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沫！”一個聲音突然從寒冷的空氣中傳來。

陳沫循聲望去，楊空空在街口喊她，於是她向他走了過去。

“小婉還沒來，再等等吧。”

楊空空“嗯”了一聲，掃了眼她的雙肩，淺紫色的外套被書包帶勒出了很深的印記，看上去她背上的書包分量不輕，於是問道：“你給周哥帶什麽了？”

“書。”陳沫簡短的回答道，她看了看楊空空斜掛在一側肩膀的書包，“你帶什麽了？看上去沒什麽重量。”

楊空空回道：“吃的用的都帶了一些。”

“……恩”

陳沫和他並肩站在街邊，兩人陷入沈寂，本就空蕩的街頭顯得越發寧靜。

一般來說有楊空空在的場合不會出現冷場的情況。但現在，陳沫可以感覺到身邊的少年情緒有些壓抑。

她偷偷瞄了他兩眼。少年長得很高，陳沫的偷瞄只能看到他的胸口，於是她仰頭看了看他。

楊空空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搭配他一米八的身高，看上去與成年人無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他臉上不明顯的稚嫩。此時，他的眉毛微皺著，雙眼透出淡淡的愁悶。

今天是他們三人約好去看望周小炙的日子。見朋友原本是一件高興的事，但偏偏他們是去監獄裏看望，周小炙的經歷又是那麽悲慘，作為周小炙的朋友，他們於情於理也高興不出來。

陳沫垂下眼簾，默默盯著路邊石縫裏鉆出的雜草。

這株雜草以縫隙裏少得可憐的塵埃為土壤生長出來，即便在寒冷凜冽的冬季依然挺立在那裏，孤零零的泛著生命的綠色。這幅頑強又倔強的模樣讓人心生喜愛。

一輛黑車的車在陳沫和楊空空面前停下，於慕婉從副駕駛的窗戶探出頭來，“小沫，空空，上車吧。”

陳沫見她眼瞼下烏青，知道她昨晚肯定沒睡好，心裏默默的嘆了口氣。

楊空空開了後車門，側身對陳沫說：“小沫，上車。”

陳沫鉆了進去，楊空空這才上車關上車門。於慕婉爸爸通過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車子開動駛了出去。

這次出行的目的有些傷感，連帶著路上的行程也籠罩著一股淡淡的憂傷。車裏的四人都沒說話，一路默默無言的到達目的地。

法庭之後，這是他們三人第一次來看周小炙。不是他們狠心不願意來，而是他們來不了。

忙碌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都是未成年人，沒有成年人的帶領他們進不了監獄探監。

路千珩在國外、趙敘在周小炙的案件結束後回了上海、何應與葉紫忙著照顧兩個因為早產而虛弱的小寶貝。

成年的朋友靠不上，剩下的只有家人了。

可是他們的家人雖然認識周小炙，但與他的接觸很少，關系淡薄。監獄是個不好的地方，平常人對這裏避如蛇蠍，如果不是至親至愛的人關押在這裏，誰願意來沾上晦氣呢？

至少，陳沫沒能說服她的家人帶她去探監。

木芷答應過她一次，可到了約定那天，陳沫連培訓班的假都請好了，木木卻突然發燒了。家人都說這是上天不讓她去那個充滿罪惡的地方，從此更是避而不談。

於慕婉能說服她的爸爸帶他們去探監不容易。

想到這，陳沫不禁對前方於爸爸的背影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經過一道道程序，陳沫三人終於看到周小炙在獄警的帶領下出現在眼前。他腦袋光禿禿的，臉上陰郁的表情一覽無餘。

周小炙坐下後，拿起了面前的電話聽筒。隔著玻璃的另一邊於慕婉霸占聽筒，眼眸閃著淚花，急切的訴說著：“小炙哥哥，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我好想你！”

陳沫偷偷瞄了瞄於慕婉身後的於爸爸，他的臉色微微變了變，顯然是被於慕婉剛剛那句‘我好想你’影響的。

於慕婉6歲認識周小炙，周小炙比她大五歲，她本身又是獨生女。種種情況累積起來，大家都覺得於慕婉喜歡哥哥所以經常念著他，沒有人會想歪他們的關系。

但現在不一樣了。於慕婉已經是豆蔻年華的少女，這樣大庭廣眾之下說‘我好想你’的確不合時宜，畢竟他們沒有血緣關系。

陳沫看向玻璃那端的周小炙，他正說著什麽，大概是安慰於慕婉的話吧。於慕婉過於激動的情緒慢慢平靜。

幾分鐘過後，於慕婉將聽筒遞給陳沫。

陳沫見她雙眼通紅，一副不舍得給出話筒的樣子，覺得有些揪心。但這個時候顯然不適合謙讓，因為探監時間有限，而她和周小炙還有話要說。

“小沫。”

話筒那邊傳來周小炙滄桑疲憊的聲音，陳沫連忙將視線從於慕婉身上轉移到周小炙身上，“小炙哥哥，抱歉，這麽久才來看你。我給你帶了一些書。無聊的時候可以看看。”

“恩。”周小炙看著她問，“我媽怎麽樣了？”

其實他更想問，他母親為什麽沒來看他。但想到許菱現在的處境，他猜測到：或許她現在正為生計忙活……

陳沫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早知道來看他必然會被他問許菱的事，她也做好了撒謊隱瞞的準備。可是，真正面對這張熟悉的臉時，謊言變得異常艱難。

“她……她還好。”陳沫避開他的眼神說。

周小炙自然看出了她的不對勁，但他沒有多想。他的母親與娘家斷絕了關系，因為鄭東的事和婆家的關系也不會好，她也沒有什麽朋友。身邊沒人陪伴的她怎麽可能過得好？

他不是沒想過同母異父的弟弟鄭虎，但轉念一想，出了那樣的事，鄭虎的爺爺奶奶肯定不會讓他留在母親身邊。

陳沫有自己的家，還要學習，一個星期能去看一次他的母親就不錯了。她到底只是一個年幼的女孩，做不了多少事。

周小炙沒有追問，只是囑咐道：“嗯，有空多去看看她。”

“……好”陳沫捏緊了話筒，十分勉強的笑了笑，“我和小婉都考清華，為了能和你一起去北京，我們都在努力呢。一切都會好的！”

“嗯，我知道。我媽還等著我呢，我是她唯一的希望……”

陳沫垂眼，周小炙看不見的雙眸裏閃現悲涼的情緒。周小炙是許菱唯一的希望，許菱又何嘗不是周小炙唯一的曙光呢？她不敢想象周小炙知道真相後會怎麽樣。

陳沫竭力隱藏情緒和他說了些半真半假的話，隨即把話筒遞給楊空空。

只聽楊空空故作爽朗的說：“周哥，放心吧，這倆有我罩著呢！我也決定考北京的大學了，到時候跟你們一起去北京啊……”

“……”

楊空空和周小炙說了幾句話，探監時間很快到了，獄警將周小炙帶離這個房間，陳沫幾人很快也被獄警帶出去。

陳沫回頭看了眼這棟老舊的建築，然後上了車。很快車子開了出去，離背後的建築越來越遠，離周小炙也越來越遠。

重要的時間總是很短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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