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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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對於年輕的威廉醫生而言,今天簡直就是他的受難日。一個粗俗的毫無見識的鄉下人,竟然當面拒絕了他珍貴的藥劑,這讓他在許多人面前丟盡了臉面。哪怕他多次聲明這些藥劑的無可替代,那個頭腦空空的家夥還是不許自己靠近他,活像他是一個拿著毒藥的殺人犯。

明明那個人已經病入膏肓,是的,在英明的威廉醫生的診斷下,那個倒黴鬼已經沒救了,死神馬上會來收繳他的脖子,就和那些浪費了他的藥劑的家夥們一樣。

往好處想,他至少省下了一瓶藥劑,那可以賣給更需要它的人們。

在威廉醫生盡量保存了自己的體面,悻悻地回到聖托馬斯救濟院,他又不得不面對另一場考驗——一個被老鼠咬傷的孩子。

在那兩個驚慌的孩子靠近他,並說出了病因的時候,這位沈著的紳士是多麽的處變不驚啊。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鴨一樣發出了一聲尖叫,然後用最快的速度退到了窗戶的位置。如果那裏不是在二樓,相信他會以更快的速度一躍而出,像一位勇士那樣。

“他被老鼠咬了?”威廉醫生顫抖著問,在艾倫撩起喬治的褲腳,這位紳士幾乎就要捂住自己的眼睛了。

“上帝哪,住手,讓這個可怕的家夥離我遠一點!”年輕的醫生尖叫起來。這一刻的他,哪裏還記得自己偉大的、可敬的身份呢?他被鼠疫的可怕陰影籠罩,只覺得有好幾只不懷好意的老鼠正蟄伏在那個小男孩的腿上,瞇著邪惡的小眼睛,只等著自己靠近他,然後一躍而起,鉆到自己的嘴巴裏。

面對這兩個催命鬼,威廉醫生當然保持了再合適不過的距離,並且嚴詞拒絕他們的靠近。哦,是的,那個大一點的邋遢的孩子,竟然還想抱著他的弟弟靠近自己?上帝知道,那一刻,這位醫生的手腳都要因為緊張而痙攣了。

“我把藥留給你,是的,他喝了就會沒事的。”威廉醫生再次拿出了他的藥劑,一邊緊貼著墻壁,一邊把藥瓶放在了桌子的邊沿,“你過來拿,是的,就是你,你把藥劑拿走,回到你們骯臟的休息室去,睡一覺,不,睡幾覺,他就會好了!”

艾倫依舊背著喬治,他的內心因為喜悅正開滿了鮮花,表面上卻還是充滿了憂郁:“可是巴裏先生不允許我們回去,他讓我們待在這裏,先生。”

“什麽——?!”威廉醫生的喉嚨被徹底掐住了,“他想幹什麽?他是魔鬼嗎!我是一位偉大的醫生,救濟院沒了我,它遲早也會完蛋!那個狠毒的家夥,他不能這麽做!”

“可是威廉醫生……”艾倫裝作無知的模樣,往前垮了一步,這讓年輕的醫生幾乎和墻壁徹底粘在了一起,“您是唯一能救喬治的人了,拜托您,幫喬治看看病吧。”

“我已經看過病了,就是鼠疫,”醫生叫囂道,“毫無疑問,徹徹底底的鼠疫!該死的,他現在就該被扔出救濟院去!”

艾倫感覺到背上的喬治一動,知道他是被某一種幻想打動,但很可惜,救濟院只會讓生病的孩子在內部腐爛,也不允許他們離開這個地獄一步。

事實也的確如艾倫所料,哪怕喬治真的得了鼠疫,他也只會被更嚴密地關在救濟院裏。比起外面那些光鮮亮麗的人們,這些毫無身份的,可以隨時被拋棄的可憐孩子們,才是理所當然被犧牲的那一個。

威廉醫生當然知道巴裏的命令無法拒絕,但他可不想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酒館裏的美麗姑娘們對此會多麽傷心啊。也因此,他將隔壁的房間讓了出啦,那個他制作藥劑的房間。

至於他自己的臥室?他可不會慷慨到讓給一個死人。

艾倫和喬治就這樣被扔在了藥劑室,以一種荒唐的方式,徹底被認定是得了鼠疫。

兩個孩子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直到隔壁傳來了關門聲和匆匆離去的腳步聲,艾倫才示意喬治可以開口說話了。

“那明明只是兩個小血點,艾倫,”喬治輕聲說,回想這過於順利的一切,幾乎要以為是一場夢了,“他們甚至都沒靠近我們,多麽神奇啊,明明我們只是在裝病。”

“因為大人都是警惕的人,喬治。”艾倫不欲多說,“至少結果是好的,等你痊愈,晚會早就結束了。”

賽文斯的慈善晚會時間不定,有時一周,有時幾天,但只要能熬過去,喬治就安全了。

聽完艾倫的解釋,喬治大大地松了口氣,然後,笑著撲入了對方的懷抱:“謝謝你,艾倫。哦,這真的不是一場夢嗎?我真擔心會被那些大家夥發現我們是在撒謊,可是他們遠比我想的還要膽小。”壓在心中的巨石正式落地,喬治覺得自己簡直像是獲得了新生,哪怕接下去還要在這個汙穢的地方生存下去,他也不會再害怕了。

“一切都會過去的,不是嗎?”艾倫笑著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上帝會保佑你,喬治。”

“上帝也會保佑你,艾倫。”喬治認真地說。

但喬治也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就是上帝為什麽不懲罰某些可恨的人呢?為什麽隱匿在雲間的正義的雷霆,不降臨在這個藏汙納垢的地方呢?

