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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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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艾倫正式歸入了喬治所在的部隊。

對能和愛人重逢,喬治一方面為此深感慰藉,像是迷途的航船終於回到了溫暖的港灣,另一方面,卻為自己仍是一個中級軍官而憂慮不已。

對普通民眾而言,能成為軍官已經是上帝的恩賜,不能再奢求更多。但喬治有他的顧慮,如果他能成為高級軍官,他就能讓艾倫成為自己的警衛留在後方,而不是跟著他一起上前線。更何況他的身體快要痊愈,離開戰地醫院奔赴前線,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是的,事到如今,喬治雖然接受了艾倫來到自己的身邊,卻依舊迫切地希望他能離前線越遠越好。

喬治並不否認艾倫的勇敢和出色,尤其是他的槍法,幾乎到了讓喬治驚嘆的程度。他曾問過艾倫,這樣的進步,該以多大的意志為代價啊。他的愛人回以熟悉的微笑,他告訴他:“這樣的我才能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好您,不是嗎?”

那一刻,喬治的心被浸泡在了甘甜的蜜汁中。

他的愛人成為了一個令人敬佩的戰士,一個足以讓他信任的依靠。

但是,喬治並不準備告訴艾倫,一個人的私心是難以改變的。如果喬治的胸懷足夠博大,或許他會讓艾倫成為雄鷹,翺翔在屬於他的那一片廣闊天空。但是喬治是一個膽小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只有將艾倫牢牢地護在胸口,不讓他受一丁點的風吹雨打,他才能夠安下心來。

除了喬治,還有一個人也有著相同的願望。

是海格,在將羅根的遺物送上運往港口的貨車之後,他與艾倫迎來了分別。離別時,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猶豫了很久,終究是說出了他的心裏話——他希望艾倫能抓住眼前的機會。

“卡文迪什長官是你認識的人,是不是?”許多人在得知某個人有了堅實的靠山後,第一反應,就是嫉妒和詆毀,但海格沒有,“抓好他,我的朋友,只要這能讓你留在後方。”

艾倫有些驚訝,但他註定要違背海格的期待了:“謝謝你,海格。但我還是會上前線的,那個人也是。”

“不能留在後方嗎?”海格問道,“那裏才是安全的地方。你和我不一樣,既然你能認識他那樣的軍官,為什麽不請他幫忙呢?你還年輕,艾倫。前線就是一個可怕的焚燒廠,有來無回的地獄,多少人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留不下來,我希望你能……”

“要為了我們的祖國和人民而戰,海格。”艾倫打斷了海格要說的話,“也要為了我們死去的戰友而戰。”

“可是……”

艾倫嘆了口氣:“我們要讓戰爭結束,海格。只有讓戰爭結束,像羅根和斯唐頓那樣的孩子,才不用再上戰場了。”

羅根和斯唐頓,這兩個名字刺痛了海格。他不再說話,而是和艾倫對視了許久,最後露出了一個不知道是笑是哭的覆雜表情:“你說得對,等這該死的戰爭結束了,等這一切結束,如果我還活著,我想去見一見他們的父母。我想親口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是令人敬佩的勇士。”

“你說得對,”艾倫的眼眶有些酸澀,他最後擁抱了他還活著的戰友,“戰後再見吧,海格,願上帝保佑你。”

“願上帝保佑你。”海格說。

海格爬上了開往軍營的卡車,很快的,卡車變成了黑點,消失在了艾倫的視野中。

他們還能重逢嗎,在戰爭結束後?艾倫並不清楚,但他衷心地希望,他們能重逢在英國和平的鄉間小道上。

目送著曾經的戰友離開,艾倫在原地站立了一會兒,才轉身前往聖保羅醫院所在的臨時監獄。

在這個臨時監獄裏,有著艾倫和喬治的老熟人——一個他們早以為已經死去,卻要在後天才步入死亡的人。

在艾倫進入房間時,喬治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對面,被手銬牢牢拷住的威廉醫生一臉頹喪地抱著自己的雙腿,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在此之前,他苦苦哀求過,狠狠咒罵過,痛哭流涕過,但喬治隔著欄桿,只是沈默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只卑劣的吱吱叫的老鼠。

開門聲吸引了威廉醫生的目光,在看到艾倫的一瞬間,他的眼睛睜大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艾倫沈默地走到了喬治身後,從艾倫的臉龐上,這名醫生品嘗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我認識你!”這名庸醫顧不得其他,僅憑著虛無縹緲的直覺就叫嚷起來,“我一定在哪裏見過你!”

一想到後天就要被槍決,威廉醫生哪裏還顧得上探尋艾倫身份的高低呢?他只是想著,他或許認識這個人,而他們只要認識,這個人是不是就可以為自己說話?是不是就能讓自己免於死刑了?

我一定見過他,是在哪裏?是在什麽時候?威廉醫生神經質地咬著自己的手指:“我認識你……是的,我們見過面的,年輕人,我幫助過你,是不是?”

幫助過他們?也許吧。這位一直自詡醫術高明的醫生,在小時候照顧了多少本來不需要照顧,不需要被埋入地底的孩子,而現在,他又將多少無辜的傷兵送入了絕境呢?

