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3章 魔染

關燈
◇ 第73章 魔染

我也不知我為何要先單獨進來,就為蹲在旁邊看兩個時辰這坑。

正如兩年前剛離開昆侖時,天地浩大,修煉間隙,我同樣也是莫名其妙地逛到了京城,去找那滿門抄斬的柳家仆從舊人,了解情況,還了解得極其深入。

深入到那位拐十幾個彎偷天換日、才從滿門抄斬中活下來的小公子柳邵,硬是被我找著了。

我在破舊小巷裏牽著那孩子手說,我是仙人,要賜他一場緣法,帶他回洞府修煉。

那孩子果然問我,修仙之後斬斷塵緣,他家的冤屈如何是好?

我說,斬斷塵緣要等百年之後,唯有你活出個人樣來,才有洗涮冤屈的機會。

可查靈根時,卻查出那孩子是個廢靈根,根本無法引氣入體。連我這種仙魔同修的可能,也沒有。而我更無第二顆天問石能給他用了。

我真的很想收養他。但柳邵不願為難我,他請求我將他放回人間,他說他已經在書塾念學,將來科考入仕,用正當手段為家中翻案。我只能留給他一儲物戒書籍,放了他回去。

後來,我又幹了別的許多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在自己洞府外的小池子裏,用許多仙寶水培一顆桃子。最終桃子泡禿嚕皮,沒種出桃樹來。

或是在海邊城鎮嘗食海產時,拿幾倍的銀兩硬逼著口味清淡的老板放辣。最後辣是放了,卻毀了一道美菜,我還是吃不下去。

甚至,我還試著在洞府內養貍貓,並拿許多仙食仙草餵養,看能不能養成個妖。可仙食苦澀,貍貓不願多吃,長得很瘦。有一日出洞府我未關好法障,它便跑了出去,沒再在我跟前露面。我怕它餓著,每日在洞府外放上小魚小肉,那碗確也每日都清幹凈,也不知是不是它吃的。

簡直跟昏了神一樣。

我一向對自己看得很清醒,我明白自己是在放不下什麽。何況兩年來桓九聲名鵲起,登位魔尊,只要在修真界,決避不開他的動向。我便是不想聽也會走到哪都能聽到。有些散修吵架都要帶上他的名號。

他的確在照著我預設的路線走,他真正成了我報仇的延續。

兩月前,仙宮遺愛傳世,心魔現形。我發覺自己除不掉它,我發覺可能唯有造就這心魔的起始者進入我識海才能救我。

其實真有那麽兩日,我曾想過,要不就……算了,他已經很後悔了,他已經什麽都在照著我想要的做了,他失去過了便會明白怎樣重新珍惜。且我真的需要他幫我除掉心魔,我還要結丹元嬰合體一步步往上爬呢,我好不容易得來了修煉的機會、正如故事裏的墮仙好不容易找到了天光。卻因一些舊事,大道攀登止步於此,值得麽?

我以前都可為師門的利益委身於他。

怎麽現在,為我自己切身最重要的利益,卻做不到了?我到底還在怨恨什麽,不平衡什麽,賭什麽氣,難道利益不是最重要的嗎??

思緒翻湧,識海中一線劇痛,我忽然氣緊,似被無形之物扼住咽喉,一絲氣也吸不進去,眼前花亂且紅。這才反應過來看自己左臂,原是不知何時,已全數染上不詳且暗沈的黑。

心魔。

方才思緒,竟是心魔在引導走向!它侵蝕蟄伏多日,要現在發作了。大事不妙。

我趕緊停住亂想,咬指立畫血符,並擺開清心器陣,盤坐入定。這動靜有可能引來洞外祝源註意,但顧不上了。靜謐和緩的靈氣漸湧入兩處靈根,仿佛正將心魔侵蝕壓下,我以為維持片刻此劫就能再拖,不料,被一雙溫暖的手托住了面龐。

一個恍惚,我睜開眼,卻在看清後心神驟沈。

是桓九,但更是心魔。它周圍仍縈繞著紅霧亂息,可於我而言,它已變得有溫度且有形,幾乎與真人毫無不同。

我只看了它這一眼,耳畔即刻幾聲裂響,清心陣破,前功盡棄。

它嬉笑著拿住我肩膀後推,再與我一同跌進後面的坑裏。沒有摔疼,因確實墊得很軟,可這坑尺寸比過去還要逼仄,等我回過神來,心魔已跨在我身上,與我吐息相聞,胸膛貼著胸膛。

我腦中還在嗡響,看不清周圍也聽不清周圍,唯有這心魔在我眼前一舉一動和形貌都無比清楚。它雙臂攬著我頸撲在我懷裏,用著桓九的聲線,又無比甜膩:“遠之,遠之,你想我了。怎麽我那麽傷你你還要想我呀,你好奇怪。”

它雖是心魔,在旁人眼中不可見,可在我這裏已成了有溫度的實體。我想推開它,卻一動這念頭便連手都擡不起來。我只能道:“滾開。”

它不聽,攬著我,一只手沿背脊向下觸摸:“不要,你明明就很想我,偏鬧別扭。遠之,來,今天我們就在這善始善終,你乖乖地不反抗,我馬上讓你得償所願,享巫山極樂。”

這話終於半點都不像桓九。它覺得它侵蝕得很到位,便不再裝,暴露了掠奪本性。

現下心魔對我侵蝕已至深並爆發,我無法動用任何意念與它做對,但在它完全成事前,我尚能清醒。報仇是來不及了,因此我能做的唯有一件事。

立刻封天承劍。不能讓它落到旁人手裏。

我早預備有此意外,天承劍的綁帶內側貼滿了封符,需要封劍只需催動即可。心魔後續怎麽扒衣服啃肩膀都不再管,我直接找出劍來,艱難念訣催動,封陣在劍上立時疊加起一層又一層。

心魔在我身上啃出好幾處黑疤,手越發摸得不對勁,我封陣訣幾次閃爍,才能勉強念完。已經快半口氣都提不起了,但,以我這微末修為封的劍,難道元嬰期乃至合體期會打不開嗎?

可能得如故事中所說一樣,以血以魂祭劍,竭力將自己魂魄的一部分分入劍中化靈,才能讓它不被任何人占有。

臨到頭來,我還真成了故事裏那孤註一擲的墮仙;故事聽多了,我的結局,還真成了橫劍自刎。

我拔出天承劍,手十分抖,幸而還是穩穩擱上了頸。

眼前心魔已明白我想作甚,它與我一體,我死即是它亡,便一下子慌亂起來,伸出它滿是濁氣的手想抓我劍柄。只是我此舉並非故意針對它,心魔對我神識的阻礙沒有效用,它抓不住也阻不了。

它這模樣,又開始像當年金陣中那只無能為力哭嚎的小獸了。我突然確有些想在此刻把它當成桓九,不由牽動嘴角:“我這次真的要死了。我成不了仙,且到地府後魂魄不全,來世也沒有了。你以後不要老在活著的時候約這約那、祝福這祝福那,指不定,我就是被你這些約定和祝福咒死的。”

我將天承劍壓緊,這玩意可比三師弟佩劍利索,稍後一定不痛。

“即便今後我失卻五感魂歸天地,你欠我的,照樣要還清。桓九,你得給我記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