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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武狀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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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武狀元(下)

也許是因為況日的軍務勞累加上久戰重傷,也許是因為倒下時的那處溫暖太令人安心,宇文成都醒來,已是第二日晚間

雖然仍舊陣陣頭暈,全身都叫囂著酸痛,他也無心再睡,撐起身來處理累積在案的軍務,這一坐就坐到了天明

所以直到第三日,他才在營帳中從來往的將官們那裏打聽出羅成的消息

原來兩日前那一戰,羅成聲名鵲起,也終於贏得了皇上的信任,龍顏大悅之下,竟封其為天下武狀元!

要知道皇上登基之後雖設科舉,但只取文臣而沒有武科,這樣破天荒的榮譽當是絕無僅有。於是當羅成請命回涿郡調領幽燕鐵騎護駕剿匪時,皇上也欣然應允,一時間他成了朝臣們爭相結交的皇帝新寵

然而第二日,皇上卻改口道反王未退,不舍愛卿離去,只許他的親從領命北歸,羅成也不爭辯,立時將聖旨令牌交於手下,讓他們尋路下山去了,皇上更是愛賞有加

不過當天晚上,就不見了羅成。

聽到這裏,宇文成都哪裏還有不明白的道理,知他已經脫險,而且不同於六年前冀州的分別,也不同於三年前在涿郡的那次分別,從今往後,羅成都不會再涉足這片汙濁混雜的朝堂了,他像一只金籠子裏的海東青,既然得以逃脫,就再也不會回頭看一眼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以羅成的張揚叛逆,在朝中難以久留,以他的忠孝執念,也不會棄家國而去,他們,總會有分別的這一天。

可是他就像一個冰天雪地中的獨行者,忽然發現了一處火堆,即使知道它不屬於這裏,知道它隨時會幻滅,知道它幻滅後自己還要繼續在這裏走下去,也想暫時不顧一切的擁緊它,為他遮擋一些寒風,希望它能燃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又感到胸口一陣絞痛,宇文成都嘆了口氣,只道是傷勢未好,便繼續把自己埋進了繁冗的軍務之中。

正如羅成所料,十八路反王的四明山之行,並沒能得償所願。

一個月之後,唐國公部二公子率領的勤王軍率先趕到,與楊林大軍裏應外合,不僅沖破了聯軍的包圍,更仗著趙王李元霸的勇猛展開了大肆的突殺,聯軍各自為營首尾不顧,很快就撞進四處的埋伏裏,一時這秀麗的四明山中滿是喊殺與哭嚎

宇文成都也披掛上馬,沖殺在大軍前線。

其實按楊林的如意算盤,這種一定贏的仗自然是要讓他“安心養傷”的,但他想必從沒見過一向沈穩隱忍的天寶將軍說出恕難從命這樣的話,最後只好隨了他去

宇文成都當然不是來爭功的,他只是無法自制,想要再看那個身影一眼,哪怕只是遠遠的一眼,看到他安然離開四明山也好

山腳下四處火起,燒過浸滿了鮮血的草叢,滾滾的濃煙更襯的廝殺之聲分外淒惶。

宇文成都一鏜將面前的人震下馬來,那人立時倒地身亡。他胸前的傷經過這半個月不算修養的修養,雖未大好,對付這些嘍啰當然不成問題

再斬下一名敵將,他擡頭便認出了遠處西魏旗幟下秦瓊的身形,

秦瓊在此處,羅成想必不會離得太遠。

而此時與秦瓊纏鬥的正是靠山王,楊林寶刀未老,手中兩根囚龍棍舞的虎虎生風,直把秦瓊逼得手忙腳亂,口中好像還正厲聲說著什麽

忽然寒芒一閃,一桿熟悉的亮銀槍果然加入了戰團,秦瓊如釋重負,與及時出現在身旁的羅成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便挺槍提鐧,再次迎上了楊林

青年熟悉的張揚笑容,看在不遠處的宇文成都眼中,竟似比正午的驕陽還要晃眼,許是因為武狀元一事的緣故,怕其他反王認出,他並沒有穿平日那身素銀甲素羅袍,而是一身暗金色的鎧甲,看起來像是秦瓊用過的,十分合身。他腦中卻閃過那人穿著自己的寬衣大袍時的好笑模樣

他知道羅成槍法詭異多變,要與他聯手對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要了解他每一招的各種變數,更需要足夠的默契與信任。此刻看表兄弟兩人幾招間槍來鐧往,已把楊林逼的險象環生,他不知道該替羅成高興,還是該感到苦澀。

宇文成都閉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明白,那人的笑容,與那人並肩戰鬥的資格,都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必須要能夠放手,把那個白色身形所有的回憶鎖在心底最深的地方,這樣他才能繼續做他為護國大將軍該做的事。

再睜眼時,楊林已被挑下馬來,羅成也不給秦瓊說話的機會,一槍結果了這個一生忠勇的老王爺。宇文成都嘆口氣,便準備轉身離開

然而這裏的熱鬧,卻不只引來了他,也引來了沖在最前面,早已殺紅了眼的小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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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霸沖入陣中後已接連打殺了伍雲召伍天錫等多員猛將,再無人敢主動應戰,然後不管他沖到哪裏,眾人都避之不及,跑的慢的小嘍啰則毫無還手之力,他砸著也沒意思,一時竟然被人晾在了場中

正郁悶間,轉身看到有一處三人打的熱鬧,他立時燃起興致,便縱馬狂沖而去,還沒趕到,其中一個人就死了

他一錘揮出,便將本來站在一處的秦羅二人逼的左右各自閃退開,再定眼一看,左邊的是個小白臉,長的十分俊俏,右邊的是個黃面大漢,得,好看的留著,先砸這個黃臉的

右手掄圓了,將手中的翁金錘砸了過去,他天生神力,錘子巨大無比,這麽近的距離,一錘打過去更是聲勢浩大避無可避

那黃臉的躲不開,只得雙鐧一舉,嘿嘿!來得好,看你能不能接我一錘!

