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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這份權利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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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這份權利太大了”

法蘭西斯有些不記得後面說了什麽, 她為自己竟然說出那些話而感到窘迫難以面對,但同時,她心裏又有什麽地方被穩穩接住, 柔和的風撫慰著每一個陰暗的縫隙。

她感到安定,而等她意識到自己答應了什麽, 她才恍惚著回神。

“不行!”法蘭西斯急切阻止,試圖挽回自己剛剛說的話,“我沒辦法做到那個!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我是他的主人,我會掌控他的一切,我甚至可以封住他的嘴,勒住他的鎖鏈限制他的自由和一切發聲渠道……我會成為他生命中的主體,我的任何情緒變化都對他有莫大的影響……”

法蘭西斯概述了許多個層面, 最終沈沈吸了一口氣:“你們不明白這是多大的一份權力, 我會搞砸的。”

托尼和佩珀面面相覷,都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不太明白法蘭西斯為什麽有這麽大的反應。

“但法蘭,這只是養一個寵物, 一般人們養寵物之前是不會想那麽多的。”

托尼嘗試開解對方。

佩珀有些難過,她小時候也養過一條狗, 那時候她還太小,盡管再三承諾自己明白養狗的責任, 卻依舊在教導狗狗在固定地點上廁所就失去了興趣,那條狗最終也由她的父母照料。

小孩子總是能隨意許諾高昂的贈予, 支付代價不在他們的考慮範疇之內, 無論做什麽總有大人兜底, 唯一重要的只有此刻的快樂,那些快樂總是純摯、肆意生長而生機勃勃。

為現實考慮, 那是大人要做的事情。

那邊法蘭西斯還在試圖阻撓,甚至不惜抹黑自己:“我一直都不是個信守承諾的人,就算不答應又沒人會意外,我知道其他人怎麽說我的,我是個滿嘴謊話的騙子,現在騙子就是在做騙子該做的事。”

“別這麽說,”托尼的臉有些發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被堵得說不出話,佩珀搶在他前面打斷,重覆道:“別那麽說。”

“這樣吧,”佩珀在和人際相處中總是充滿智慧,除了在托尼面前,她總能做到沈穩,此刻在法蘭西斯面前,她的情緒更加舒緩柔和,像是棉花糖化開的河流,奶油質地的溪水綿密津甜,柔軟溫和,卻有比水更強的承托力。

“我們一起去逛街,假裝我們有一只貓——或者狗狗,我們實地考察養育一只寵物會經歷的所有困難,嘗試找出克服的辦法,把這當成一種考驗,如果通過了,就說明我們有足夠的能力和辦法養育一個寵物,如果不能,也沒有任何生命在我們的嘗試中受傷。”

“怎麽樣?”佩珀的目光是那麽柔和而沈穩,她的身影像是大山一樣,給足法蘭西斯安全感。

——也許不是大山,山總顯得太過堅硬和險阻,佩珀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天空,無論什麽時候看過去,都能看到並獲得力量,而當你專註自己的視角,天空只是註視著,等待著,承托著。

法蘭西斯痛苦自厭的目光投進天空裏,卻像是飛鳥一樣滑翔到其中,被雲朵完全承托,暖烘烘的不減損天空的任何色彩。

她沒張開自稱“詐騙利器”的嘴,能說會道的舌頭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是安靜的點點頭。

於是三人一改之前的所有計劃,一起轉頭低調逛起了街。、

當然,托尼做了點偽裝,感謝柯拉友情借給他們的氪星科技黑框眼鏡,法蘭西斯驚訝的發現,這孩子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已經能坦然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臉了。

——雖然表情還是很緊張,臉蛋也因窘迫而發紅,把眼鏡塞過來後彈射起飛,身邊的路人只覺得有一陣風經過。

“氪星科技能跟隨人臉調節大小嗎?”托尼舉著眼鏡來回端詳,沒在簡單的眼睛框架上看到伸縮結構,手裏儀器檢測也顯示這只是普通的金屬框架。

盡管拿在受傷的時候已經有預料,但真的戴上去,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真夠重的,氪星人不怕壓塌鼻梁嗎?”

