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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地母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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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地母娘娘!”

另一邊, 卡珊德拉幾人正艱難戰鬥,忽然聽到喬納森一聲驚呼,擡擡頭環視一圈, 並沒看到什麽異狀。

和周讚茜對上的霜降刃一手提著劍,也回望過來, 卡珊德拉硬是從對方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出了一點迷茫。

“什麽?”

她戰鬥間隙詢問喬納森,後者把面前的攻擊打退,飄到空中做簡單休息,才喘口氣說明情況:“周姐姐忽然消失了!”

卡珊德拉去沒有回頭去看霜降刃,對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她顯然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不是翡翠宮的陰謀?

但卡珊德拉並沒有思索很久, 形勢並不容許她出神。

周讚茜忽然消失, 霜降刃幹脆提劍朝卡珊德拉看來,後者只因為一個對視就給自己多了個敵人,也沒時間考慮其他問題。

夢娜那邊,在被達米安用行動證明態度之後, 那女孩明顯懵了,自傷的動作停住, 她不知所措的偏頭,正好和戰鬥當中的卡珊德拉對視。

那只是很短的一瞬間, 卡珊德拉下一秒就一個後空翻飛出去,對視時間太短, 以致夢娜懷疑自己最多只看到了對方的臉。

但卡珊德拉躍動在空中, 身體曲成一道弓又在空中把自己射出去, 勢大力沈的砸向對面,激起一陣煙塵, 身影驍勇富有攻擊性,讓夢娜有一陣失神。

一瞬間她看到了生命力。

她呆呆地維持著看過去的姿勢,卻不想卡珊德拉忽然回頭,雖然不明情況,但還是朝她露出一個微笑。

夢娜一瞬間被那個微笑砸暈,她忽然漫無邊際的產生一個想法:我也能成為那樣的人嗎?

夢娜現在恢覆了記憶,頭腦也清醒,她並不是沒有看出翡翠宮說明情況時的歪曲隱藏和道德綁架,先前的她並不覺得自己的生命有價值,沒有追求和希望,也不認為自己有必要被人記住。

她什麽都不在乎,所以即便原因有所隱瞞,目的也並不忠誠,在她這裏只要能給這世界一點幫助,這點幫助就足以壓過抵消她生命的意義。

她腦海中驟然迸發的所有粘稠記憶中,過去的女孩想過離開世界、變透明、不被所有人記住,卻沒想過自殺。

長久以來的教育計算並宣判著她背負的債務:母親生育照養她費勁心力,國家提供庇護,社會像對待幼苗一樣加註的教育、她穿的衣服、吃的食物、她晚上安眠的床,行走時別人投註的目光,誇讚“好學生”的言語……每一樣加在身上都是束縛。

自殺是自私者的選擇,死掉太輕松死了,輕易離開就像是無力償還債務而以死逃避的賭徒,是應受唾棄的。

記憶中黑發黑眼的女孩只是渾噩度日,按照所有人的吩咐生活,夢想著去做一份能夠光榮犧牲的工作,沖在前線,有價值的死去。

翡翠宮給出的解釋並不能自圓其說,但那女孩生活的和平社會裏,國家的保護太過周密,犧牲的機會可遇不可求,而條件又尤其苛刻……她像是被一團團棉花裹在其中,呼吸不暢、身體無法著力,又過於安全。

這當然不是安全社會環境的錯。

她期待氣球爆炸,棉花墜落,卻沒想到先有人伸手到棉花裏,然後扒開面前的阻礙,讓她看見了外面的世界。

這世界和棉花圍攏的窒息夢中完全不同,走出雨傘才發現地面只有淺淺的積水,而雨絲細而柔的打在身上很舒服,不是懸吊的刀劍,下落的只是水。

夢娜拾起匕首,重新站了起來,法陣像是能感受到她的態度轉變一樣,法陣圖形投射出的光芒更勝,身上的皮肉更加蒼白發疼,她幾乎能看到身體上流淌炸開的電流,但夢娜並不覺得難以忍受。

