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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將軍無情勝有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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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吧!定遠侯只有一個兒子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我在侯府裏也待了幾個月,從沒聽說還有一個小公子。”鄭窈娘聽完弟弟的講述,只覺得恍然如夢。

“這都是鐘將軍搞的鬼!子茗住的 院落式侯府裏最偏僻的地方,還不能隨意離開,出了貼身服侍的幾個下人就見不到別人。只怕侯府裏大部分下人都不知道他這個二少主的存在。”想起“鐘子茗”受到的不公平對待,鄭少清更是一肚子火。

“真的嗎?”鄭窈娘表示懷疑,“掃帚星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至於虐待自己的庶弟吧,他對自己的表弟、堂妹都很好啊。”

“表弟、堂妹只是親戚,不似子茗這樣與他有利害關系,自然不同。我看他就是擔心定遠侯會更喜愛子茗,才故意埋沒他。”在鄭少清眼裏還是鐘子茗更為可愛。

“掃帚星不像是這種人啊。會不會是那個鐘子茗騙了你?”不知不覺中,鄭家姐弟對鐘子雍的立場掉轉了。

“子茗才不會騙我!”鄭少清勃然大怒,“子茗是我的好友,怎麽會騙我?再說他長得與鐘子雍如此相像,不是他的兄弟會是誰?”

鄭窈娘第一次見弟弟大怒,嚇了一跳,連方才的傷感都嚇沒了,趕忙安撫道:“哎呀,管他們是兄弟還是姐妹,與我們姐弟無關,別氣,別氣。”

她忙拉住弟弟的手,討好地笑道:“我姐弟好容易能在潘府相逢,應該說些開心的事。你看……咦,小弟,你怎麽穿成這樣?”她這時才發現鄭少清身上的衣服無比粗陋,與鳳梧、碧桐相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

“我這不就是下人穿的衣服嗎?”鄭少清卻很鎮定。

“不對啊,你可是給如花公子掃茅廁,也算是近身服侍,怎麽和那兩個小廝差得那麽遠?”雖說這身衣服遮不住小弟出水芙蓉般的氣質,但還是讓鄭窈娘感到氣憤——小弟的人品比起鳳梧、碧桐那也是天上地下。

鄭少清臉一紅:“我掃的是下人用的茅廁,連公子所住的院落都進不去,怎麽算得上近身服侍?來這裏看姐姐都是偷偷來的。”

“咦,當日明明說的是掃如花公子院子裏的茅廁啊?難怪你說平時連公子的面都見不到。”鄭窈娘大感意外,她哪裏知道鄭少清因為涉嫌寫詩譏諷潘沈玉將來妻妾不和,又是被鐘家兄妹強塞進來的,所以被潘沈玉發配至下人的院落,只盼著鄭少清受不了苦自己走人,卻沒想到他能為了六姐的心願而忍耐至今。

她細細打量鄭少清,才發現他那曾經堪稱如玉的肌膚已開始發黑,曾經比她還要纖細的手指也開始粗糙,大有從如花公子向掃帚星發展的趨勢。

“小弟,對不起,沒想到讓你吃了這麽多苦。”鄭窈娘頓時熱淚盈眶,這一次可不是做戲。要是小弟將來沒人要了可咋辦啊?

“六姐你別哭,我雖然吃了些苦,但也有收獲啊。你看,我身體比以前結實了,性情比以前開朗了,見了陌生人也不容易害羞了。呵呵,和我一起幹活的下人雖然沒讀過多少書,卻都是熱心人,常搶著幫我幹活,尤其是那些丫環仆婦。”

她再仔細瞅瞅,果然見他雖面帶憔悴,但目光更加有神,笑容更加燦爛,竟也顯出幾分成熟來,不禁安慰地笑道:“是啦,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小弟這苦也不算白吃。”

鄭少清卻又尷尬地咳了兩聲,然後說:“六姐,我們是不是應該回去了?”說實話,這樣的苦頭再怎麽對人有益,鄭大公子也不想多吃。

“回去?”

