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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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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渡魔

他的笑容始終在眼前,他身後背景卻在飛速遠去,往黑暗中不斷下沈。我想掙開他的手,可他扣得重,恨不得每一根手指都掐進我靈魂,以我這點力氣根本就扯不開。等到能扯開時,轉身發覺,自己的背後也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中唯一明亮的是不遠處一坨臥著的巨大蠶繭,封得死緊,這蠶繭正是方才樂扶蘇躺的地方。

但還好,雖在識海,卻沒覺有什麽異常。可能早已藏習慣,識海問心都無法探知了。我心有餘悸,下意識撫了撫胸口。

卻摸到了一手的黏膩。

自己的手上,剛摸的自己胸口的地方,沾滿了血和碎肉,而且這血色並不鮮紅,是黑的、爛的。

識海中的我自己,胸口竟有個完全爛掉的大洞,在一直漏風,吹得很冷。

面前,桓九為探知而開心的笑容早已定住,連那麽漂亮的紅色眼眸的眸光也定住了,我甚至能從中望見倒映的不成人樣的自己。

就知道會橫生枝節,幸好此身衣袖夠長,我忙擡袖抱著另一側肩膀遮掩:“少主別看。”

他會聽我話就見鬼。我手臂直接被他扯開,那個爛腔暴露無遺。他甚至還伸出另一只有些顫抖的手,在爛腔的某塊碎肉上觸碰了一下。

明明都是不痛的爛肉,連識海中冷風呼呼刮著都只是涼得慌而已,可不知為何,他只是用很輕的力氣稍稍一碰,那個爛腔中的經脈像是頃刻全被連通了,劇痛跟潮水一樣漫透全身,我實在忍不了,一把將他推開:“你別碰我!!”

即便將他推開了,頭暈目眩之感和已經浸潤全身的疼痛,還是過了許久,才恢覆。

桓九還站在我面前,手還維持著那個向前的動作,他的神情像懵懂小獸一樣不知所措:“遠之你……怎麽會這樣,你是不喜歡我,不愛跟我待在一起嗎?”

我重新將窟窿遮住,深吸了氣道:“沒有。我只是……只是……找不到方向,經常陷入迷惘。”

桓九不解:“你要找什麽方向我是你道侶,夫君,我們什麽都看過什麽都做過,我是你下半輩子最親密的人,你不需要瞞著我。”

我此時不想理他,那種鉆骨疼痛我不想體會第二次:“少主不需要管奴的方向在哪裏,少主現在需要去管一下璇璣殿殿主,若是拖太久真把他拖死,天地聖教再想找一個璇璣殿這樣的強勁盟友,就難了。”

他還要來扯我胳膊:“他算個屁,本君覺得你的狀態更……”

我不得不第二次將他甩開,用我能用的最大力氣。

“你若真喜歡我,就不要碰我。”

識海之中委實太難隱藏真實想法,這話又重了。我只能雙手都把胸口揣擋著,擋嚴實了再補充:“少主先管殿主,我們之間……出去再解決。”

“……那就先說好,”桓九仍是遲疑了不短的時間,才字字著重道,“心裏藏著什麽、真正想要什麽,今日出去之後,遠之務必全部說出來。我們是要過完一輩子再過生生世世的,若我連遠之想要什麽都不曉得,如何過得了生生世世呢。”

我沒耐住輕輕把心中所想說出口:“你為何總在我受不了你的時候,拿你的赤子之心撩撥我。”

識海中難以隱藏想法,卻可以說得很小聲,有意字句模糊,不讓他聽見。

定好出去再說後,桓九開始急了。他將極其濃郁的魔氣灌註入那個白生生的大蠶繭,想盡快將其剝開,敲爛心魔的腦袋,帶我出去。

我其實有點想勸萬一仙魔同存功法接受不了這麽多魔氣怎麽辦、需不需要徐徐地來,但我又覺得勸了他只會用更多,還是算了,由他亂整。

須臾之後,這繭被剝開了……第一層。

剝下來的繭皮落到黑暗的地面,如花落流水,迅速游動蔓延,遍布整個黑暗的空間,最終化為了鄉野山道之景。這個開頭很明顯了,要展現記憶,慢慢地展現記憶。

一見如此,桓九臉色黢黑,回來很小心地拽我衣角:“遠之咱們還是出去吧,本君想跟你敞開心扉,不想看樂扶蘇這麽拖。”

我道:“來都來了,就看看麽,而且這裏應該能看見魔尊大人的……”