她站起來,把匕首插入了達米安指出的陣眼中,眼睛彎起,眸中晶亮,希冀著走出棉花包圍圈,踏在堅硬土壤上的感覺。

但法陣並沒什麽變化,灰紅色的霧氣扭曲著盤旋向上,徹底裹住了她全身。

“夢娜!”達米安大吼出聲,爆發出巨大力量把鈷侍郎打飛出去,閃身揪著阿婆的衣領:“這是怎麽回事?那不是陣眼嗎?”

“法陣已經成形,陣眼閉合,沒有辦法破局了。”

阿婆聲音憂慮,那邊鈷侍郎重新爬起來之後,也並沒沖過來繼續沒結束的戰局,而是遙遙站著,憐憫而哀傷的看著達米安。

“太晚了。”

“我不信。”達米安咬牙,幾乎能從口腔內感受到血腥氣。

他掏出一厚沓符紙,有普通黃紙寫的,有的用上好朱砂畫在玉簡上的,有的是阿婆指導著畫出來的,而有的,即便是阿婆也沒見過。

她想上前勸慰,卻被一把推開,鈷侍郎在後面接住了她跌出去的身體,後者腦袋兩只蛇腦袋垂在阿婆腦袋兩側,很自然的耷拉上去。

阿婆和他一時間都楞住,這是二十年前,他們還沒決裂時,這個長著兩顆蛇頭的小孩趴在阿婆背上時,最喜歡的姿勢。

鈷侍郎扭過頭去,扶著阿婆站穩,就迅速後退拉開距離。

已經沒多少人在繼續打了,法陣已成,再打下去並沒什麽意義。

達米安註視著陣法中灰色霧氣中湧出的一股又一股血氣,咬牙凝神,一揮手割開自己手腕,拿出幾個顏色暗沈的符篆,擺弄幾下不知怎麽排列,忽然玉簡在空中無風而動,旋轉著形成奇怪的圖形,隨即永遠沒有天氣變化的靈界中忽然席卷來一片淺淡的烏雲,沒等其他人驚訝,那烏雲就倏然劈下來一道雷電。

阿婆連連後退幾步,又被人扶住,兩人都看出對方眼中的驚詫。

靈界靈力稀薄,什麽符篆竟然能產生這麽大的能量?

阿婆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把空中的符篆和記憶中某個東西對應起來。

其中一個是引雷符,那不過是諸多符篆中最普通的一個,符篆入門兩年內就會學習,簡單直白,功力深厚也能造出劈山天雷。

但引雷符需要溝通天地靈氣,靈界內感知不到雷公電母,沒有天氣變化,甚至沒有“天”的存在,阿婆自從創建靈界二十餘年,從來沒用過這招。

另一個則出自達米安之手,他之前曾經自創過一個符篆,使一張使用過的破損黃符紙重新變得平展幹凈,甚至紙張的韌性、厚度和靈力感知程度都有微不可查的提升,阿婆曾經猜測那符篆的作用是修覆和保護,此刻和引雷符結合在一起……這是什麽意思?

但天空中的雷電還是落了下來,在大陣上方打出一個淺淺的焦痕,大陣中的灰紅色霧氣似乎有所感應,停滯了一瞬間,隨即開始更加快速而猛烈的席卷起來。

達米安又試了幾次,依舊除了激怒大陣外沒有別的作用。

“我需要更多力量。”

達米安咬牙,陰沈的目光掃試過翡翠宮所有人。

既然他們可以用夢娜的靈魂汲取力量炸開靈界大門,他為什麽不能用這些罪犯的力量……

短時間內控制所有人是個問題,他們並沒有完全的勝算。

正在所有人都絞盡腦汁集思廣益的時候,陣法上方忽然毫無預兆出現一個幽綠色的火圈,周讚茜踏出一只腳,喊著“卡珊我來幫你!”,面上帶著憤懣和暢快,氣勢如虹戰意盎然,結果剛邁出一只腳,卻遲遲沒有踩在地面上。