“是啊,我已經找到了鐘公子,六姐也見過了如花公子……再說,出來這麽久,爹娘和姨娘們都該擔心了。”

鄭窈娘默默無語。

雖然她因為對黃家婚事的厭惡,離家時非常決然,對父母也頗多埋怨,可時間久了,才慢慢發現自己的不舍和懷念。女兒家獨身在外怎麽會不讓父母擔憂呢?不擔憂那就更糟了!

“不行!我現在還不能走!”

“為什麽?就算六姐你真想嫁給如花公子,也還是要回家告訴爹爹啊。”鄭少清頓覺頭大如鬥。

“這事跟如花公子無關!那個掃帚星居然敢把我視為玩物、隨意送人,士可殺、不可辱,此仇不報非窈娘!”鄭窈娘又攥緊了拳頭,曾經夢想過多次的與如花公子的未來已經被她丟在了腦後。

“六姐,士指的又不是女人,你何必在意……”鄭少清小心翼翼地提醒。

鄭窈娘兩眼一瞪:“沒聽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嗎?”

鄭少清無語。六姐此時的狀態頗似小說裏修煉得走火入魔的癥狀,只是追求如花公子的執念已經轉變為報覆鐘將軍的執念,執念不散,心性無回。

他第一次意識到他是一個男人,有保護女人的責任。他不該再是那個只知道跟在姐姐身後的少年,他必須采取行動,將姐姐從樊籠中解救出來。

“就是這裏嗎?”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問道。

“沒錯,就是這裏。”另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答道。

“可我看這裏像是大戶人家的後花園啊。”

“你懂什麽,這就是琴園的特色,這裏沒有其他酒樓所有的大廳、雅座,有的就是一個個精美雅致的小院。呵呵,在這裏私會最是安靜。”前不久他也曾與某小姐相會於此,只可惜消息敗露變成了群雌大戰。

這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潘沈玉和鄭窈娘。只是此時兩人都是一身青衣小廝的打扮,都手拿一把白紙折扇遮住面容,有著說不出的怪異。進門時若不是潘沈玉露了一下玉容,又塞了幾錠銀子,險些就被亂棒打出去。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為了確保兩人的生命安全,不再被人誤會有奸情,只好如此打扮以避人耳目。以防萬一,出門時還讓鳳梧、碧桐駕著那輛無可遁形的馬車從前門出發,引開追兵,兩人則悄悄從後門步行而出。

“哎呀,鄭小姐,你倒是等等我啊。”潘沈玉是坐慣馬車的人,第一次走這麽長的路,可把他累得香汗淋淋、嬌軀發軟。

“真沒用,虧你是個男人。”鄭窈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她又一次懷念起鐘子雍矯健的身姿。

潘沈玉面帶苦色,這位鄭小姐不但逼著他打探鐘子雍和黃思蕊的最新進展,還逼著他親自帶路來偷看人家私會。可是鄭窈娘說了,如果他不幫忙就一輩子賴在潘府,他左右衡量還是出賣表兄好些。

“這裏又不是大街上,人影都難得見一個,你還遮著臉做什麽?”鄭窈娘一把抓住潘沈玉的胳膊,拉著他加快腳步。

潘沈玉只是訕訕地笑笑,沒敢說話。他也是有苦難言,這琴園的後臺老板便是當朝的安慶公主,也是他的愛慕者之一,自從那場群雌大戰後便發狠話,不準潘沈玉再入琴園!方才若不是給守衛塞了銀子,光靠這張臉也是進不來的。

其實鄭窈娘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遮住半張臉的折扇就一直沒有合攏過,只露出一雙賊亮的眼睛看著路面。她也擔心被人認出自己便是那日與如花公子同車的俏丫環,從而引來一場無妄之災。