誰料手還在半空中,他忽然覺得手臂上一下刺痛,疼的直入心扉啊,錘子便脫手而落,失了準頭,被那黃臉的躲了過去,只將他□□的坐騎砸了個血碎

他回過神來一看,原來刺入他手臂的是左邊那小白臉手中的長槍,槍頭旁還有五個小鉤,那一扯別提多疼啦,這長得好看的人怎麽手這麽狠啊!

他疼的想哭,可這地方亂作一團也沒地方找二哥哭去,心下便生了十二分的不快,瞪了一眼那個小白臉,我,我砸死你!

空著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那還帶著血的槍頭,這槍的材質十分不一般,他竟然沒能捏壞,左手錘便使了實打實的力道狠狠的向左邊的人砸去,看對手白皙的臉上頓時慘白了些,心裏便覺得出了點氣

就要打中那人,忽然一旁金光一閃,一桿金燦燦還鑲嵌著寶石的鳳翅鎏金鏜也飛快的刺向了那個小白臉,而且後發先至,鏜尖已到了那人護心鏡前

李元霸正驚訝著怎麽有人跟他搶著殺小白臉呢,忽然發現,不對啊,你這不擋著我錘子了嘛

果然下一刻,鏜錘交擊,他便覺兵器上傳來一股勁力,竟然把他的錘子震的不能前進分毫。

哎呦,刺激!再一看,來的正是宇文成都,果然打了一圈還是他最有意思,想到又可以和他打架了,方才的不快便一掃而空,手上一松,那小白臉便迅速抽回銀槍,拉了一旁的黃面漢上馬就要撤

這邊宇文成都慘白了一張臉,開口卻怒是“趙王!你為何擊開我的兵器,讓我不能殺他!你怎麽幫著反賊呢”

啥?他還是第一次被人無端冤枉,也不會解釋

“我,我我沒有啊!你,你,我沒,沒看見你!”

宇文成都冷哼了一聲,帶馬而去,他再轉過身,這邊小白臉也早就跑不見了,紛亂的戰場,他莫名其妙的又被晾在了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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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鉆心的痛,

他不是接不下李元霸一錘,只是先前他受裴元慶的一擊本就不輕,在四明山上的一個月又過得身心俱疲,得不到靜養,這次強撐著上馬提鏜,本來只是想再看那人一眼,不料事到眼前,那一錘他便不得不接

李元霸實打實的力量,激的他強弩之末的身子好一陣翻江倒海,之前強自壓下的傷變本加厲的叫囂起來,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此刻還活著,他幾乎覺得五臟六腑都給人生生撕裂了一般

都說疼痛使人清醒,他此刻腦中卻是一片混沌。

一閉上眼,便看到那人得意的,調皮的,傲氣的的笑靨,看到那人被他擁在懷中時近在咫尺的面容,看到那人渾身浴血橫槍於他身側時冷傲肅殺的神色……

繼而又會想到四明山上,他重逢秦瓊時的歡喜,與秦瓊相擁時的緊密,想到他策馬在秦瓊身側時的那般默契…

既然決定和選擇已經做下,他無所怨懟,只希望這些是成兒想要的,只希望秦瓊不要像他一樣,負了成兒

然而理智和信仰可以讓他決定放手,卻無法驅散他紮了根的情感,酒精也不能

仰頭再灌入幾大口辛辣的烈酒,這是羅成給他的最後幾壇馬奶酒,宇文成都曾說過,這酒張揚任性,最是像他,

因此他不敢再留,幹脆決定一口氣將它喝光,借此再縱容自己最後一次,深深的沈浸在那些過往的回憶中

從他們第一次私下見面,看著那個不管不顧翻墻進宮來找他打架的少年,看著那人眼中飛揚的神采,他壓下一切宮規法則默然應允開始,

到洛陽的小酒肆中,被青年說破心事,看他笑的得意,他神智一松縱容自己貼向了那片溫軟,

再到雁門郡城外,他打著離死亡最近的一場仗,在心中默默決定,要用生命保護身側近處翻騰的那桿銀槍

直到如今,他們終於還是在波濤洶湧的世事中隨著各自腳下的舟船離散了,任由那些曾經的荒唐化為泡影

他們之間,其實從未許過彼此什麽海誓山盟白頭偕老,有的只是從涿郡到洛陽再到雁門的一場任性的大夢

他腳下的船尚不知何時會沈沒

羅成腳下的船亦不知駛向何方

也許,他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

二弟三弟接連去世,父親為他這僅剩的長子說的親事便近在眼前,他心中以死報國之志已明,本就不孝,這件事上,又如何能夠拒絕父親

烈酒滑入臟腑,刺激著重傷的身體,又一陣更為難耐的絞痛,額頭的冷汗不住的流下,遮掩了這鐵打般的護國大將軍眼角悄然流下的一滴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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