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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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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揚州

羅成帶著百十親兵沖出西魏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李密的圍剿動作並不大,也許是為了穩定人心,也許是不想招惹幽燕,羅成此刻卻沒有心思去細細追究了

他看著身後全都刀身浸血的親兵們,這些人曾經隨他在漠北草原馳騁,在雁門關下血戰,在中原各處張揚西魏的旗幟,如今卻在他與往日兄弟們的戰鬥中死傷近半。

他自己身上亦是血淋淋的,左邊肩胛連著脖子的地方,一道深深的刀傷深可見骨

“將軍,我們…回幽燕麽?”

聽到親兵的問詢,羅成一楞,幽燕…

兩年前他為了自己一腔意氣把他們帶上了瓦崗,與朝廷反目,也幾乎與父親決裂,如今莫說心中所求化為泡影,他甚至不能把他們全部帶回去

回頭再望了一眼已經遠去的瓦崗城,那裏的西魏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將要蛻變為一方梟雄,甚至成為割據之國,而再也不是當年的瓦崗寨了

他曾經的對這個地方無限的憧憬與回憶,也都隨著翟讓倒下的身子,隨著眾人扔下的兵器,而灰飛煙滅

也許他該回幽燕了,忘記那些故事,同每一次任性妄為之後一樣,向父親低頭認錯,然後按照父親的安排,逐漸接管軍政,培植親信勢力,娶一個氏族女子,自此做他的小王爺

這樣想著,羅成心中苦悶萬分,那是他千方百計想要擺脫的人生啊

忽然聽得空中一聲嚦叫,是幽燕傳信的信鷹,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到了這裏,自他上了瓦崗父親可從未傳信與他

“哪裏來的”

“回將軍,是羅全來的”

羅全?哦…大概是他方才想幽燕過多了,差點忘了這人。

去年春天四明山一役後,楊廣一行終是到了江南,他便派了身邊一個得力的家將,到揚州負責打探朝廷的消息

是以他知道如今楊廣是如何的自暴自棄,朝堂是如何的大權旁落,江南氏族是如何的面和心離

也知道宇文成都是什麽時候娶的妻生的子

畢竟是個伶俐的手下

想到那個人,羅成忽然心中一亮,就算表哥不理解,父親不理解,那人也一直是明了他心中所求的,他們的執念是那麽相像

也許他可以去揚州找他,也許,那人還會像八年前在冀州一樣,聽他或激憤或苦悶的訴說

也許他還是一言不發,但那份沈默的傾聽對現在的自己來說,也該足夠安慰了

親兵已將鷹喚下,取了信紙遞給他

他展開一看,信中只有簡單的一行字,卻讓他看的面色發白

“揚州有變”

羅全是自小跟他的,書法也多有習練,這次字跡如此潦草,想必寫的時候當是萬分危急

揚州軍心動蕩楊廣不理朝政他是早就知道了的,莫非……

怎麽會這麽快!

“一隊跟我去揚州,其他人留下照顧傷員!”

命令喊出,他已一騎絕塵奔南而去,身後的親兵只得迅速整隊,不多時便有二十騎遠遠跟了過來

我救不了翟讓,想必你也救不了楊廣

我們那點執念,在這世道之間是如此的渺小

別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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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業十四年正月

新年剛剛過完,即使北方兵荒馬亂反王割據,揚州的節日也算過得盡量熱鬧了

楊廣此時卻是衣冠不整,頹坐在江都宮的一處偏殿裏,外面搜查的人聲越來越近,他已經無處可躲了

當他被自己的驍果衛拉出殿門時,心中更是說不出的自嘲自諷,

大業十四年了,才十四年,他滿腔宏圖大業登基的時候,哪曾想過自己會這樣退出歷史舞臺

“朕有何罪”

“陛下殘暴不仁,天怒人怨,還說自己沒罪麽”