唉,從沒有想過與夢中情人在一起竟會是見不得人的事。

鐘子雍把侍墨丫頭莫逃送給表弟潘沈玉的事自然引來了母親孫氏的詢問。他沒有刻意編造,便把鄭窈娘假裝失憶潛入侯府的原因說了出來,只是隱瞞了鄭窈娘逃婚離家的事實。

孫氏得知鄭窈娘心心念念的便是潘沈玉,兒子的做法只是如了她意,也只好大嘆她有眼無珠,同時更念起黃思蕊的好了。所以,鐘子雍只好答應到琴園赴黃家的謝恩宴。

這是鐘子雍第一次與女人幽會,但卻不是第一次來琴園,所以當他看到路邊站著兩個拼命用折扇遮住臉面的青衣小廝時便大感出奇。琴園裏的仆役都是東家花大錢養出來的,素質甚高,哪會有見了客人還如此不恭敬的?

鐘子雍不是好管閑事之人,但這兩個古怪的小廝出現的位置離他要去的紫煙閣很近,而且看到他時的第一反應竟是慌忙躲避,不能不讓他起疑。

“你倆是什麽人?”

“……小廝。”個子高些的那個用幾乎變了調的聲音回答道。

“幹嗎要遮住臉?”

“……怕曬。”

“既然怕曬就該待在家裏,還跑這裏來做什麽,沈玉表弟?”

潘沈玉慢慢放下折扇,塌著眉,撇著嘴,垮著肩,扶著腰,像是一棵被大樹吹得快倒下的樹。唉,人的嗓音太清脆悅耳也不是件好事。

“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麽?還這身打扮?”鐘子雍毫不客氣地繼續追問。

“子雍,我……其實……”潘沈玉忍不住瞟了瞟身邊的鄭窈娘,尋思著要是不小心說錯了話,這位比鐘茗婉還要大力的鄭窈娘會不會打他?

鐘子雍的眼神也看向了另外一個“青衣小廝”,雖然看不見臉,但看那身材和姿勢便知道這不是一個男人。他不由得心中一怒,好你個潘沈玉,莫逃送去還不過五日,你就喜新厭舊了!

“哼,又跑這裏來跟女人鬼混,就不怕安慶公主知道嗎?”鐘子雍一生氣也就顧不上口德了。

“啪”的一聲,扇子收了起來,露出一張嬌中帶怒的俏臉:“我們來這裏便是鬼混?那鐘將軍來這裏又是為了什麽?”

“怎麽是你?你來這裏幹什麽?”鐘子雍又喜又驚。

“當然是來鬼混!”鄭窈娘毫不遲疑地答道。

鐘子雍用狐疑的眼神看著兩人。潘沈玉連忙搖手:“呃,表兄,其實我們是……”

“呵呵,我們當然是和將軍一樣,喝美酒、吃美食、看美人!”鄭窈娘抱住潘沈玉正在亂晃的手臂,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如果不看她挽的是誰,到還真像個要幹壞事的紈絝子弟。

“別瞎說,我們……”潘沈玉被她的舉動差點兒嚇瘋了,這不是把他往火坑裏推嗎?

“我們該告辭了,將軍再見!”鄭窈娘立刻接過他的話。

鐘子雍臉上剛剛綻放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原來如此,那就祝二位喝好、吃好、看好。還有朋友在等我,我先告辭了。武英,我們走。”

他才不相信這兩人如此打扮是為了來琴園幽會。那是為了什麽呢?是為了他嗎?一時猜不出來,不如靜觀其變吧。鐘子雍帶著疑惑和期許離開了。

“鄭小姐,你這不是在害我嗎?”潘沈玉哭喪著臉,自從認識了這位鄭小姐,他就沒過過安生日子。

鄭窈娘見他急著把自己推開,不由得一怒,反而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緊,說道:“哼,我說錯了嗎?難道我該說你是帶我來監視你表兄和黃小姐幽會?”

力不如人,潘沈玉只好放棄掙紮,臉皺得跟黃老太爺有的一拼,他說道:“我們都被發現了還要繼續嗎?”