一言不發的喬治在艾倫來到他的身邊後,才終於開口道:“好久不見了,威廉醫生。”

威廉醫生啃咬的動作一頓,狐疑地看著喬治。

好久不見?他認識這名軍官嗎?

“想不到我們還能見面。”喬治面無表情地說,“我以為你和亞德裏恩、巴裏他們一樣,早就因為敗壞至極的品性被人活活打死了。但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

當那兩個熟悉的名字在耳邊炸響,對威廉來說不亞於一場驚雷。他不斷地看著喬治和艾倫的臉,雖然他還是想不起來他們是誰,但這兩個早就被人遺忘的名字,足以說明他們的身份:“你……你們……”

喬治繼續說道:“說實話,我很高興那位令人不恥的主事先生在離婚之後變成了一個一事無成的酒鬼,就那樣凍死在了街頭。我原本以為,你們得到了應有的結局。但現在看來,我當初放心得太早了,上帝遺漏了你,讓你這個惡棍多活了這麽多年,更在現在殘害了這麽多無辜的生命。”

“你是聖托馬斯救濟院裏的孩子!”威廉醫生驚叫道,“你是,你也是!救濟院的孩子,你們是那個救濟院的孩子!”

守在門外的衛兵被威廉醫生的尖叫聲吸引了過來,他們推開門:“長官,發生什麽事了嗎?”

在看到衛兵的瞬間,威廉不顧一切地叫嚷著:“救救我,是他們!是這兩個人在陷害我!我沒有殺人!我是一名醫生,令人尊敬的偉大的醫生!我沒有殺人,是他們,是他們!”

衛兵看向神色冰冷的喬治:“長官?”

“沒什麽,”喬治說,“只是一個殺人兇手臨死前的胡言亂語。”

“不,我不是,是他們陷害我!”如果不是被鐵欄阻擋,威廉醫生是一定會撲出來的吧。但他註定要失望了,衛兵只是厭惡地看了他一眼,重新關上了門。

“你們才是兇手!你們想要陷害我!”威廉將矛頭指向了喬治和艾倫,一張臉醜惡猙獰極了。

這就是威廉·克裏爾斯,喬治和艾倫童年噩夢的一部分,從始至終,他從來沒有改變過。

這一刻,憤怒和懊悔在喬治心頭燃燒著。

“我還以為,你最後會對你的所作所為感到懊悔。但是,我錯了。我當初不應該放過你的,”喬治站起了身,“像你們這樣的人,只配淒慘地死去。”

在遙遠的過去,隨著喬治從聖托馬斯救濟院被接回菲爾德莊園,那些啃食著孩童鮮血的救濟院人士就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在被趕出救濟院,失去了工作和身份後,幹事亞德裏恩因為年老,無所事事的他只能前往另一個救濟院,然後在那裏品嘗了他曾經施加給孩子們的惡果。

主事巴裏不僅沒有升職,他的妻子還和他離了婚,並帶走了所有的嫁妝。於是在某一個清晨,這個該受詛咒的男人的屍體被發現橫陳在街道的角落,和許多垃圾堆放在一起。

喬治以為那些人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再沒有關註過救濟院的消息,卻忘了,還有一個名叫威廉·克裏爾斯的年輕醫生,並不在死亡的名單上。

“惡魔會帶走你的,威廉醫生。”喬治說,“去地獄裏懺悔吧。”

威廉在死後會不會懺悔,喬治並不清楚,至少從被槍決前他依舊叫囂著有人陷害他的模樣看來,他沒有一點兒的懊悔。這樣一個又哭又笑,不斷詛咒,沒有任何人類該有的品性的人,竟然成為了戰地醫院的醫生,多麽可笑啊。

“你們這群劊子手!恩將仇報的響尾蛇!”臨死前,源源不斷的詛咒從威廉醫生的口中傾瀉而出,在看到喬治的面龐時,他的掙紮尤為激烈,“我詛咒你們,讓德國人的子彈射穿你們的喉嚨!讓他們的大炮毀滅你們的軀體!對,讓毒氣毒死你們!你們不久就會來陪我的,我詛咒……”

“砰”的一聲槍響,一切終於歸於沈寂。

眾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令人厭惡和反胃的東西,在看到那具屍體倒地的時候,他們全都緊皺著眉,過了一會兒,才有人轉身離去。

艾倫在離去前,鬼使神差地看了威廉的屍體一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個動作。是因為那些惡毒的詛咒嗎?還是這個人臨死前兇狠的模樣?

說實話,艾倫早已經看慣了鮮血,無論是戰友的,又或是敵人的,但這一次,他卻覺得這些血看起來不祥極了。

槍決的傷口,為什麽能流出這麽多的血液?源源不斷,綿延不絕。它們蜿蜒著,流淌著,在黃泥上刻畫著死亡的紋路,像是吐著信子的毒蛇,像是豎起了毒針的蠍子,窺伺著遠去的人們。

“我詛咒你們!”那惡毒的話語在艾倫的耳邊重新響起,活像是那個該下地獄的鬼魂不甘地在他耳邊叫囂。

“艾倫?”前方,喬治停下了腳步,呼喚著自己的愛人。

艾倫握緊了拳頭,已經結束了,那個人已經死了,不是嗎?他把那不安的莫名其妙的情緒甩在腦後,快步跟上了喬治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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