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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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是咱們家大哥的事情。”金鹴華坐在白秀珠身邊,對她道。

白秀珠現在神經很敏感,這個時候她心裏咯噔一聲。

大哥的事情?

哥哥是出了什麽事情了嗎?

白秀珠知道金鹴華說的這個大哥是她大哥。鹴華在提及鳳舉的時候常說的是老大和大哥——說大哥這個稱呼的時候不會加上咱們家這個詞。

金鹴華覺得,他和秀珠這樣叫白雄起,會讓她覺得親切舒服,於是就這麽叫了。

白秀珠也的確覺得舒服。

但是現在她關心不到這兒了,她現在憂心的是,大哥到底怎麽了?

“咱們嫂嫂要來歐陸住一段時間。”

“這是好事呀。我想嫂子了。”白秀珠有些驚喜地道。不過須臾之間,她臉上的驚喜之色就退下去了。

這不是好事。

哥哥接替了公爹的位置,忙碌異常,又怎麽可能有時間陪嫂子一起來歐陸?

哥哥不能夠來歐陸的話,他怎麽會讓嫂子一個人來?嫂子又怎麽可能放下家中事務,離開大哥的身邊?

如果說是哥哥嫂子知道她懷孕了的話,嫂子還有可能一個人來歐陸看她——畢竟哥哥是那麽地忙,是抽不開身的。嫂子又關心她,面臨她懷孕這種特殊情況,嫂子是有可能在作出權衡之後過來的。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自從她懷孕那天算起,這時間也不夠把她懷孕的消息送回國內的。而且鹴華現在知道嫂子前來歐陸,那就證明嫂子從華夏出發的時間要更早一些。

既然她這邊兒什麽事情都沒有,風平浪靜的。那麽嫂子根本毫無突然前往歐陸的緣由。

她有些不安,不自覺地摩挲自己的衣角。金鹴華看見了她的不安,直接把人抱住。然後繼續告訴眼前人實情。

必須告訴秀珠了,要不然她胡思亂想,也會把自己的身體搞垮。

金鹴華的聲音帶著些安撫的味道:“珠珠,國內打仗了,日本人打進了東北。新任的大總統消極曠日,不願意和日本人打仗。山河破碎,大哥他不想被困在京中,因此他決定……”

還未等金鹴華說完,就見到白秀珠眼中含淚,擡頭看他。

只聽她道:“大哥,是和大總統開始了你死我活的政鬥。還是,還是……”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都有些顫抖,但是她還是繼續問下去了:“還是,他去了戰場?”

金鹴華不停地撫著白秀珠的後背——這是一個十分能夠安撫人心又親密的動作,在中國歷史裏有著極為特殊的文化內涵。

當初曹操去請夫人回家的時候就是過去撫其背。現在金鹴華也是不住地用著這樣的方式來安撫白秀珠的情緒。

他低聲回答了白秀珠,白雄起的確去了一線。然後不住地和白秀珠說,白雄起作為內政官,是不會直接去和日本人拼刺刀的。

說到嗓子都快幹了,還是繼續再說。

他說了很久,動作也一直沒停。他沒有和白秀珠說要考慮一下孩子,也沒有和她講為國獻身的那些大道理。

在這個當口,說那些東西,對白秀珠來說,也未嘗不是一種殘忍。

情緒是最不可控的因素。他知道白秀珠此時最擔心的的問題,就是白雄起的安全。所以他說的也是白秀珠最關心的問題。

是有作用的。

隨著金鹴華的話,白秀珠的眼神漸漸凝聚了起來,她也漸漸地冷靜下來。

金鹴華幫她把眼淚給擦了。

他說:“這是大哥想要做的事情,他是一個英雄。”

“我會盡我能夠盡的最大努力幫助前線籌措軍需。也已經通電國內,讓金家的嫡系和報社都為大哥做堅實的後盾。盡可能地阻止居心叵測之人給大哥捅刀子。”

“他會好好的,我們的國家也會好好的。而我們,也應該為之振奮起來。”

白秀珠的情緒低沈了好久,金太太看了擔心,不免後悔不該告訴白秀珠,合該瞞起來的。

就算是親家太太過來,也完全可以借著秀珠懷孕的借口不讓秀珠去接親家太太嗎!到時候在車上和親家太太好好說說,她也會幫著他們瞞著秀珠的。

金鹴華不是不知道可以這樣操作,但是他不會那樣選擇。

所有的謊言都會有洩露的可能。如果他們所有人聯手為秀珠編制了一場騙局,一個夢幻的泡影。等到一個不慎,真相洩露出來的時候,秀珠會怎麽想?

