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沫果真被請家長了。於是這天放學回家時，等待她的是全家或嚴肅或憂心的面容。

她早知道會有今天，所以她準備了一籮筐的說辭，倒也淡定。

雖然有很多話要說，但陳家的傳統向來是飯桌上談事情，於是乎，晚飯時間陳沫一邊吃飯一邊聽父母的念叨，她耐心的等他們把能說的都說完才開口：

“爸，媽，我已經決定考清華美院，學服裝設計專業。一來，我本來就是服裝設計師；二來，我考上的把握比較大。如果規規矩矩的高考，我根本考不上清華。”

苦口婆心老半天，結果女兒沒一句話聽進去，夏玲氣急道：

“服裝設計有什麽好學的！你已經是設計師了，又何必浪費上大學的時間學它呢。大學就應該學些有用的知識，比如學醫、學經濟之類的！”

陳沫微微蹙眉：“媽，你就不能想長遠一點嗎？我現在是設計師不錯，作品比較受歡迎，每個季度都有一兩個作品成為主打款，勉強算是MK的主設計師之一。”

她頓了頓，轉折道：“可是，我現在的成功是站不住腳的，因為我沒有紮實的基礎功做支撐，這樣下去堅持不了幾年我就會被這個行業拋棄。你們沒有學過《傷仲永》，可我學過。我需要系統的學習專業的知識，才能畫出更優秀的作品。”

陳建黨道：“我們不是不讓你學，只是不想讓你浪費上大學的機會去學這些東西，你完全可以像現在這樣用課餘時間自學，報補習班或培訓班也行。”

“這些東西是什麽東西？”陳沫用筷子戳著碗裏的東西，“藝術性的專業並不比文科、理科或者工科低級。它們都是大學的專業之一，為什麽要分高低貴賤？還有，市面上沒有服裝設計的培訓班。”

上輩子陳沫學的理科，專業偏管理。這種理論知識一大堆的專業她已經嘗試過了，她清楚這一個方向真心不適合她，她學得枯燥，學的內容畢業後也沒怎麽用上。

雖然有這樣的說法——大學更重要的是學‘學習方法’和‘解決問題的方法’。但像陳沫這樣的普通人，根本沒參透這些‘真諦’。

她是一個俗人，她只知道，大學開闊了她的視野，也教會了她一些東西，可這些東西與她學習的專業無關。

她花了四年的時間，學了無數門課程，但這些課程中的知識90%都是考過就忘了。剩下的10%或許用得上，但幾乎都是公共課或其他途徑學到的。

對她來說，這種花時間學了一堆用不上的理論知識、然後又很快忘記的專業才是浪費時間和機會。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每個人都有喜歡或適合自己的道路，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幸選擇喜歡或適合的那條路。

陳沫已經試過了，她非常確信自己不想學那些書面知識比較多的專業。她的本質就是學渣，既然不想學，又何必勉強自己呢？

既然有幸有再一次選擇的機會，她想走自己喜歡的道路。剛好，她喜歡的那條路也是最適合她的。

外婆性子比較軟，在老人家看來只要孩子喜歡就不是問題，她沒上過學，也不知道專業不專業的，她只知道能考上大學就是好樣的。

於是她說：“小玲，建黨。你們就讓孩子自己拿主意吧。”

隨即，外公和王奶奶也附和外婆一起勸了幾句。

木芷沒說話，她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為難和悲傷。

即便關系再好，她終究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外人’，這種事關孩子未來的大事，她插手不太好。

可是另一方面，陳沫是她的徒弟，即便全天下的人都反對陳沫學服裝設計，她也不會反對。

當初她就是因為只有手藝不會設計所以只能是一個繡娘、一個幕後工作者。有資格站在聚光燈下的是設計師，而不是制作衣服的人。

後來她嘗試自己設計制作服裝，就因為她不會畫設計圖，別人把服裝畫出來了，她的作品變成了別人的作品。她反而被倒打一耙，成了一個偷竊別人創意的小人。

她收陳沫為徒，一開始只是想報答陳沫的恩情。可後來陳沫在這方面表現出驚人的天賦，幾個月前她又從夏玲口中得知陳沫想考清華的事。一個模糊的想法慢慢在心底成型。

她有那麽幾次遙想過：傾盡所有教會陳沫她所有能教的東西，然後讓陳沫去北京為自己討回公道。

北京啊，那個繁華奢靡的皇城，她一無所有、帶著美好的期望去到那裏，然後又帶著她唯一僅有的木木，絕望又決絕的離開……

她有太多東西留在了那裏，她沒有勇氣去拿回自己的東西。如果可以，她希望陳沫可以幫她拿回來。

思及此，木芷開口勸了幾句：“玲姐，陳哥，服裝設計是一個很耀眼的職業。”

“沫沫現在只能為廣大群眾設計服裝，可如果她更專業、更優秀，她就能為社會名流設計服裝。想想看，你們在電視上看到明星甚至是第一夫人穿著沫沫設計的衣服，你們難道不覺得自豪嗎？”

木芷的睫毛輕輕顫動、掩飾她內心自私的想法。自己做不到的事，竟然想讓別人代她去完成，她真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木木拉了拉她的衣角，圓溜溜的眼睛透著不解，她不明白媽媽在傷心些什麽。她軟糯的喊了一聲“媽媽？”

木芷回神，見女兒一副天真懵懂的樣子，心裏既柔軟又心疼。

和木木同齡的孩子可以去學校上學，可以和同學一起玩，可以學各種知識。而她的木木只能呆在家裏這一畝三分地，十一歲了還說不了一個長句。

而讓木木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還在享受榮華富貴和錦衣玉食。

她的眼神閃過一道淩厲的暗光。有些東西，她應該拿回來。有些人，必須得到懲罰！

木芷暗自咬了咬牙，又說：“成為服裝設計師有什麽不好？沫沫喜歡這個行業，她也有一定的基礎。你們不應該浪費她的天賦！”

夏玲和陳建黨依然沒有松口，反而又說了幾句學醫多好多好，學經濟多好多好。

陳沫知道段時間內說服不了他們，也就由著他們說，大不了她左耳進右耳出。

其實，陳沫依稀可以猜出他們反對的緣由不只是因為‘藝考是成績不好的孩子走的路’，還因為他們覺得藝術相關的行業是‘上等人’的世界。

畢竟，就連木芷的話也隱約將人分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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