“怕什麽?這琴園又不是鐘家開的,他也不能斷定我們是來監視他的啊。”

潘沈玉心想,這琴園真正的主人更可怕好不好。

“鄭小姐,你一定要這麽做嗎?要是讓黃小姐知道了對你不太好吧。”按照潘沈玉的眼光,黃思蕊比鄭窈娘更適合做世子夫人,即使鐘子雍真喜歡她也只能納她為妾。這婚前就惹怒了正室夫人,未來的日子堪憂啊。

鄭窈娘可沒有這麽長遠的打算,一時沒有明白過來,便問:“有什麽不好?難道她花前月下被我看到了就能仗著她爹的權勢抓了我?哼,我說我是路過的,看她能把我怎麽樣。”

潘沈玉大驚,世上居然還有這麽無賴的女人。

“其實也無需非走這一步,你好好跟子雍道歉,說清楚那日對我說的話不過是一個笑話,他一定會原諒你的。當然,態度一定要溫柔,男人嘛,都是吃軟不吃硬的家夥。”

“我幹嗎要他原諒?我什麽時候說過笑話?”鄭窈娘眨了眨眼,“天啊,你還以為我說我喜歡你只是在說笑?”

“你不是說笑嗎?”潘沈玉都要哭了,那可是他的救命稻草啊。

“當然不是,我那日對你說的都是真心話。”鄭窈娘不知為何生出一絲厭煩,為什麽如花公子不肯相信她的真心呢?

“那、那你為什麽還要破壞子雍和黃小姐的好事?”

“那是因為……他居然敢把我當花瓶一樣送人!”鄭窈娘猶豫了一下,為弟報仇的旗號已經打不出來了。

潘沈玉立馬想起一句名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那家夥應該已經進紫煙閣了,我們現在去正好。”

鄭窈娘拽了拽沈玉的胳膊,潘沈玉就像一個被強盜威逼的小媳婦,滿面愁容、半推半就地轉過身來。他正準備走時,突然一陣又急又險的冷風擦身而過。

“這、這是什麽?”潘沈玉斜靠著鄭窈娘,渾身顫抖地指著前面。前面一棵大樹上正插著一支箭,箭翎還在輕輕顫動。

“兩個不要臉的男人,給我站住!”遠處傳來一聲嬌嗔。

此時此境,只有傻瓜和想死的人才不會站住不動。鄭窈娘拖著潘沈玉的胳膊撒腿就跑,左閃右避,躲在了一座假山之後。

“這、這是怎麽回事?”潘沈玉的聲音還哆嗦著。

“不知道,先躲躲再說。”鄭窈娘也摸不著頭腦。不是說這琴園裏都是有錢有風度的上品人士嘛,怎麽會有人拿他們當兔子射呢?

沒多時,追兵就趕到了。

“真該死,居然讓他們跑了!”一個女子怒氣沖沖地說。

“哎呀,公主,您怎麽……要是真射傷人可怎麽辦?”另一個女子柔聲勸道。

“哼,我要真想傷人會射不中嗎?”

公主?他倆什麽時候得罪過公主呢?黃思蕊想射傷他倆倒是情理之中,這位公主又是為了什麽?

鄭窈娘有心問問與皇家有些親戚關系的潘沈玉,卻發現他面色蒼白、冷汗冽冽,心想大概是受了驚嚇。可她心裏竟無一點兒憐惜,只是暗嘆男人身體柔弱也就罷了,膽子也柔弱可就不太好了,若是鐘子雍在,又怎麽用得著她沖鋒陷陣。

“公主,不知那兩小廝如何得罪了您,找管事打發出去便是,何必親自動手呢?”一個女子終於問出了鄭窈娘的心聲。

只聽那公主恨聲道:“這兩人本公主倒沒見過,只是想起本朝陰盛陽衰,多少女子為求一好男而爭得頭破血流,卻偏偏有些男子不自愛,居然好龍陽……一看到他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卿卿我我,本公主就怒不可遏!”

鄭窈娘嘴巴差點氣歪了,他曾經誤會鐘子雍有斷袖之癖,卻沒想到自己也會被人懷疑為龍陽君。這公主什麽眼神啊?

