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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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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賭命

推開木門,踏出樂扶蘇的竹舍時,我跌了一跌。

從昆侖山巔向下俯瞰,星夜低垂,遠處群峰遼闊,近處仙峰錯落,雲藹如飛羽。璇璣殿與增城派都在昆侖山,真是很像。

這是我來這裏這麽久,第一次欣賞璇璣殿的風景。

桓九的傳訊符蜷在竹舍外的木欄上,像一個憂愁蹲坐的小人。見我出門,小人立刻跳起來,在木欄上沖刺幾步,一躍而起,飄到了我肩邊。

傳訊符挨著我頸,蹭了一蹭:“你們在聊什麽,說了一整天不讓本君聽?”

我不正面答,只摸摸他邊角:“少主,奴明日想回增城派一趟,祭拜師父。”

他卻不依,貼得更緊:“回答本君,遠之,你們在聊什麽?”

這是他逼我扯謊的。

我笑道:“自然是在準備送親之事。奴從前竟不知,仙門送親也沒比人間從簡多少。且殿主也說為我備一份嫁妝,還很是豐厚,我在這挑選從他們藏寶閣卷些什麽東西走,挑了一日。”

桓九的傳訊符便不問了,黏在我頸間,符身微暖,能擋些夜風。

我緩緩地沿石階步下去,盡量將每一步走穩,好掩蓋方才曾大悲大喜,有些慪傷了身:“少主在奴出來後,似乎變乖了?奴本以為奴把少主撇在外頭,少主會大發一通火氣,將殿主的小山峰都夷為禿地。”

桓九道:“本君在你眼裏就是這樣的人嗎?”

我將頸上符又摸了摸,權當安撫:“不是。是奴不好,先是不願搭理少主,又對少主說重話,最後,還把少主撇在外面。奴今晚自罰,少主想做什麽都可以。”

桓九卻說:“本君又非見到遠之,便只想行那事。可本君想問……遠之,你果然,還是不喜歡我,對否?”

我再牽起笑容:“怎會。奴馬上就要嫁給少主了,奴心甘情願,死心塌地。”

桓九悶了好一會,直至我走下最後一階,他才說:“明日遠之回增城派,本君要跟著。這一回,無論你作甚,你都不可將我擋在門外。”

自我出來後,他的話語,總有些莫名。可能是又揣著一腔怒火,等找某個合適機會對我撒一通。他喜歡玩這種無聊把戲,我剛至聖教不久時下山他便玩過,借此試探我的真心。

但還好,我只需再這樣應付他一天了。

我帶著貼我脖子的傳訊符回廂房,很正常地上床睡覺。桓九今夜,竟沒亂竄。他安生了,我反而開始睡不著。但這回不是我睡不了,而是不想閉眼,將時間浪費在無知無覺中。

明日要捎著桓九回增城派轉一轉;至於後日,若能過到頭,就說我在璇璣殿撿了神奇的機緣,得了某上古老頭秘法傳承。若能過到頭,我會照舊嫁到聖教去,好好地侍奉他。若能過到頭,是我對不住他,一百年不夠賠這一遭,就兩百年三百年。

若後日我過不到頭,那就是我命該如此。奈何橋頭,我會在飲湯時不斷地記他的名字,來生來尋。

那時,我發瘋一樣抓住樂扶蘇的衣袖,逼著他一遍又一遍跟我講,逼著他重講了三次什麽是仙魔同修。

這是份紙張上的理論功法,要雙靈根,同屬性,且靈根之間有距離。要同時反方向運轉兩份靈氣,正轉為仙,逆轉為魔,穩固住不令其互相沖突,理論上,就能引氣入體。

他一遍遍講,我一遍遍聽,聽著聽著,心腔裏那個爛瘡的瘡口處,仿佛有什麽東西開始鉆肉,那東西一點點鉆到骨髓裏,痛得我直不起腰來。終於那東西鉆出了爛瘡,原來這麽痛的,只是一些我曾經以為,已成前世經歷的記憶。

