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第76章

救濟院和習藝所的孩子是不被信任的,明明是被生活拋棄,遭受了諸多折磨的可憐人,卻還要得到他人異樣眼光的看待。就仿佛從這兩個地方出來的人們,靈魂早就占滿了汙穢,是絕對不該被善待的存在。

為了防止被人發現是救濟院的孩子,也為了防止被抓回去,艾倫找到了一條小溪,就著冰冷的溪水將他的臉洗幹凈了。

近乎黑色的水滴像是墨汁融入了溪水中,點點的漣漪,映照著艾倫尚且稚嫩的面龐。習慣了油頭垢面,當冷風直接吹拂著艾倫的面頰,讓這個孩子滿是不適。他甚至有一股沖動,去用汙泥將這張臉再次染黑,好重新給予自己安全感。但艾倫知道,他必須再勇敢一些。

以幹凈的面龐走向路人的艾倫,這一次沒有再像乞丐一樣被驅趕和嫌棄,他小心翼翼地詢問賽文斯·奧爾曼的住處,並成功得到了回答。

“可憐的孩子,你為什麽要去賽文斯老爺的莊園?那個地方可不算近。哦,我明白了,你這樣長相的孩子,是要去應征聽差嗎?”一位老婦人上下打量著艾倫,“你會成功的,祝你好運,孩子。”

艾倫向著那位婦人鞠躬致意,沿著她指的方向上了路。

艾倫身無分文,無法乘坐交通工具,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下肚。他只靠著自己的兩條腿,奔走在偶爾有馬匹經過的道路上。

這是一幅怪異的畫面,空曠的原野上,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不斷地奔跑著,哪怕腿酸腳軟,他也只是在路邊稍作休息,就再一次奔跑起來。

艾倫的肚子因為饑餓而哀鳴著,他的身體也因為疲憊而搖晃著,上帝知道他以為的奔跑,在許多人看來幾乎和走路無異。

偶爾有人經過,有些人會給予艾倫驚訝的目光,然後事不關己地離開,有些人則從頭至尾視而不見,面色匆匆地和艾倫擦肩而過。艾倫還碰到了兩輛馬車,公共馬車上的乘客以為艾倫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乞丐,從車窗裏扔出一個便士來,以寬慰他們仁慈的心。另一輛裝著柴草的馬車,則拒絕了艾倫搭乘的要求。

“滾開,你這個臭小子。”車夫揮著馬鞭說。

艾倫只能握著那枚唯一的便士,不斷地向前奔跑。

曠野上冷風呼嘯著,像是魔鬼的吶喊,又像是有人在遠方哭喊。艾倫的心幾乎就在他的咽喉裏跳動著,他跑跑停停,竟然靠著頑強的意志堅持了下去。斐迪庇第斯都會讚美這個孩子的毅力,明明他的鞋底早就開裂了,在它徹底成為了阻礙後,被丟棄在了道路旁。

粗糙的石子和石塊讓艾倫的腳底一片紅腫,到後來,這一切都麻木了。但艾倫感謝著這份麻木,當脫離了一開始的疼痛和窒息,他的身體變得多麽輕盈啊,就像是無拘無束的小鳥,可以不停地往前飛翔。艾倫有預感,他很快就能到達賽文斯的莊園,找到深陷危險的喬治。

但一切真如艾倫預想的一樣嗎?

當時間從早晨流向下午,當艾倫的熱汗揮灑了一路,當他不得不在小河邊用冷水清洗滲著血的雙腳,當他一瘸一拐終於看到前方露出了陳舊的屋舍,當他滿懷激動不顧疼痛地奔向目的地時,他忽然被告知,他走錯了道路。

“賽文斯先生的莊園?那是哪裏?”被詢問的男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從沒聽過這樣一個人,也不知道這裏有這樣一個莊園。”

艾倫臉上的激動化作了呆滯和不敢置信:“您說什麽?”

好在,男人的妻子對艾倫口中的慈善晚會有些印象:“是不是那個過一段時間就要救濟孩子的好心的先生?”

好心的先生,多麽諷刺的美稱啊。但是艾倫現在顧不得這個,激動地點頭說:“是的,夫人,就是他!”

然後,艾倫發現這位夫人露出了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又看著自己的丈夫,變得欲言又止起來。

“夫人?”艾倫不安地問道,“是哪裏出問題了嗎?”

“你是從城裏來的嗎,孩子?”那位女性問道,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後,她遺憾地告訴艾倫,“你走錯方向了,孩子,你不該往西來,你說的那個莊園,它在遙遠的東面。”

多麽可怕的話語啊,輕柔得像是一道驚雷,又像是隔著幕布的霹靂,讓艾倫幾乎軟倒在地。

“東面?”艾倫呆呆地重覆道,“它在東面?”

為了確保自己方向的正確性,艾倫在半路上也詢問了兩個路人,但誰能想到呢?這些不負責任的家夥根本沒有認真分辨艾倫說的地方是哪裏,當這個長相讓他們嫉妒的孩子詢問是不是繼續往西走時,他們毫無耐心地點頭,並對著遠離的孩子嗤之以鼻:“只知道玩鬧的無憂無慮的傻瓜,就該讓他吃點苦頭。”

一個孩子拼盡了全力,卻發現和自己的目標背道而馳,越來越遠,這是多麽可怕的事實啊。

饑餓正讓艾倫的肚子像是被火焰炙烤著,被硫酸浸泡著,他的雙腳呢?已經到了連走路都像在被針刺被刀割的地步了。

絕望和痛苦讓這個孩子流下了眼淚——在他自己意識到這一點之前,多年不見的眼淚已經盈滿了他的眼眶——艾倫滿心以為自己能見到喬治,現在呢?喬治正在遙遠的另一邊受盡折磨!