“他們沒有紳士該有的美德,卻享受著他們不該擁有的一切,”喬治不解極了,“上帝為什麽允許他們繼續存在呢?”

艾倫並不想說身份地位是這世上最不公平的東西,但他也不希望讓這個孩子失望:“因為正義的美德需要考驗,喬治。”

“你說得對,艾倫。”喬治的眼中重新出現了什麽,從未熄滅的火焰再次燃燒起來,“他們只是一群虛張聲勢的人。只要等我長大,不,哪怕我還沒長大,總有一天,我能把這群軟弱無力的可笑家夥一拳打倒。”說著,喬治還揮了揮他尚且稚嫩的拳頭。

艾倫被逗笑了,其實他也知道,救濟院的幹事們,甚至是主事巴裏,都只是一群假裝強勢的懦夫。他們之所以能在救濟院耀武揚威,也不過是因為他們面對的是一群孩子罷了。

艾倫並沒有給喬治潑冷水,甚至對此也充滿了期待:“我會期待的,喬治,我會等著那一天的。”

因為有了威廉醫生的確診,哪怕心頭的憤怒像火山一樣噴發著,巴裏也無法忽視自己的生命安全,不顧一切地跑到兩個孩子休息的房間來。

因為喬治已經不適合參加晚會,巴裏零時更換了一個孩子,他本以為有自己的解釋,賽文斯先生多少會接受這個替代品,並且讓自己像曾經那樣,帶一些珍貴的心意回來。但這一次,賽文斯的管家根本沒讓巴裏進入莊園一步,而是用鼻孔對著這位身份尊貴的教區主事說:“請回吧,巴裏先生,我可不想把一個粗制濫造的贗品放進去。”

一個贏得紳士的好感的機會就這樣耗費了,巴裏怎麽會心生喜悅呢?但他也不想面對被鼠疫傳染的風險,於是一邊喝著他的杜松子酒,一邊咒罵著喬治,希望這個孩子現在就被病痛折磨,在哭喊中淒慘地死去才好。

但喬治並未死去,在那個什麽都沒有,只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化學品的藥劑室裏,他頑強地活了下來。在得知這個消息時,巴裏嘴上說著感謝上帝,臉色卻顯得猙獰極了。

艾倫將巴裏的言不由衷全然地收入眼簾,在接下去的日子裏,他小心地帶著喬治東躲西藏,盡量在完成日常工作的同時,避免進入到這位教區主事的視線裏。

但哪怕他們再小心,終究不能全然避免——尤其是在巴裏主動找尋他們的時候。

喬治幼小的身軀布滿了傷痕,一個成年人的一腳,又或者是藤杖的一擊,足以讓他頭破血流。他以艾倫心疼的速度消瘦著,一張原本圓潤的臉,此刻已經全然變了模樣。當然,在喬治的眼中,艾倫許多原本不應該有的傷痕,也深深地刺痛著他的心。

喬治忽然憎恨起自己來,為著一次他以憤怒的眼神惹來了巴裏的大怒,以至於艾倫為了保護他,差點連眼睛都要失去。

那一次,就差一點點,艾倫的眼睛就要被尖銳的桌角刺穿了。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喬治變得沈默起來。

因為巴裏的針對,亞德裏恩也好,教區嬤嬤也罷,甚至於有些見風使舵的孩子,忽然都把欺負這兩個可憐人當做了天經地義的事。

好在,孩子們的欺負很快就銷聲匿跡,因為喬治的眼神——他在艾倫面前依舊保持著愛笑的天真模樣,但當離開艾倫的視線,他看著身邊人的眼神,讓所有人都感到不適。

那是隨時都準備反撲的野獸的眼神,只要他們再靠近艾倫一步,就會遭到反噬。就好像某個倒黴鬼,他在故意碰灑了艾倫的米粥後,第二天,就被亞德裏恩發現他偷了廚房裏的食物。

至於是不是喬治搞的鬼,沒有證據。但當陸陸續續有幾個欺負過他們的孩子遭了懲罰後,蠢蠢欲動的惡念終於明白了見好就收。

但巴裏的憤怒是不會這麽簡單就消散的,這位虔誠的基督徒有著讓所有人驚嘆的毅力,時時刻刻不忘喬治這個孩子帶給他的恥辱。

而當救濟院的大門被敲開,某位衣著體面的紳士摘下帽子露出他光潔額頭的時候,這位嚴肅的教區主事,終於露出了驚喜和滿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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