她謹慎的停在門邊,環視一周,註意到戰鬥已經停下,不管哪一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什麽?”她遲疑著並沒完全跨出來,身體阻擋著火圈關閉。

“這是祭祀親人用造成的傳送圈,除了我沒人能用得了。”

“也足夠了。”阿婆忽然撫掌大笑,身體卻佝僂著縮了回去,聲音幹澀啞然,聽起來反倒像是在哭。

達米安眼疾手快,趁著通道打開短暫時間,重新繪制符篆組建陣法,周讚茜傳送陣那天傳出轟隆隆的悶雷聲,響亮的仿佛聲音就在耳邊。

三人合抱粗細的巨大雷電從傳送陣那頭襲來,周讚茜眼疾手快躲開,雷電在傳送陣消失的前一秒穿進來,猛烈刺到大陣上方。

周讚茜剛從傳送陣出來,還沒站穩,身後就席卷起一股巨大沖擊波,直接把她掀飛了出去。

其他人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腳下的戲臺直接分崩離析,完整石塊堆就的臺子中間露出巨大的深坑,飄起的煙塵中除了灰紅色霧氣,還有紛紛揚揚遮天蔽日的青石齏粉。

所有人目光都落向陣法中央,有人期待那股強大的能量能撕開這封閉空間的一道口子,也有人期待煙塵中站起一道熟悉的身影。

空中並沒什麽黑洞或者時空裂隙,戲臺後面的城墻依舊屹立著,除了上面的些許裂紋,沒有其他變化。

煙塵中也沒站起什麽熟悉的靈體,達米安心裏一涼,就感受到身後背著的軀體傳來起伏,沒多久,就傳來明晰的呼吸聲和強有力的心跳聲。

“達米安?”

聲音迷茫,似乎隔著一層玻璃罩子說話。

兩人都沒有說話,安靜的幾秒中,只能聽到不遠處其他人呼喊共力攻擊裂縫的聲音。

好久,才傳來咬字清晰、聲音幹凈澄澈的一句:“謝謝你。”

玻璃罩子被打破了。

另一邊,所有人齊齊攻擊著那道裂縫,無論翡翠宮成員、普通靈魂、活人、天使或者惡魔,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生存,加入到推倒城墻的工作中。

每每有一塊碎石砸到地上,都有人小聲歡呼。

達米安很快也加入進去,他把餘下的所有符篆都貼在墻上,退開幾步引爆,碗口粗的天雷隨著稀薄的烏雲落下,震得城墻又開始搖晃。

所有人都退後幾步,休息蓄力,等待雷電結束下一波攻擊。

“我並不覺得是靈界被外面世界拋棄了。”達米安冷不丁忽然開口,並沒多少人聽見,但翡翠宮眾人和阿婆都看了過來。

達米安冷著臉註視前面城墻變化,心裏覆盤著自己的觀察和猜測:“靈界沒有天空、空氣、動物、生命和太陽,但它和外面世界還有一個共同點,它有大地。”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理解他在說什麽。

達米安額角青筋一跳,轉而看向阿婆:“如果這裏完全和外界隔絕,符篆為什麽能夠使用?靈界裏只是靈氣稀薄,卻並不是沒有。”

阿婆隱約意識到什麽,眼眶一瞬間濕潤,老人渾濁的眼中充滿悲傷和悔恨,張著嘴除了“啊啊”的聲音,什麽都說不出來。

為了保護庇佑那些死於異鄉的黃皮膚靈魂,她用自己的靈魂做祭品創建了這個世界,她並不是天才,禁書也使用的一般,造出來的靈界狹小逼仄,靈力稀薄,沒多久就與外界隔絕。

她心裏認可翡翠宮的說法,覺得靈界是被所有人拋棄而封閉的,外面的人遺忘了死去的人,沒人懷念也沒人在意,因而靈魂中有死魂出現,為了避免靈魂徹底死去,拋卻人倫互相蠶食的異化也順理成章應運而生。