這是上帝對他說謊的懲罰嗎?

明明給了自己希望,為什麽又要打碎它呢?

他不過是……他只不過是……

艾倫咬緊了牙關,用袖子擦去了臉上的淚:“謝謝您,夫人,謝謝您告訴我正確的路。”

看著這個風塵仆仆的孩子像是幽靈一樣轉過身去,一副絕望的垂死掙紮的模樣,這位真正的好心的女人叫住了他:“孩子,你等一等。”

女人讓自己的丈夫拿來了一雙舊鞋子,和一點點面包幹:“我想,你會需要它們的,不是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艾倫無所適從極了,他從不知道原來人與人之間還有這樣的贈與。他楞了一會兒,拒絕道:“這不合適,夫人。”

而當女人告訴艾倫,他的兒子已經長大了,這雙鞋如果不贈送給艾倫也只能被丟棄後,看著這位微笑著的婦人,艾倫不知怎麽的,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他未見面的母親的模樣吧。

在尋找自己的路上,那個人必然也會帶著同樣的憐憫和同情,去幫助那些和自己相像的孩子。只要能讓他們少受一點苦楚,那位可敬可親的人一定也會這麽做的。

艾倫幾乎是含淚穿上了這雙鞋子,而在婦人拒絕了艾倫的一便士之後,他的整個胸膛都被溫暖了:“感謝您,夫人,上帝會保佑您的。真的,謝謝您。”

艾倫終究將那一枚便士留在了這裏,以不給對方反應的放在石階上的方式。他是懷著感謝的心離開的,伴著心中重新升起的希望——他既然能跑到這裏,有了這雙鞋,他就能重新出發,他一定能到達目的地的!

疲憊不堪的艾倫就這樣再次上了路,只是時間是多麽的殘忍啊,黃昏很快降臨,蔚藍色的天空被一片血紅替代,在艾倫持續跑了十三英裏地後,黑夜正式降臨了。

陰冷的水汽彌漫開來,潮濕、冰寒,空曠的天地間仿佛就剩下了艾倫一人。本就呼嘯的風寒有了水汽的加持,不過片刻就吹散了艾倫身上所有的熱意。艾倫知道他不得不休息了,如果他不想被凍死在夜裏的話。更何況,哪怕有著那些面包幹的幫助,長時間的疲勞,也已經讓這個孩子多次摔倒在地了。

一個及時出現的幹草堆給予了艾倫深夜的庇護,但他雖然鉆到了草堆的底部,依舊被凍得瑟瑟發抖。好不容易入睡,睡夢中喬治的哭喊也讓他屢次驚醒。

疲憊、擔憂、痛苦、恐懼……種種情緒讓這個向來成熟的孩子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會沒事的,會好起來的,上帝會保佑他的。”艾倫帶著哭腔安慰自己。但他的夢境越來越可怕,他甚至夢到了曾經的那個禁閉室,這一次,死在他懷中的那個人,哪裏還是那個早已進入天堂的孩子呢?哭著問他為什麽拋棄自己,嘶吼著為什麽不救他的,不正是喬治嗎?

這註定是一場不眠之夜,寒冷和噩夢的輪流交替讓艾倫夜不能寐。終於,在太陽將陽光重新揮灑大地之前,艾倫已經撥開了幹草,擦幹了眼淚,再一次上路了。

艾倫是多麽的心焦啊,多停留一刻,他腦海中的幻想就變得越發可怕。但是,他的身體是多麽的無力啊,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眨眼的時候,道路甚至還出現了重影。

艾倫知道自己生病了,在昨夜無處可躲的寒氣侵入他的皮膚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沒事的,他還可以走,他還可以堅持,他絕不會就此倒下!

感謝上帝,這個孩子驚人的意志讓他沒有放棄,也因此,當他迎面和一輛馬車擦肩而過時,當他一度以為那是幻覺但很快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轉身,呼喊著那輛飛馳的馬車:“停下,請您停下——!”

那並不是一輛公共馬車,是遠超了艾倫想象的存在。鍍金的車輪和車轅,雕刻著花卉、鑲嵌著寶石的車身,無不宣示著它的特殊地位。也因此,當一個小乞丐在路邊懇求施舍的事,並不能讓這輛私人馬車停步。

“喬治·卡文迪什!求您救救喬治——!”眼見著馬車飛馳而去,艾倫虛弱無比的身體再次爆發了難以想象的力量,這一刻,身體的疼痛再次被忘卻了,“我認識卡文迪什家族的孩子——!”在摔倒前,艾倫幾乎是撕破了自己的喉嚨,泣血一般喊叫著。

煙塵遮蓋了倒地的艾倫的雙眼,就像攔不住的無情馬車遠去的聲音。在艾倫顫抖著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時,他終於看到,那輛雕刻著家族徽章的馬車停下來了。

一個成年男子幾乎是從馬車裏跳出來的,一臉激動地朝著艾倫奔來。

【卡文迪什是十分古老的家族,我們的家族徽章是鳶尾花和托舉著利劍的兩位天使……】

艾倫的耳邊,響起了喬治略帶著自豪的話語。看著不遠處那清晰的鳶尾花和天使,這一刻的他,熱淚盈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