他擡眼一看,叛軍首領不是別人,正是他千寵萬信的宇文化及

一個甲士上前一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卻是一個他做太子時便為他東宮侍衛的親信

寵臣領禁衛軍反叛,後妃為人指引皇帝藏身之處,直到被人拖著龍袍拉到庭中,親信的刀架在頸邊,眾叛親離若此,他身邊竟連一個誓死護主的人都沒有

他仰天大笑,笑自己破滅的大業,笑自己今夜的淒惶,笑自己竟要死於這些宵小之手,笑自己將留在史書中的無盡嘲罵,笑的幾乎癲狂

他忽然廣袖一揮,拿出了他最後的可笑的帝王尊嚴

“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

這一日的揚州城,天翻地覆,這一日之後的揚州城,喊殺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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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瀝瀝的砸下,砸在羅成疲累不堪的身上,也砸在他結痂又裂開的傷口上

自瓦崗殺出,修整只一日,那點精神哪裏容的他這樣連夜奔徙,馬匹累死了又換,身後久經戰陣的親衛身上無傷尚且累的夠嗆,何況是他

“將軍,離揚州不過兩日路程了,休息一下吧”

“是啊,將軍,您這樣子就是到了揚州,也做不了什麽啊”

初春的清晨寒氣還是頗重的,羅成大口的喘息在空中形成絲絲白霧,他控韁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一路勞累,也阻止不了他腦中不停閃過的各種可能,同樣不停閃過的還有翟讓倒在他懷裏時的樣子。

他實在不想再錯過了,他痛恨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他不想連最後一處港灣也失去

可是他們說的對,他這幅樣子到了揚州,除了養傷只怕什麽也做不了,而他很可能還需要這身子去戰鬥

略點了點頭,他下馬靠在一側的樹旁,解開衣帶為自己重新包紮傷口,親衛們已散開各處生火布防

忽然跑來一人道“將軍,那邊樹林中有咱們人的暗記,很可能是羅全不久前經過”

羅全?就算揚州危急,沒有他的命令,羅全怎麽會撤離揚州這麽遠,莫非為人所追?

“你帶幾個人去看看,是多少人經過,如果能找到他,立刻帶來見我。”

“是”

不多時,親兵們果然帶了幾個人百姓打扮的人過來,為首的正是羅全,懷裏還抱了個孩子

羅全跟他時日不短,一見到他這幅疲累樣子,立刻單膝跪下道,“小王爺,是屬下辦事不力”

“起來吧,揚州到底怎麽回事”

“揚州兵變,宇文化及等人擁禁軍在揚州大肆鏟除異黨搶掠錢財,準備擁秦王楊浩為帝返回長安”

“你說叛軍為首的是宇文化及?”

“千真萬確,聽說皇帝被他逼死在了宮中,叛軍沒有遇到任何反抗”

羅成心中震驚,卻不知該喜該憂,以他對宇文成都的了解,他不相信他也會反叛,可是宇文化及無能之輩,如何能夠掌控禁軍,還沒有遇到反抗?

若是…若是他真的沒有相助,而是被父親奪權甚至利用,那個致忠致孝的人,此刻又該如何自處啊…

再看到羅全欲言又止的神情,羅成回過神來,收斂了臉上憂慮

“說。”

羅全咽了口口水,走上前幾步,把懷中的孩子又抱的高了些

“小王爺,這是宇文將軍的兒子,他托我交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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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宮出事的那一晚,宇文成都正在自己府中的密室裏昏睡,等他醒來時,身上的兵符印信盡失,一切都為之晚矣

這世上能在天寶將軍府下藥拿東西的人不多,能讓天寶將軍毫無防備的人就更少了,何況還是在他與父親密室會面的時候下手

就算他再不想聯想,等看到父親志得意滿來找他的時候,也知道沒有了第二種可能

他只得起身,在父親面前撩袍跪下

宇文化及扶了一下沒扶起來,只好溫言勸道

“成都,你就別犟了,他們已推我為首,來日廢了楊浩,我就是皇上,你就是太子啊,再不必為人刀斧”

“父親,您糊塗啊…”

此舉之後,不管是忠於隋朝的還是反叛隋朝的,宇文家都成了眾矢之的,談何來日啊

父親已微微有些怒了,“你懂什麽!此刻正是需要你的時候,你不為我領兵,難道要我把軍權交給外姓之人麽!”