佩珀則若有所思,和法蘭西斯小聲詢問:“那就是超人采訪時候說的女孩?萊克斯聲稱那孩子出生和自己有關,最近在籌備給那孩子起個新名字,甚至為此主動繳納了特殊實驗室的罰金,那孩子對這件事怎麽看?”

法蘭西斯不太願意佩珀提起別的人,但這樣的嫉妒當然沒道理,於是她盡量保持客觀,一點點回答:“是,她就是,她和萊克斯·盧瑟沒有關系,身上只有超人的血液——和我的來源一樣。改名嘛……她也有意換個名字,但還沒想好改成什麽。”

兩人湊在一起提了幾個名字,法蘭西斯有意把話題引到未出生的妹妹身上,希望佩珀在那孩子的起名上再慎重,而不要受到自己預告平行世界的影響。

但佩珀卻同樣引導話題,很快,法蘭西斯就思索起要給寵物起什麽名字。

——前提是決定好養寵物。

“起名字是個非常慎重的事情,”法蘭西斯一臉嚴肅,意有所指:“知道一個生物的名字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在魔法側,念出對方名字的那一刻,兩者之間就建立起了連接,而被念名字的那個如果靈識足夠強,也會根據連接找到你。”

“創造名字比念出名字更要慎重,這是賦予生命靈魂的重要一步。”

佩珀作為一個普通人,完全沒接觸過魔法、魔術回路,也不知道靈識和連接都是什麽,但她彎腰和女孩保持相同水平高度,保持傾聽的狀態,之後誠懇地點點頭,摸摸眼前女孩的額發:“法蘭西斯。”

“什麽?”法蘭西斯沒意識到這是在做什麽,結結實實楞了一下。

於是佩珀又笑起來,笑紋在眼角像蝴蝶一樣綻開翅膀:“法蘭西斯,法蘭西斯,法蘭西斯。”

被叫名字的那個明明無法感應魔力,這一刻卻像是靈識極高的大魔術師,從稱呼中感受到某種連接,從註視建立的橋梁中汲取到深沈的安全的力量。

女孩的臉倏然紅了。

關於名字的話題似乎就此,以女孩的逃避而結束,但兩個大人卻愛上了這樣的游戲,在之後逛街的過程中,總是不厭其煩,頻頻提起女孩的名字,幾乎每一句話都要念出那幾個英文字母。

法蘭西斯面部的溫度從沒降下來過。

“法蘭西斯,來看看這個倉鼠跑輪,也許養只倉鼠會是個輕松的任務?”

“不,倉鼠太小只了,我不經意間坐下或者翻身,都有可能壓扁它。”法蘭西斯板著臉,但這只是徒勞,她的臉頰太紅了,冬天的風一點沒為她降溫。

“法蘭西斯,來看看這個狗狗酸奶碗,酸奶和小零食卡在矽膠縫裏,還有這些,可以把磨牙的肉幹塞到小玩具裏面,讓小狗自己嘗試從玩具裏面咬到食物,這足夠小狗消磨很長時間了。”

“我不確定,媽媽,”法蘭西斯依舊是拒絕,她的眉頭似乎從未被撫平過。

“小狗一定會把玩具、食物殘渣和口水甩的到處都是,我不確定我是不是能心平氣和的接受那一幕。”

“嘿,放輕松,親愛的法蘭,沒有哪個斯塔克需要自己清理別墅的,我們有固定上門清理的保潔團隊,記得嗎?”托尼攬著法蘭西斯的肩膀,試圖讓對方更放松一些,話還沒說完,就得到佩珀的一記眼刀,於是不得不把話音一轉:

“當然,這不代表我們就能什麽也不幹,記住自己的社保賬號很重要……保持房間幹凈整潔也是一項美德。”

佩珀翻了個白眼,但法蘭西斯依舊憂心忡忡:“也許吧,但,哪怕不歸我收拾,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冷靜面對那些糟糕場面。”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她隨即補充:“也許我的情緒太緊繃了。”