是十一年前的我拿著半個饅頭仰望仙山,悶頭前沖,闖關跑在最前面,連得罪了人都不曉得;

是白衣劍仙風華如雪,將我從樹梢摘下,帶回洞府,此後十餘年他都想我再叫他一聲娘;

是我跟著天下最強的劍仙踏遍天下秘境,作為一個凡人,卻擁有仙器一百零八門;

是增城派的遠松和流雲,是禦劍飛行、劍嘯天地,是天意弄人,是獨屬於我的、渺茫得曾經找不到任何入門方法的仙道。

那個爛瘡終於活了,它成了流得出血的鮮紅色,它痛得我幾不能呼吸,只能摳著地面亂吼亂叫、又哭又笑。

依稀間腦門被貼了靜心咒,可靜心咒也壓不住血瘡的劇痛。最終,竟是樂扶蘇這修為高達合體中期的修士對我動用本命靈琴,且註滿靈力,且使出了最強勁的清心琴譜,才讓我從一片扭曲裏緩過神來。

可我也只是緩過了神。爛瘡中新生的肉芽還在鉆肉,我擰著自己的心口,靠在墻邊,求他:“殿主,你殺了我吧,我好疼,我疼得想死。”

樂扶蘇被我嚇得厲害,聲音顫了幾分:“莫非,你就是……”

我不由笑起來,然後又笑得流淚:“對啊,我就是。殿主,你可知為何我師父是劍修、我卻是器修?你知道為何我至今仍是凡人嗎?”

我又瘋了一樣把我所有的秘密一股腦倒給了他。我說得顛三倒四,不著邊際,沒有重點,簡直跟那回傳訊到聖教的六師妹一般。我怕他聽不懂,還前交後錯地說了好幾遍。

我就這麽盯著樂扶蘇的臉一直講,慢慢地心口不怎麽痛了。低頭才發覺,他聽我一通亂講時,給我貼了十幾張麻痹符咒。

樂扶蘇又貼一張,道:“所以,你想試著仙魔同修、引氣入體?仙魔同修理論上比單純修仙和修魔各方面要求皆更苛刻,我需要先探查你身體狀況。”

我靜靜躺好,由著他施法探。

然後他在我面前很久,抿著唇,什麽都沒說。

我道:“您只說,有多少可能成事?”

樂扶蘇瞅著我眼,收回手:“一成半。”

我笑出聲:“居然還有這麽高。”

樂扶蘇道:“若失敗,仙魔靈氣同時游洩,必當場爆亡。”

我道:“那應該過去得很快,沒有痛苦。天下凡人能無痛無疾而終的可沒幾個。”

樂扶蘇繼續緊瞅著我:“沈師侄,一成半的成功率,這功法我不會給你。”

我道:“那就請您殺了我。您若下不了手,我也可回去自戕。”

樂扶蘇不言,眸中沈痛。

我曉得他在在意什麽,我一向擅長拿來就用,字字緩慢地講:“我會穿著嫁衣,用最慘烈的方式死在結侶典儀上。當然,您也可封我全身,但一個人想死,怎麽都能死。”

發癲有發癲的瘋法,平靜有平靜的瘋法。為達目的,我可以收放自如。

樂扶蘇終於不得不妥協了:“……那,你想什麽時候?我會為你持陣控制外圍靈氣,盡量減些危險。”

我想開口就說現在或明天,但外面有一張小小的傳訊符等著我。我思慮片刻,說了後天。

樂扶蘇又嘆了口氣:“沈師侄。”他只喚了下我,其餘沒再多說。

我再次將手伸到自己胸口,將麻痹符咒全部一把抓下,痛覺重歸此身骸骨,令我覺得心安。

我笑道:“殿主,它變成了紅色,在流血了。此刻我能不能活,已完全指在這一成半上,您明白嗎?”

【作者有話說】

沒註意到在一天放了兩章……希望有寶子看在我這麽傻的情況下給我兩個海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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