宇文成都聽父親說著這些不臣之言,心中一片混沌

禁軍軍心不穩,兵士白日裏都敢聚眾討論叛逃,他是知道的,只是皇上掩耳不聞,他能做的也實在有限

他知道揚州早晚兵變,卻沒想到會這麽快,更沒想到叛軍首領會是自己的父親,他的忠孝兩全竟成了個笑話

他打了半輩子的仗,第一次覺得這樣無力

“父親,忠君護國,是您教給孩兒的啊…”

父親見他答不應題,狠狠一掌招呼在他臉上,怒道

“我是教過你,我現在再教你,國家的利益是遠的,家族的利益才是切身的!你如今不幫我,宇文家若是敗了,你以為你可以獨善其身麽!你是我僅剩的兒子了,就算你不為我,也該為你自己兒子的未來考慮吧”

良久,見他沈默跪著不答話,父親終於還是拂袖而去

膝蓋印在初春冰冷的石地上,臉上還留著微微紅腫的指印,卻比不過他心中的寒冷與疼痛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閉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終是起身招來了兩個親信

“你去把留雲客棧的老板請來,請不來就綁來,不要聲張”

“…是”

“找幾個信得過的人,晚上跟我去趟北營”

“是!”

府外揚州城的各處仍是一片紛亂,禁軍喊殺聲不斷,卻不是為了無聲死去的皇帝,而是為了各自家族的未來

宇文成都不知道自己最後是如何下定的決心,也許他畢生所念真的只是笑話,那就讓他把這個笑話寫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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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將軍把孩子交給了我,讓我盡快出城找您,說如果可以,他希望這個孩子能平安長大,永遠不知道自己姓什麽”

“他還說了什麽”

“…沒,沒什麽了”

托孤?虧那混蛋想的出來!小爺我像是能當孩子他爹的人麽!

羅成忍不住胸中氣憤,他還留在那裏做什麽?楊廣已經死了,掌權的又是他的父親,他還以為宇文成都會像自己決然的離開瓦崗一樣離開揚州,原來那人的忍耐力真是超過他的想象,原來他做的選擇也和瓦崗諸將相同麽

羅成思緒紛亂,也不顧周身酸痛,一把提韁上馬,就要去揚州找那人問個清楚,不然他無法相信

羅全卻忽然擋住了他的馬頭,慌亂的說道

“小王爺,您別去了!屬下離開天寶將軍府後,又在揚州藏身了好幾天才得以出來,就,就打聽到有幾千驍果密謀帶皇嗣出逃”

他聽得眼中一亮,驍果…幾千…楊廣失人心若此,這麽快集結到這麽多人,一定是他。所以…羅成心底忽然升起一股無法壓抑的恐慌

“後來呢!”

“後來…後來聽說事情敗露了,幾千人被司馬將軍圍困在宮中,寧死不降……再後來,就聽說亂戰中趙王楊杲被殺了…”

羅全沒有再說下去,最後一句話聽在羅成耳中卻是鉆心的痛

楊杲是楊廣最寵愛的兒子,自然會是這幾千人最重點保護的皇子,而那個人,那個從來都是用生命去保護他要保護的人的宇文成都,是不會讓自己死在楊杲後面的…

羅成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眼花,從瓦崗到揚州的刀傷和疲累都一起叫囂了起來,耳中嗡鳴,竟連侍衛們的惶急聲音也聽不真切了

他終於再也撐不住,一口郁結已久的血吐在面前濺了泥水的白龍駒上,然後任由自己墜入了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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