托尼和佩珀只好安慰這不算是什麽問題,每個人可能都有這樣的情緒,但法蘭西斯的表情依舊沒什麽松動。

“也許逗貓棒呢,法蘭?”也許關於生活、養育和衣食住行太嚴肅了,想要勾起一個孩子的興趣,不妨為她構建起一個和寵物玩耍的場景:“還有這些寵物玩具,你可以和他們一起玩,把臉埋在貓咪柔軟的肚子上——在你和她搞好關系之後。”

“你提醒我了,”法蘭西斯一拳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裏,響亮的撞擊聲打破沈寂,這讓佩珀和托尼產生錯覺,幾乎要以為自己的引誘成功了。

但法蘭西斯只是掰著手指,計算起了自己的時間安排:“我總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會上學,我要做實驗,我會出去和朋友聚會,我也許會想要旅游——盡管這些情況我現在都沒遇到,但顯然是非常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有太多事情要做,而寵物需要陪伴,我不能只從他們那裏獲取情緒價值和動力,想要建立關系,我們得彼此平等,我也要給予它陪伴和情緒價值,而我不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做到這點。”

“如果把一只寵物帶回家,卻僅僅是提供衣食住行,卻吝嗇陪伴和共同成長,僅保證她生存卻忽略她的生活,這是行不通的,我不能這麽做,這不公平。”

終於說到了她憂愁的關鍵,法蘭西斯抿唇,鼻頭有些算,睫羽也漸漸低垂下來:

“這不公平,你瞧,我有我的朋友、我的事業、我的娛樂、我的生活,而她的世界只有我。我沒辦法犧牲那些‘我’來陪伴她。而不做出改變的情況下,我生活的零頭是她的全部,而她把整顆心和我的部分放在同一頂天平上……”

“也許這是必然的情形,我的憂慮像是刻意逃避的說辭,但,但我依舊覺得,這不公平。”

“寵物的愛明明比我付出的厚重純粹太多,但僅僅因為我能說話,我能發聲,我是給予的那一方,所有人都會覺得寵物遇上我是她的福氣。”

法蘭西斯垂著頭,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向誰發出疑問:

“為什麽所有人都在宣揚主人的付出呢?因為寵物不得不完全依靠主人生活,所以主人的愛就更沈重更無私,他們說那愛像山像水,說那是無條件不求回報的愛……但怎麽會有莫名其妙不求回報的感情呢?”

佩珀敏銳意識到,法蘭西斯說的已經是另一種關系,而托尼就要遲鈍太多,他只隱約意識到不對勁,然後嘗試提供解決方式和安慰:

“這沒什麽,法蘭,養寵物不一定得二十四小時陪著對方,在你不在的時間裏,這些狗狗自娛自樂的小玩具就有了用處,它們並不是依附主人才能生存的菟絲子,兩者關系沒那麽不可或缺,你也不用為這些責任過於緊張。”

“我不確定自己會高興看到這些,”法蘭西斯低垂著頭,很久很久才說出這句話,她的聲音喑啞地過分,這句話像是擠開喉嚨發出來的。

“什麽?”即便是佩珀,也沒想出法蘭西斯要表達什麽意思。

“這是一份很大的權力,媽媽,我的道德感告訴我這份關系不公平,而本能卻告訴我占有、統治、管理和控制有多誘人……”

法蘭西斯擡頭,卻並沒睜開眼睛,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抖動著,長睫始終顫個不停,她甚至有些哆嗦,但依舊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我的部分生活對她就是全部,我的一點情緒變化就會讓她夾緊尾巴,她不會清楚我為什麽不高興,但會在察覺氣氛不對時保持沈默,時刻觀察我的臉色。”

“這就是權力,媽媽。”

“如果我事業有成,現實世界富足,我會知道怎麽控制權力欲,怎麽向下管理並克制自己的情緒。”

“如果我庸庸碌碌,那養寵物會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權力的滋味,我恐怕難以確保自己能保持冷靜,媽媽。”

“如果我更失敗一些,當我在工作中遭受打擊、挫敗甚至辱罵,回家卻看到她搖著尾巴玩得開心……”

