缺乏本應在這個年紀擁有的體貼和沈穩,我跟你處,十分吃虧。你的缺點真是太多了,我數都數不過來。”

桓九領會到了,眨了眨眼,垂淚更甚:“對哦,我……又老,又矮,又笨,脾氣爛,遇到事只會哭,有時候不會打理自己,還又難看。我其實,一點都配不上遠之。”

我嘆息:“唉,沒關系,你雖確有些不配,可我暫時也不嫌棄你。能遇到我是你前幾世修來的福分,以後你多改正些,我們還將就能相處。”

桓九淚如江濤,已感動萬分,若非被自己釘著,下一刻他要撲我懷裏了:“遠之,我好差,我簡直一點都配不上你的喜歡,可你還願意理我,你,你真是世上最好最善良的人!你願意為這麽差的我留下,我以後定然,你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指哪我打哪,我都只聽你的!”

他這反應,我舒坦了。姑且算他又抹了一筆我心中不平。

我摸一摸他發頂,而後禮貌完畢,扯下符咒,好叫他失卻撲騰力氣:“真乖。繼續釘著吧。”

桓九即刻便有些齜牙咧嘴,又恢覆了默然靠坐,不敢說話的狀態。一雙淚跡未幹的眼使勁盯我,中有無盡繾綣。

後半夜我不打算再理他,由著他盯,挪到另一床角盤坐下來,運功調息。

雖說欲速則不達,但修煉是我至為享受之事,哪怕只將金丹修穩固些、鑲層花邊,也算進益。然可能是自知被桓九盯著,渾身不自覺發毛,靈氣入體,還是不順暢,最終到了清晨,這層花邊我也沒鑲上。

睜眼時,桓九正咬牙切齒,一點點將刀從身上拔出。見我在看他,他笑起來:“遠之,多謝你昨晚陪我。”

瞧著怪聰明的,不那麽笨了。如今這瘋病恢覆還真是快。

我別過頭道:“我只恨不能給你多紮兩下。”

桓九立刻比起身上:“這,還有這,都可以紮,我試過,傷不到性命。”

他身上那刀還未完全拔出,我立刻過去,照他比的地方凝些靈力狠力一推。桓九略動了動,傷口扯得呲牙照舊挺住,一副請我繼續不要憐惜他的模樣。

我道:“這不對等,你不曾拿刀紮過我,我討債也不應拿刀紮你。但若只是拍你打你、或像之前一樣咬斷你幾根手指,又不太夠。”

桓九迷茫:“那要……如何才能對等?”

我逗他道:“你怕是忘了,你將我拍魔窟墻上過,還扯斷或撞斷過我胳膊。”

桓九眸色更迷茫了。我忽然記起,彼時初識不熟,他並不關心我,動手沒輕沒重的,才造成那些傷害。我不曾跟他說,他當然不會意識得到。這並不能完全怪他。

我正要轉回來說,也罷,仔細想想斷手指還是挺對等的,桓九卻速度比我說得快,嘎吱一聲裂響,他自己拍斷了自己左手胳膊。

於是外面醫修進來,將桓九身上胳膊再度當醬肘子一樣,撒藥裹皮,抹來抹去。

我回來後這都第幾回了,拿自己受傷來跟我扮可憐,真是低級得不能更低級的討巧方式。我在旁邊看著醫修們裹醬肘子,整個人,都很無語。

等醫修們裹完,我將人全部趕走,而後一劍紮到他頸邊,另一手按著他腹部傷口繃帶處,面帶微笑:“桓九,你若再搞這些鬼名堂來討好我,影響了恢覆修為、推翻仙盟的大事,我先殺你洩憤,你不要以為我不想或者不敢。”

他左邊胳膊還在隔著繃帶滋血,嘴上卻很歡快:“遠之放心,我真心只想對等還你這一遭!這不是仙傷,兩天就好了,且是左手,影響不到,絕對影響不到。遠之還有什麽要我對等還的,都請盡管說來。”

我看他那胳膊:“疼麽?”

桓九:“……一點點。”

我道:“我看是不夠。”

我抄出劍鞘,貼上有助療愈的符咒,照他胳膊,狠勁拍了下去。邊打邊療愈,這樣既洩憤,又治傷。

片刻後,我將他胳膊一頓打夠,躺在了他身側。桓九頂著痛,偏頭有些顫地開口問:“遠之,我們的生生世世,以後又可以續上了,對麽?”

我望向帳頂。

我曾經就是被生綁在這張床,看著滿眼的、刺目的紅,心弦盡毀,向他控訴自己滿腔爛瘡的血。

而今他問我,是否當真能看著他如此立正挨打、多番改變自己只求我一個回心轉意的分上,拋卻嫌隙,再續前緣。

回答這問題,若不言謊的話。

我只能說:“應該吧。”

看夠了他這醬肘子,我回了洞府,封上法障,繼續我的修煉大業。

結丹不久便繼續凝氣,的確太急,鑲不了邊也正常。於是我將那幾樣魔器拿出來擺弄。卻因沒煉過魔器,而這些玩意品階又極高,我有些不得要領,又空耗了兩日,什麽都沒做成。

好像我近日修煉,總是什麽都做不成。

晚間,我又將左袖捋起來檢查手臂,那心魔寄生的瘡口雖未愈合,卻已顏色淺淡近無。我之前無法進益是因心魔,這回……

約莫,的確是太急了。

很快,我又開始了這“被丈夫深深傷害的夫人冷臉為丈夫主持家業”的一攤爛事。

雖說,如今不再是桓九蹲旁邊玩我辮子自己躲清凈、而是他寫好後由我評價修改再下發,但,說到底,我這還是在給他批折子。且也還是在批折子的過程中與他越挨越近,腰這邊被揩一下,手那邊被摸一下。

他如是在我洞府纏我七八日後,我警告:“桓采女,自己的事自己做,這是我幫你看的最後一日,其中哪有問題你早該領悟了。明日再拿這些事擾我修行,我先廢了你。”

桓九在案幾那頭乖巧坐直:“推行散修拍賣、交易場所是遠之的設想,我是不太確定我做的決定符不符合遠之初衷,才問得多。遠之放心,我以後只有大問題才找你。”然後把折子交給我時,又托著我手多揩了兩揩。

他慣會蹬鼻子上臉,從前是不管情況直接蹬,而今是看我臉色蹬,專找準一個我有些惱火又不至完全發火的狀態,摸足油水。

約是看我面色不佳,桓九縮了手,道:“那我給遠之講個笑話,遠之聽了若高興,便饒我這一回,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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