她過去痛恨拋卻人類身份和記憶的人,後來痛恨拋棄死者的生人,再後來明白靈界被隔絕,又痛恨拋棄這世界的一切。

上到諸天神佛國運和世界意識,下到任何一個死者的親人,她沒有一個不恨,沒有一個不怨。

她對翡翠宮的做法有所猜測,卻並沒出面阻止,因為她們胸中燃著同樣的怒火,認為是每一個長者同樣皮膚卻不願出手幫助、甚至還要忘記她們背叛她們的錯,她沒翡翠宮那麽偏激,但也不會出手阻止什麽。

但如果這並不是真的,如果世界一直在等待她的回歸?

世界一直在註視她嗎?

達米安有些不耐煩,但還是為其他人解答了疑惑:“符篆上的圖形、陣法和任何魔法吟誦都是一種語言,是向超出人類之外的存在交談,有時候祈求他們施舍力量,有時候試圖通過交換獲得想要的東西,有時候則是那些存在給予恩賜和關註……”

“就比如你手上的護身符,”達米安指指周讚茜手上始終不落的紅繩,那上面串著幾個金珠,中間簇擁著一個小小的、刻著反覆圖樣的金條。

“我對東方的法術了解不多,只能看出那上面的‘敕令’,那不就是借助自己信仰的神明,獲取威能狐假虎威下達命令嗎?”

此刻意識到達米安說出什麽虎狼之詞的兩個人都陷入思索,沒人在意他冒犯的“狐假虎威”之說。

周讚茜看向手腕上的護身符,敕令下面外卦為巽,內卦為離,屬風火家人卦。

她之前只覺得這是為家人保平安的護身符,但經歷過被親生妹妹召喚回去的情況,她也從那個她應該稱為母親的女人那裏得知,正是這串護身符保佑她經歷死亡而不得死,以現在這樣一個活死人的狀態存活。

她似乎應該感謝那女人,應該“傷於外必返於家”,但她卻對家產生了畏懼,對本應成為後盾的地方無比排斥。

甚至寧願生活在死人的地界,也不願意活著。

她一個晃神,思緒抽離的時候,正聽達米安說到關鍵點:

“符篆既然能使用,就說明有這樣一個存在給予回應,而靈界當中始終存在且能溝通天地的,就是大地了。”

“換句話來說,大地始終承托並回應著你們的一切訴求。”

“地母娘娘!”

話音剛落,阿婆就轟然撲倒在地,淚流滿面以頭搶地,額頭長久貼在大地上,大地也始終給予沈穩不變的回應。

有如這麽多年,始終如此回應著符篆、法術甚至異化。

周讚茜內心悸動,正要上前扶起阿婆,就聽身邊的卡珊德拉發出一聲“咦?”

“城墻晃動的幅度是不是太大了?”

卡珊德拉瞇起眼睛,仔細觀察後得出結論:“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了。”

所有人神情警戒,隨著卡珊德拉爆喝一聲“躲開!”,所有人都猛地向後跑去。

他們迅速後退,卻並沒和城墻拉開多少距離。

大塊渾然天成的石塊鑄就的城墻翻倒砸落,在地面激起一陣巨大的煙塵,沙石、瓦礫和石塊碎片劈頭蓋臉下雨一樣砸向所有人,三個穿著青灰色道袍的身影出現在煙塵後,逆著外界世界刺過來的明媚日光,長袖飄飄隨風,衣擺獵獵作響。

“找到了!”三人中年輕的女性挽了一個劍花收劍入鞘,輕巧躲開碎石瓦礫跳下來,一把把阿婆擁入懷中。

“陳秋,你怎麽老成這樣了!”

世界做出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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