大家因為孩子忽視她的個人意願的那種難過,對白雄起鋪天蓋地的擔憂,以及被欺騙的憤怒,猝不及防的情緒波動……諸如此類的負面情緒疊加在一起,究竟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不是他太敏感,或者說是想的太多。他當時在做出告不告訴白秀珠的時候,心裏也進行了艱難的抉擇。

他在問自己,如果秀珠沒有懷孕,你會猶豫告不告訴秀珠嗎?

會的,會猶豫的。但是猶豫的程度不會像現在這麽強。

他有問自己,如果秀珠沒有懷孕,那麽金銓和金太太會有不告訴秀珠的想法嗎?

不會的。

他很冷靜地回答自己的問題。金家標榜民主之家,很多地方也的確是民主開明的。但是實際上還是有著封建的那老一套想法存在,且殘留的那部分是根深蒂固的。

幾千年的精神特質不是幾年就能夠改變的。遑論金銓和金太太小的時候還是在一個封建的環境裏長大。

他們不會個兒媳婦立規矩,這是他們的民主。但是讓他們看兒媳婦比看孫子還重,就別想了。

也就是說,如果白秀珠沒有懷孕的話。他們不會想著要千辛萬苦瞞著白秀珠不讓她傷懷。但是白秀珠懷孕了,所以金太太瞞著白秀珠的想法才會出現,且比較強烈。

可以理解老一輩人的想法。即使是在未來,這也是難以改變的觀念。金鹴華也沒有想著要去改變他們的想法。但是他不會按照他們的想法去做,也要盡可能地冷靜,不被金太太的想法裹挾。

秀珠在他這裏,先是他的愛人,一個和他彼此獨立又終身相依的個體,然後才是孩子的母親。

所以,要告訴她,也必須告訴她。

況且,讓白太太幫著隱瞞,這對白太太來說,難道不是一件殘忍的事情嗎?

白雄起英雄一般地去了前線,是有著何等的決心才會白白太太送到歐陸這邊來?在這樣的決心之下,白太太又該是何等的傷心,何等的憂愁,何等的擔心,何等的掛念?

讓這樣一位英雄的夫人在這樣悲傷的、獨自養心傷的時間裏,來強顏歡笑,未免太過殘忍。

沒有錯,就是強顏歡笑。

如果白雄起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上前線的話,白太太在特意過來看妹妹的時候遇到了妹妹懷孕這樣的喜事,難道不是應該喜笑顏開的嗎?

“大哥把嫂子送到了歐陸,咱們要照顧好嫂嫂。嫂子知道咱們有了小孩子,也會歡喜起來的。”

金鹴華對白秀珠道:“等到你把小孩子生下來後,可以立刻繼續你的項目。快一點把微型電報機研究出來,這東西對戰場、對戰地信息傳遞、軍情傳輸的用處,你是專家,你一定了解。”

“我們都可以為大哥,也為這個國家做出一點事情。我已經開始籌備一批西藥,會借著海森堡家的船從漢口登錄,秘密送到大哥那裏去。”

金鹴華從不和白秀珠說讓她不要難過、不要傷心的廢話。

他只是在做事的時候都帶著白秀珠。在她情緒較好的時候和她講他正在為國內的戰場做的一些努力,和她講她未來能夠做的事情。在她情緒低落的時候默默地陪著她。

這樣反而有用。

白秀珠的精神漸漸好了起來,加上家裏補品養身的東西從來沒斷、按期按時地去醫院檢查、家裏還有小宋醫生看著,因此白秀珠的身體倒也沒虧多少。

能補回來。

只是白秀珠開始廢寢忘食地看起書來,認真仔細之程度超過了白秀珠準備考震旦公學覆習的時候和她為了拜入教授門下之前的緊張準備。

金鹴華知道這樣耗精力,但是沒有攔她。只是更精心地準備補品,好好將養著白秀珠的身體。

人是該有自己的精神支柱的。白秀珠現在的模樣,倒是比之前,讓他放心了許多。

白秀珠的精神漸漸好了起來,金太太也不再繼續憂心忡忡了。

在白太太抵達倫敦的那一天,白秀珠和金鹴華講,她想要去接白太太。

金鹴華答應了。

金太太本來是想要勸一下的,但是想了想,還是算了。

她一直都是一個十分聰慧的人。在民主和傳統之間,總是能夠找到最合適的那一條線站定。在孩子們面前,也是寬厚而有威嚴的。

因此她止住了自己想要說的話,沒有像傳統的華夏婆母一樣,直接說我覺得為了你好,你還是別去了。

——別管說的有多好聽,實際上就是阻止嗎。

她了解這其中的意味,所以壓下了想要說的話。

沒必要讓孩子們不高興,而且老四會照顧好秀珠的。

主要還是金鹴華溝通得好,把金太太這邊兒安慰好了。因此金太太也能心平氣和地做一個民主的大家長。

況且這些年,秀珠對她好——雖然是為了老四。但是她心裏頭,不是不高興的,也不是不喜歡秀珠的。

因此,想去就去吧。

只是……

“老四,一定要照顧好秀珠!路上讓司機開車慢一點!知道嗎?”

