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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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流感的持續時間遠比人們想象中漫長,影響也遠比人們想象中恐怖。教堂的喪鐘幾乎沒有一刻靜止,有多少哀哭響徹墓地,有多少家庭支離破碎,有多少人,早上還在和家人輕松地談笑,晚上就臉色發青地咳血,在家人的眼淚和悲痛的祈求中離開人世。

烏雲遮蔽了天日,死神跟隨著流感,在歐洲和美洲肆虐著,死亡的陰影籠罩了兩個大陸。是的,連西班牙的國王都在流感的魔爪下痛苦長眠,又有誰是真的能夠逃離的呢?

喬治陸陸續續收到了好幾個訃告,不過現在貴族的內部人人自危,一切的娛樂和宴會都取消了,所以喪禮同樣從簡。每當聽到那些令人悲傷的消息,喬治都在內心慶幸,慶幸在這樣可怖的環境下,艾倫還能幸存下來。是的,感謝上帝,感謝萬能的主,這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啊。

不過喬治依舊被嚇壞了,哪怕艾倫已經痊愈,他也不允許他離開家門一步。

“我害怕,艾倫。”喬治憂慮地說,“我可以為你抵擋一切有形的災難,可是這無形的病魔,我無法從它手中保護你。如果它又找上你,我們該怎麽辦?哦,拜托了,為了你,也是為了我。”

艾倫的額頭被反覆觸摸著,呼吸被反覆聆聽著,就仿佛他還是那個身體虛弱的病人。

艾倫安撫著他的主人:“我們會沒事的,少爺,德比郡比倫敦和曼徹斯特好多了,不是嗎?”

倫敦、曼徹斯特和利物浦是流感的重災區。如果說其他城市的病毒像是彌撒在空氣中的塵埃,那麽這三個城市的死亡已經變成了肉眼可見的灰影,時刻在人們的眼前放肆地扭動、尖嘯,不斷地引發著新的恐懼和絕望。

“你不會責怪我嗎?明明我這樣的蠻橫無理,不願意給予你應有的自由和權力。”喬治自責地說。

一整天,一整個星期,以至於一整個月,哪怕所在的房屋再寬敞舒適,一直被關在同一個,再和善的人都是會被逼瘋的——但那其中並不包括艾倫。

艾倫好笑地親吻著喬治:“您為什麽要這麽想?能和愛人一起生活,形影不離,這是多少戀人夢寐以求的生活啊。我多想讓他們聽聽您說給我的愛語,讓他們看到您是多麽的熱情迷人。是的,只要和您在一起,這就是我最大的心願。”

從艾倫坦言“我愛您”之後,他變得多麽誠摯可愛啊。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動作,無不訴說著對喬治的愛意和包容,以至於喬治的擔憂和自責還來不及成形,就被蜜露浸潤成了甘甜的糖漿。

兩人貼近著,訴說著永遠都訴說不盡的愛意,像是不碰依偎互蹭的雲雀,用他們的肢體和眼神,編織著柔和動聽的樂章。

羅伊一開始對兩人的互動樂見其成,看著他們幸福的模樣,這位自詡長輩的醫生也會在同時露出微笑。但很快的,他發現喬治是個不懂得見好就收的混蛋。

如果說艾倫還顧忌羅伊的存在而克制,那麽忘情的喬治就時常會忘記這位救命恩人的存在。有好幾次迎面撞上,喬治滿臉尷尬地掩飾著他某些有失體面的行為,他的身後,則是雙眼濕潤、面紅耳赤的艾倫。

這真的是太糟糕了,巨大的羞恥感淹沒了艾倫,讓他從頭到腳的皮膚都散發著難言的熱度。連和羅伊對視的勇氣都要失去了的他,終於重新將理智納入了他的生活,以至於他雖然依舊能對喬治吐露甜蜜的愛語,但是拒絕了對方白天所有的靠近。

“我愛您,少爺,但是您不能這麽過分了。”艾倫小聲但堅定地說。

“我只是想擁抱你,艾倫。”喬治委屈地說。只有在月光女神存在的時候才能貼近自己的愛人,這對他而言是多麽痛苦的事啊。難道他要像阿波羅守護月桂樹那樣,只能遠望著近在咫尺的可口愛人嗎?

“我會小心的,艾倫,我發誓。”不守信用的少爺信誓旦旦地說。

但是艾倫沒有被打動:“或許我們晚上也應該分開,少爺。主人和仆人,本來就不應該睡在一起。”

喬治氣餒地敗下陣來,並在晚上變本加厲地表現著他的熱情和渴望。

雖然兩人的生活頗受打擾,不過喬治並不希望羅伊離開。上帝知道,在流感徹底結束前,喬治多麽希望羅伊就紮根在德比郡啊。雖然事實證明,這是喬治的多慮。在艾倫康覆之後,他的身體再次變得充滿了活力,他的臉頰紅潤,是喬治看了都想咬一口的模樣。一直到流感的風暴奇跡般地從歐洲大陸散去,艾倫都是那樣的健康。