話音未落,一對人影已展現在了山道上,正緩緩行走。

化凡的樂扶蘇一身麻制的青衣道袍,臂彎擱著拂塵,儼然一人間道觀的道士。他身邊一位黑衣勁裝、劍眉星目的男子,背著把簡陋的木柄橫刀,還另拖著兩個頗沈的包袱。

望著那黑衣男子,桓九看呆。想來,那就是化凡的魔尊了。

這一段不長,統共就幾句話。

化凡魔尊桓幽拖貨物得極費勁,嘆氣:“唉,好累,蘇樂道長,你為什麽不雇只馬或者驢來駝咱們鏢師雖要保護貨物,卻並不兼職拉貨啊。你這單銀錢還特別少。”

樂扶蘇道:“聽說山上有山賊,馬匹易被搶礙事。而且你能否別裝了,你真拿不動嗎?”

桓幽作出非常驚訝的形容:“知道會遇到山賊還帶我硬走這條路道長你想害死我,這單我能不能不做了”

樂扶蘇將手中拂塵某節一轉,從中拔出一柄劍來:“這貨物本就是誘餌,我來此就是為了剿滅山賊。但你不必怕,我會保護你。”並唰唰兩下,劍風斬落無數落葉。他這化凡化得頗不幹凈。

桓幽怔了一怔,露出笑來:“道長武功高強呀。如果銀錢能多給點就更好了。”

兩人身影消失。桓九站住片刻後,才開始繼續灌註魔氣,剝繭。

每一層繭皮剝下,都展現了些零零碎碎的畫面,無一不是黑衣鏢師跟著青衣道長,在山間、城鎮、沙漠、異域等等各種地方行俠仗義,不是打山賊就是抓逃犯,甚至一些低階的作惡小妖獸也要去碰碰。

期間兩人說著零零碎碎的閑話,舉止越來越親密,終於有一幕桓幽扯過樂扶蘇胳膊對著他臉吻了下去,樂扶蘇掙了一小下,身體就軟了。這幕我挺愛看的,但桓九不愛看,一炮魔氣過去打成飛灰:“天天黏著,還說沒有勾引我哥!”

我道:“少主,講道理,分明是魔尊大人黏著……嗯對,是殿主勾引的。”還是哄著他些。才跟他說了重話。

又剝到一層,兩人在某處簡陋道觀裏雙雙身著紅衣,對三清三拜,以仙門禮儀結為道侶。桓幽拜完還奇怪:“沒見過這種禮儀,是道長獨創的嗎?”

樂扶蘇咳咳:“我們……家鄉特有的。游煥,你可以叫我名字,而非道長。”

桓幽將人摟過來,還是不叫名字:“然後呢?道長,還有什麽禮儀”

樂扶蘇道:“要共同向三清許下一願,並作為畢生追求。”

桓幽道:“我聽你的,你說就好。”說著手就開始在樂扶蘇腰上不大安分地摩挲,此點簡直跟某人一模一樣。

樂扶蘇耳後微紅,開口卻十分正經:“我希望天下清平,凡人百姓安居樂業,再無作惡之人、作亂之妖魔。”

桓幽摸腰的動作停住。

“一路行走世間所見,萬千黎民苦難,我真的……有時候會懷疑,傳說仙山上修為高深的修士仙長,連這些世間疾苦都看不見,高居天際,一心探尋所謂大道,到底有沒有存在的價值。”

半晌,桓幽輕言開口:“道長好偉大好不切實際的願望。但我由衷覺得你說得很對。”

樂扶蘇問:“你會陪我去實現嗎?”

桓幽回應無任何猶豫:“當然。”

這段時候,桓九剝繭剝得更勤快了,化凡四十年許多回憶全部跳過,壓根不看,我只大概曉得他們兩人還在繼續行走世間懲惡揚善,兩人相伴一點點變老,走不動路了,就在道觀外賑粥布施。

終於剝到倒數第二層繭,桓九才勉強看了最後幾句話的畫面。

最後,是容顏老去的兩人在草席上牽手共眠,互相等待對方先咽氣。但咽氣沒等到,桓幽忍不住先笑了,恢覆本來面目,將對方的手牽到心口:“樂扶蘇,你到底要跟本君裝到幾時,你怎麽賠本君化凡的四十年”

樂扶蘇也不由笑起,也變回本來面目:“教主大人與我行過仙門結侶之禮,我已拿自己來抵債了。”

互相逗弄幾句後,桓幽的笑意逐漸淡下:“我明天要回聖教了。你還有沒有想跟我說的話呢”

樂扶蘇仰面閉目許久,很輕聲地問:“教主大人與我結侶之誓,將來……立場相對之時,還算數嗎?”

桓幽也閉上了眼,回答:“算數的。我說過我聽你的,因此,永遠都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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