“知道了,都記住了,都聽您的。”

車子被司機驅動,金鹴華道:“別嫌媽她嘮叨,都是擔心你嗎!”

白秀珠點了點頭:“嗯,我都知道。”

她知道老太太是為了她好,雖然說也有為了孫子的成分,但是這麽多年了,對她也是有著一些真心的。

“我好擔心嫂子。她是個溫婉得體的大家夫人,心裏很愛重我哥哥。如今哥哥前往前線,她不知道得有多擔心。”

白秀珠靠在車子的靠背上,一邊兒想著哥哥怎麽這麽狠心,一邊兒又為了哥哥英雄的行為驕傲,一邊兒又擔心起來白太太的狀況。

思緒紛雜,頭都有些痛了。

這時,白秀珠感受到太陽穴上覆上了一片溫暖。擡頭,是金鹴華在幫她按摩太陽穴,緩解頭痛。

她心裏一松。

四哥總是這樣的,有時如同山岳,是背後依靠;有時如同春風,是溫柔安撫。

她終於有些安心之感。

碼頭上,金鹴華帶著的人舉著站牌,上面寫著白太太的名字。

在這個英語遍布的國家,其他國家的文字顯得十分明顯。

因為這牌子,白雄起派過來送白太太前往歐陸的幾位年輕管事很快就護送著白太太走出人群,找到了前來的金鹴華和白秀珠。

金鹴華讓白太太坐到了後座上,打算讓這兩位姑嫂好好地說說話。自己則是坐到了副駕駛。

白秀珠想要安慰一下白太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現在白太太的表情是很沈靜的,但是誰知道她是不是把所有的悲傷苦痛全都壓在自己的心底?

白秀珠怕她一問,就是去揭白太太的傷疤。讓白太太更加心痛。

一時間竟有些沈默。

白太太坐在那裏,拉著白秀珠的手,忽然間綻出來一個笑來。她道:“怎麽一個個都變成小啞巴了?不敢問我你們大哥的事兒?”

白秀珠道:“嫂子,我怕你傷心。我自己知道後都擔驚受怕的不得了,更別說您了。剛剛想要勸勸您,卻不知道如何張開嘴。說實在的,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白太太道:“我是擔心的,最開始的時候,擔心的天天都能流下眼淚來。後來上了船,思念是止不住的。但漸漸地,卻沒有最開始那麽悲傷了。”

“我記得,你哥哥和我說他要去東北的時候,眼睛裏面是發著光的。那種灼灼生輝、充滿希望的光,我好多好多年都沒有見過了。”

“我想,他也是願意去更遠大的天空做一只守護著國土的自由黑鶴。而不是在京中與魑魅魍魎同行吧。他做出這個決定後,我擔驚受怕,惶恐不安,但我還是情願他高興。”

“他以前是咱們姑嫂兩個的英雄,現在卻要去做別人的英雄去了。我沒有那麽高的道德情操,對此,心裏不是無怨無尤,絲毫不恨的。但是,我還是支持他。因為這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你呀,也要好好的過日子。讓他在外面放心,我想,伯言此生,除了這個國家,最放心不下的,大概就是你和我了吧?這樣的時候,我們更是要支持他,讓他安心的。”

她語音清淡,輕輕地,卻很堅持,沒有猶豫。顯然白太太說的全都是發自內心的。她說話像是在和白秀珠和金鹴華兩個人說,又好像只是在說服自己。但是無論如何,她的這一段話,都是很有力量的。

是溫柔的,卻也是鏗鏘的。她不是一個多麽高大的,多麽熱血的,多麽為國為民的人。但是她選擇支持自己丈夫的決定。

縱然那個決定是那麽的危險。但是她,只是默默地為他打點好行囊,按照他的安排走,好讓他放心。而自己,卻像是前行人背後的一塑雕像,沈靜地看著對方前行的背影。

很難說,這不是另一種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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