潘沈玉蒼白的臉色已轉為滴血似的紅,若非外面那人便是下令不準他進入琴園的安慶公主,他早就沖出去大聲地宣布:“我不是龍陽君!我是董聖卿!”

安慶公主找不到兩人,發洩了幾句便被旁人勸走了。他們剛一離開,早已迫不及待的鄭窈娘便又不由分說地強拖著潘沈玉去找紫煙閣,她擔心就這麽一會兒工夫鐘子雍便墜入了黃思蕊所營造的溫柔鄉裏。

潘沈玉有心不去卻無力抵抗,想著自己的雪白手腕上早被鄭窈娘捏出了紅印,又想到逼得自己不敢露面的安慶公主,再想到幾個月前用一個爛杏子把自己打落馬車的無名女子,心中又是一陣輩分。此事一了,他一定要找子雍學武去!

琴園裏的各座小院風格不一,有的高雅幽靜,有的富麗堂皇,但目的都是一樣,讓客人享受到最滿意的服務。

紫煙閣內也是一樣,明媚的陽光,淡雅的花香,悅耳的鳥鳴,通過敞開的窗戶進入房間,讓人心曠神怡。桌上精致而美味的菜肴讓人一看便胃口大開。

屋內看起來只坐著鐘子雍和黃思蕊兩人,其實還有小廝丫環隱匿於附近,既不打擾客人的閑情逸致,又不會出現無人伺候的情況。

雖然沒有旁人礙眼,但這兩人都是受過詩書禮樂教育的,即使是別有用心的黃思蕊也不過是打扮得花俏些、說話時嬌媚些,絕對做不出鄭窈娘心中所假想的事來。

鐘子雍此來也有心看看這位黃小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卻沒有想到鄭窈娘的無限種有一點是真的,出身文官家庭的黃小姐不似別的女子只喜歡看才子佳人的故事,對史書、策論也略有涉及,且言之有物,使得兩人的談話不至於淡如白水,甚至頗感愉快。

只是談笑風生中的鐘子雍還是掛念著那兩個怕曬太陽的小廝現在在幹什麽。

那兩個怕曬太陽的小廝現在已經繞到了紫煙閣的院墻下。

“你、你是說真的?”潘沈玉尚未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便又受到了一個嚴重的打擊。

“當然是真的,不爬到墻上去我怎麽監視他們?”鄭窈娘叉著腰瞪著他,理直氣壯。

潘沈玉輕輕咳了幾聲,盡量讓自己顯得莊重些:“鄭小姐,我表兄與黃小姐見面是經過雙方長輩同意的,更沒有觸犯國法,何來監視之說?你這分明就是偷窺。本公子是讀聖賢書長大的,絕對不能做這等失德之事……”

“是啊,所以我沒讓你看啊,我是讓你站在下面撐我上去看啊。”鄭窈娘依舊理直氣壯。

“你、你……憑什麽讓我在下面?”他一個大男人讓個女人踩在下面成何體統?憐香惜玉也不是這般憐法。

鄭窈娘歪著腦袋怪道:“是你自己說不能偷……監視的啊。那好吧,我在下面撐著,你爬上去看。”

“你……我……”當年殿試面對皇上都對答如流的潘沈玉沒想到自己也有瞠目結舌的時候,還是敗在一個只稱得上有點兒小聰明的女子手裏。

“你到底要怎樣?快說!”鄭窈娘急不可耐地跺了跺腳,她急於知道墻裏的狗男女都在幹些什麽。

“我、我在下面……”潘沈玉有揮斥方遒的勇氣,卻沒有“監視”鐘子雍的勇氣,這不僅僅是失德的問題,要是不小心讓鐘子雍發現,很可能丟掉半條命。

“如花公子您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人美心也美……來來來,快蹲下。”鄭窈娘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招呼道。

這個女人居然還敢說心裏只有他!豬都不會信,何況他如花公子!