女孩的聲音有些艱澀,她痛苦地皺緊眉毛,五官在擠壓下縮成一團,像是切身體會著什麽。

她看到自己站在門邊,滿身疲憊和怨懟,心裏不斷覆盤著上司的那些辱罵和同事的排擠,擡頭又看到滿地玩具,和只會享受總是傻笑、被自己辛辛苦苦供奉著卻依舊在榨取自己精力的……

她看到自己坐在地板上,新玩具還沒被踩碎摔爛,那個小孩完全看不明白氣氛,傻笑著只覺得最愛的人回來了,張開雙臂飛跑著撲過去,以為自己會獲得擁抱、親親和舉高高。

法蘭西斯沈浸在思緒裏,一字一句都念得刻骨銘心。

“我會仇恨她為什麽吸血蟲一樣榨取我的養料,我會嫉妒憑什麽她什麽都不做就會獲得快樂,我會隨便揪住什麽原因,沒寫完作業或者把房間搞得很亂,昨天出門沒和鄰居打招呼,或者上周在親戚面前說‘媽媽非常小氣’……”

“找個原因太簡單了,而只要有隨便什麽原因在,我就能毫無心理壓力的在她身上發洩情緒,她那麽信任我,只會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就算不是,說出去又有誰信她,或者為了一個小孩和我作對呢?”

“這份權力太大了,媽媽。”法蘭西斯蒼白著臉,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瞳孔中卻沒有焦距。

“這不是你,法蘭,這不會是你,”佩珀捧著法蘭西斯的臉,把那女孩擁進自己懷中:“那都過去了,親愛的,這不是你的錯。”

托尼也蹲下來,三人在貓爬架前團成一團。

沒人在意店員的目光。

“你生活充足,從自己身上就能獲得許多成就感,不會變成這樣的。”

托尼說著,忽而想起來法蘭西斯的灰霧和幻境。

他在那個奇怪的童話世界裏,跟著法蘭西斯為震懾整片森林的惡龍準備午餐,他們以此去找了人魚陛下,西紅柿奶奶和跳跳果種族,所有人都被惡龍禁錮在山底,無法離開,每每提起惡龍,都滿臉恐懼渾身戰栗。

沒有人知道惡龍到底喜歡什麽樣的食物,對方的要求非常嚴苛,幾乎不可能完成,送食物的勇士盡管記下了所有禁忌,用盡心力小心再小心,也可能會因為呼吸聲過重打擾惡龍睡眠,而引起惡龍憤怒咆哮。

但當托尼跟著法蘭西斯一起走過,從顏色鮮艷手腳圓潤的豆豆人,變成大眼睛日漫卡通人,變成油畫質感的等比人,再到3D建模的蠟像人。

他逐漸變得真實,逐漸靠近真正的惡龍,他下定決心要幫助勇士斬殺惡龍,舉著劍一步步靠近時,卻發現那條令豆豆人們恐懼的惡龍,其實只是夢境之外的一條斷尾蜥蜴。

何其可笑,統治禁錮這片森林,讓法蘭西斯恐懼萬分,隨意一個情緒波動就讓法蘭西斯嚇破膽的,竟然只是一條蜥蜴。

當越來越靠近現實,蜥蜴就越顯得滑稽可笑,那些因蜥蜴而產生的痛苦,似乎也越發無從說起。

但那是勇士太懦弱嗎?當然不是她的錯。

當蜥蜴擁有了森林的統治權,難道要指望紙片一樣的豆豆人作出反抗?

托尼思緒萬千,這一刻和法蘭西斯產生共鳴:

這份權利太大了。

佩珀一遍又一遍撫摸著法蘭西斯的頭發,還在一點點列舉法蘭西斯的優點,安慰對方並反駁:“能意識到這點,你就不可能再成為那樣的人了,法蘭,你絕不會成為那樣的人,你的痛苦不會被繼承下去。”

“不是的,媽媽。”法蘭西斯搖搖頭,她緊閉的眼中流出淚水。

“我有一些障礙……疾病,我沒辦法從別人的笑容中獲得力量,我能從關系中獲得的快樂微乎其微……我就是這樣糟糕卑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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