是的,歷時三個多月,那場可怕的災難終於結束了。人們從始至終不知道它到底是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它為什麽忽然間就消失了,就連當時最權威的科學家和醫生,對此也是頗為疑惑。

流感真的消失了嗎?人們依舊惶恐著。但是教堂的喪鐘的確安靜了下來,隨著各國報紙上死亡數據的直線下降,隨著身邊人慢慢地康覆,隨著空氣重新變得清新,一切似乎都在證明——流感結束了。

也正是在國會發布了流感已經結束的通告之後,喬治終於帶著艾倫和羅伊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菲爾德莊園。

菲爾德莊園還是原來的模樣,它雖然被籠罩在流感威脅的陰影下,卻一直都安然無恙。有幾個仆人先後出現過流感的癥狀,除了其中一個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己的家中,其餘人和艾倫一樣,已經陸陸續續恢覆了健康。

弗朗西斯伯爵迎接了歸來的喬治,並對到訪的羅伊表示了歡迎。而在艾倫有些忐忑的眼神中,神色覆雜的伯爵轉向他,緩緩地、微微地點了點頭。

“同樣歡迎你回來,艾倫·霍華德先生。”伯爵說。他並沒有呵斥艾倫或是露出厭惡的表情,目光中帶著一種陌生的包容,又親切又防備——那些第一次看到女兒未婚夫的父親,露出的大概就是這種表情吧。

這是某種無聲的契約,沈默的認同。

那一刻,喬治和羅伊相視而笑。艾倫呢?他的心中有什麽落了地,是終於能掙脫枷鎖的輕松感。他感受著掌心的汗意,連自己都驚訝原來他這麽緊張。

“感謝您的關心,老爺。”艾倫彎腰致敬。

伯爵深深地看了艾倫一眼,搖頭無奈一笑後,把羅伊和喬治接回了城堡。

菲爾德莊園的一切依舊井然有序,當天便為羅伊準備了豐盛的晚宴。

維拉夫人在關心了喬治的健康後,和羅伊這位客人親切地交談著。維克多和理查德還是老樣子,一個大方得體,一個安靜內斂。索菲亞的變化很大,憂慮徹底從她的臉頰上消失了,時不時的,還能配合著維拉夫人說一些活躍氛圍的話——她的手指上,一枚藍寶石戒指正散發著難以忽視的光芒。

裏斯本已經回到了布萊妮姆莊園,出人意料的是,伊麗莎白和安東尼侯爵卻還留在菲爾德。當弗朗西斯伯爵言明了羅伊的身份後,任誰都能看出伊麗莎白的激動。

對此,喬治有些無奈:“或許,我們會比羅伊先生早一步離開莊園。”

“您是指伊麗莎白小姐嗎?”回想晚宴時伊麗莎白頻頻看向羅伊的眼神,艾倫問道。

“是的,”喬治點頭說,“她之前就拜托過我,想讓我為她引薦。也許,她已經在和那位醫術精湛的醫生面談了吧。”

事實也的確如此,第二天,羅伊就說會和伊麗莎白他們一起離開。

“雖然很想和你一起回牛津,艾倫,但是很可惜,我不能把安東尼侯爵棄之不顧。”羅伊遺憾地說。

“侯爵大人病得很嚴重嗎?”艾倫問道。

羅伊想了想:“我只能說,現在還來得及。”

另一邊,伊麗莎白也找到了喬治,第一次,她誠懇地表達了自己的感謝。

“謝謝你,喬治,我已經知道了。”伊麗莎白說,“如果不是你,漢諾威醫生或許不會來到菲爾德莊園,我也就沒有機會遇到他,請求他的幫助了。”

“只要你不要誤解我是為了你就好。”喬治說。

伊麗莎白一楞:“我還不至於這麽自作多情。”她本來是該生氣的,但是想到安東尼侯爵和羅伊所說的話,那些怒火就又消散了。

喬治沈默片刻,收斂了渾身的刺:“看來,你變了很多。”

“這是讚美的話嗎?”伊麗莎白問道。

喬治笑了笑:“誰知道呢,也許是吧。”

伊麗莎白原本是想微笑的,但是回想昨晚的場景,她的表情楞怔起來:“你知道嗎,喬治,原來爸爸早就知道了,他一直都在欺騙我。”

喬治沒有回答,伊麗莎白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說我們家族的男性一直都有心臟方面的問題,祖父是這樣,曾祖父也是這樣……他說他早就有好幾個夜晚感到心悸了,他說如果不是為了我……”

淚水從伊麗莎白的眼角滑落,她一楞,繼而慌張地擦著自己的眼淚:“哦,我很抱歉……”

伊麗莎白的妝容被自己擦花了,或者說,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這位女性對自己的妝容不再像先前那樣看重。她謝絕了喬治的絲巾,在終於平覆了心境之後,紅著眼眶對喬治說:“他的確是愛著我的,不是嗎?”

喬治點了點頭,認真地回答道:“是的,你有一個深愛你的父親,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笑了,帶著未幹的淚痕:“謝謝你,喬治,真的,感謝你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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