潘沈玉一邊氣呼呼地蹲下身來,一邊在心裏盤算道:“只要這丫頭一被發現,我立刻撒腿就跑,只要沒被抓個正著,我就可以死不承認。哼,你不仁,我不義,你把我堂堂如花公子當牲口使喚,就別怪我明哲保身。”

鄭窈娘扶著墻,踩到潘沈玉身上,然後小聲道:“好了,快站起來。”

肩上扛著一座小山似的,哪裏快得起來?潘沈玉咬著牙,繃著臉,雙手也扶著墻,小心翼翼,同時使出吃奶的力氣才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這丫頭看起來嬌小玲瓏,怎麽比牛還重啊?”壓根不知道牛有多重的潘沈玉腹誹道,同時也為自己自豪——這麽大的壓力他居然也承受住了。

鄭窈娘在潘沈玉的支撐下終於爬上了高墻。她雙手扒住墻頭,把頭探出少許,墻裏的風光果然如她所料一覽無遺。只是在她的眼裏,高墻不見了,樓閣不見了,花草不見了,池水不見了,只剩下談笑風生的一男一女。

從她的角度看不到隱藏在屋裏隱蔽處的下人,以為這院裏只有鐘子雍和黃思蕊兩人,心裏不由莫名發怒。

“這琴園到底是怎麽做生意的?怎能讓孤男寡女就這樣留在房裏,也不怕出點什麽事?這老板怕是收了黃家的賄賂,要不哪有如此好心幫人私會?”

“哼,掃帚星,幸虧本小姐大發善心,想到這黃家擺的定是鴻門宴,特意來幫你瞧著,否則你可就惹來大禍了。要是黃小姐趁機對你做些什麽,又或是時候誣陷你對她做了什麽,可就要全靠我給你洗清罪名了。”

鄭窈娘突然給自己找到了偷窺的最佳借口,頓時覺得自己的行為是那麽地高尚、那麽的重要。於是定下神、靜下心、屏住息、睜大眼,好好地看著那個打扮得格外俏麗的黃小姐究竟懷的是什麽邪惡心思。

“想不到黃小姐也是學富五車,如果生為男兒,侍郎家怕是又要多一個探花郎了。”鐘子雍感慨道。他熟悉的女人如母親、堂妹、姓鄭的假丫環無不讓他頭痛,今日才知原來女子當中也有能讓他心神安寧之人。

“鐘將軍過譽了,思蕊讀書但憑興趣,雜卻不精,與真正的讀書人相比可就差遠了。例如讀三國,我只喜看子龍將軍的事跡,猛張飛我可就不熟悉了。”黃思蕊故意自嘲道,她可不想被看成心比天高的女人。

鐘子雍淡淡一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幼時也頗崇拜趙子龍白袍銀槍的風采,若那時有人告訴我行軍打戰都得變成張飛那樣,恐怕我也不會想當將軍了。”

黃思蕊忍不住掩嘴輕笑,她沒有想到鐘子雍竟也會說笑。可說實話,如果鐘子雍真長的燕頷虎須,豹頭環眼,她大概也就沒有以身相許的心思了。

鄭窈娘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但從黃思蕊嬌羞卻又愉快的表情來看,知道一定是鐘子雍對她說了什麽甜言蜜語。

原來掃帚星並非不懂惜香憐玉,原來他也會對女子溫柔的微笑、輕聲的說話,只是那個人不會是自己。

鄭窈娘扒在墻頭上,緊緊咬著下嘴唇,心裏一陣酸楚一陣驚慌,似乎想明白了什麽,又似乎更加糊塗了。

“鄭小姐,你看夠了嗎?”下面傳來潘沈玉軟弱無力的聲息。

“別吵!”鄭窈娘的視線沒有離開鐘子雍。

“可是我快撐不住了。”潘沈玉的語調顯得更加可憐。

“知道了,知道了。”鄭窈娘根本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便回答道,她此刻只覺得號稱才華橫溢的如花公子怎麽這般不中用。

紫煙閣內的黃思蕊掃了一眼窗前的幾盆鮮花,輕聲問道:“不知鐘將軍最喜歡什麽花?”

“呃,這……倒沒有什麽特殊喜好。”鐘子雍被問得有些莫名,他不是那種喜歡附庸風雅的文人,還真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黃思蕊眼神輕輕一閃,笑道:“不怕將軍笑話,思蕊最喜歡的花便是紅蓼。也就是俗稱的狗尾巴花。”

鐘子雍心裏一頓,為什麽會是狗尾巴花?他才不信世上會有這麽巧的事,鄭窈娘隨口胡謅黃思蕊最喜歡的花是狗尾巴花,居然真讓她猜中了?

他腦子一轉,立刻明白鄭窈娘一定也在黃思蕊面前如法炮制,說他最愛的花是狗尾巴花,最愛的食物是雞屁股,最愛看的書是《昭陽艷史》……

當然,以黃思蕊的聰明不會輕易相信鄭窈娘的話,所以她沒有直問鐘子雍是不是最喜歡狗尾巴花,而使假說是自己的喜好,這樣一來不論鄭窈娘說的是真是假都與她無害。

他想,呵呵,只是她沒有想到莫逃會在我面前用同樣的話故意貶低她,讓我看出蹊蹺,否則我大概還要稱讚她與眾不同呢……不知她會不會真說自己最愛看的書是《昭陽艷史》?

黃思蕊的聰慧和才情並不假,可關於狗尾巴花的對話顯然是特意針對鐘子雍涉及的,為的便是討好他,讓他覺得兩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卻不料聰明反被聰明誤。

望著似乎因為自己的喜好特殊而略感羞澀的黃思蕊,鐘子雍覺得可笑。為了討好喜歡的人而可以逢迎也算人之常情,可不惜委屈自己甚至欺騙對方,這還稱得上情真意切嗎?如果沒有了真情,一對男女又靠什麽相伴終身?

鐘子雍這才發現,原來他對自己的婚姻、對未來的妻子並非毫無要求。他不介意妻子比自己聰明能幹,可如果都把這聰明能幹用在對丈夫耍心計上,倒還不如娶個愚笨卻賢惠的女子。

唉,莫逃為了接近沈玉不惜離家、逃婚、裝病、為仆,不知沈玉知道這些後是會更加憐惜她,還是會嫌棄她不自愛呢?

不知不覺,鐘子雍的心思竟又飄到了鄭窈娘的身上。

“呃,將軍,思蕊的話有什麽不妥嗎?我只是覺得紅蓼不但花美還可以入藥,所以……”鐘子雍遲遲不說話讓黃思蕊有些心慌,難道這恰恰是鐘子雍最討厭的花?

“怎麽會不妥?”鐘子雍收回心思笑道:“古人詩雲,一花獨放不是春,萬紫千紅春滿園。我想不論什麽花都有其可愛之處。”

不論什麽花都有其可愛之處,就如不論什麽女人都有其可讚之處。鐘茗婉雖頑皮卻心地善良,黃思蕊有心計但聰明能幹,莫逃嘛……鐘子雍的心思竟又飄遠了。

“鐘將軍……”看到鐘子雍再度失神,黃思蕊心中不喜,因為這的確是失禮之舉,何況她有一種不好的直覺,鐘子雍的失神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別的女人。

“掃帚星又說了什麽,怎麽黃小姐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哈哈,我就知道,掃帚星哪會討女人喜歡,不用本小姐出馬就能自己搞砸……啊!”

正暗自高興的鄭窈娘覺得突然腳下一空,身子向下墜去,幸好兩手還扒在墻頭上,驚慌之餘還是牢牢抓住了,沒有真的摔下去,可懸在半空的感覺實在不妙。

“什麽人?”鐘子雍站起身來,目光如炬地望著墻頭,嚇得那個剛露出半個腦袋的賊子又慌忙縮了下去。

“潘沈玉,你在搞什麽鬼?”鄭窈娘怒喝一聲,甚至不顧禮儀直呼其名。

下面傳來一聲長嘆:“我實在是撐不住了。”

“你、你真是沒用!快來接住我,我要下來了。”既然已經發現,當務之急當然便是逃跑。

“唉,你自己跳下來吧,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潘沈玉癱軟在地,他覺得自己還能有說話的力氣就不錯了。

“這麽高你想摔死我啊!”鄭窈娘又氣又急,忍不住伸長脖子看鐘子雍的反應,卻正看見黃思蕊小鳥依人般依在他的身後,隨即勃然大怒,恨不能即刻走過去將二人拉開。

“啊,將軍,有人爬在墻頭上偷看我們!會不會是上次那些歹徒的同夥?”站在鐘子雍身後的黃思蕊低聲叫了起來,她本是借著這個機會親近鐘子雍,卻因想起淩波仙居的遭遇而臉色大變。

雖然鄭窈娘腦袋縮得很快,但鐘子雍還是從她頭上的青羅小帽認出了她,再聯想到此時她懸掛在墻上的情景,不由得笑出了聲。

他示意武英攔住正準備去報信的侍女,對黃思蕊說道:“黃小姐多慮了,那是我的一個朋友,和我鬧著玩的,不知你在此,所以讓你受了驚嚇,我這就出去教訓教訓他。”

“既是將軍的朋友開玩笑,我也沒受什麽損傷,將軍還是莫要怪他了。”黃思蕊盡管心裏不高興,卻還是替鐘子雍的那位“朋友”開脫。

“這怎麽行?雖是玩笑,可他的確唐突了小姐,這教訓他是逃不脫了。”鐘子雍神情鄭重,矯健的身軀沐浴在陽光下仿佛天上的神將,讓黃思蕊的一顆芳心狂跳不止。

“掃帚星要出來了!你快來抱住我啊!”鄭窈娘看見鐘子雍向著院門走去,急得亂叫。

“什麽?表兄要來了?哎呦!”潘沈玉慌慌張張地想爬起來逃跑,卻又跌倒在地上,他發現自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不知是累的還是嚇的。

跳還是不跳?

鄭窈娘知道不能再指望潘沈玉了,只好逼迫自己做出選擇。

這墻雖不及鄭家大宅的院墻高,可當初是因為相信鐘子雍會接住才敢往下跳,一想起那時直面大地的恐怖,她就再也沒有嘗試的勇氣了。可如果不跳,就一定要落入鐘子雍的魔爪,她又會受到怎樣的報覆呢?

跳還是不跳?

“表兄……”潘沈玉一句拖得長長的略帶點顫音的呼喚徹底打碎了鄭窈娘的夢想。

“鄭小姐這是在幹什麽?”鐘子雍的聲音很平靜,一點兒也聽不出幸災樂禍之意。

鄭窈娘歪頭看了看墻壁上那個高高的黑影,從嘴裏擠出一個字來:“玩。”

鐘子雍從鼻腔裏發出一陣笑音,那個狼狽地趴在地上的軟腳蝦立刻叫道:“表兄,不關我的事,都是她逼我的……”

“鄭小姐打算一直這樣玩下去?”他根本不理會那個抱著他的大腿哭喊的男人,真是丟盡了他們男人的臉。

那也要有力氣玩啊,鄭窈娘心裏在哭喊,她的十個手指在抽筋,手心被墻頭的石礫磨得好痛,胳膊也已經酸軟無力,天啊,就快撐不住了……

她到了這一步不敢跳也得跳了,否則最終難免精疲力竭松手落地的下場,只是又要在鐘子雍面前表演一次五體投地了,這讓她如何心甘啊!他不愧是她的掃帚星!

“好了,別硬撐了,跳下來吧,我會接住你的。”鐘子雍放軟口氣說道,那聲音柔得像春天的柳絮,軟得像剛摘下的棉花。

潘沈玉驚訝地看著那個滿臉溫柔的男人,是他眼拙認錯了人,還是這男人根本就是妖怪變來迷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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