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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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嘿,讓我看看來的是哪個討厭鬼,哦,是你啊。”地下室的門外,艾倫遇到了掌管鑰匙的守門人。這個惹人厭的老頭骨瘦如柴,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卻閃著像豺狼一樣的光芒。當看到艾倫手裏拿著的食物,他滿是皺紋的臉努力擠出了自以為慈祥的表情,“小東西,為什麽不快點過來呢?是的,快過來。”

艾倫沒有反抗,默默走到了禁閉室前,眼睜睜看著老人迫不及待地端走了那碗本就稀薄的粥。

“哦,看看,多麽可愛的東西,是的,這麽可愛的東西可不適合給一個小流|氓,還是個愛搗蛋的流|氓。”老人說著,一邊把那碗稀得可以用來照鏡子的米粥送入了自己嘴裏。

在這世上,或許也只有在救濟院,人們才能享受到把米粥當做水喝的奇妙體驗吧。

老人滿意地擦了擦嘴,把空碗扔回了艾倫懷中:“好了,進去吧,臭小子。”想了想,他又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扔在了地上:“這幾天就由你照顧他。不過如果你敢私自放他出去……”

“我會乖乖聽話的,先生。”艾倫的樣子恭順極了,是連最吹毛求疵的紳士都挑不出錯處的模樣。

老人哼了一聲:“你們這些討厭鬼的話全都是謊言,真該讓街邊的老鼠把你們的嘴巴都咬爛。好了,把鑰匙撿起來。”

但艾倫並沒有蹲下身,他太清楚這個時候去撿這枚鑰匙會遭遇什麽了:“我能去接一碗水嗎,先生?”

“什麽?”

“去接一碗水,”艾倫低垂著頭說,“我很快就回來,向您發誓。”

“水?”守門人看著那只空蕩蕩的碗和孤零零的蔥頭,哈哈大笑起來,“去吧,為什麽不呢?讓這個搗蛋鬼喝洋蔥湯喝個夠吧!哦,我可真是一個善良的人。”

一想到那只小瘋狗再不能叫囂,只能在這個寒冷的東西喝冰水果腹,這個守門人心情大好,收回了本想踢出去的腳——雖然不能聽這個搗蛋鬼躺在地上唱歌,但是聽到一只小狗的哀鳴也是件叫人心情愉快的事。

“滾吧,幹你該幹的事。”老人最後說。

艾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地下室,過了一會兒,確定守門人哼著歌離開後,他才帶著一碗渾濁泛黃的水,偷偷地溜回了地下室——這碗並不幹凈的水,還是艾倫向廚房再三請求獲得的果實,至於一碗新的米粥?艾倫可不會傻乎乎地給自己惹麻煩。

守門人扔下的那枚鑰匙依舊躺在地上,深陷在塵土裏。他可不會紆尊降貴幫一個孩子撿東西,他只會在一個孩子蹲下身體後,用腳好好地讓他們學會什麽是忍耐。艾倫將那枚鑰匙撿了起來,伴著一聲沈重的“吱呀”聲,禁閉室的門終於被打開了。

這是一個潮濕的房間,因為沒有窗戶,整個空間只剩下黑暗和沈悶,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灰塵和無數的黴菌在這個房間裏互相擁抱,繁衍著它們無窮無盡的子嗣。

禁閉室裏太黑了,讓人一瞬間以為自己踏入了地獄的大門,艾倫只覺得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在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本就疼痛的小腿再次抽搐起來。

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是麻布衣服相互摩擦的聲音,艾倫當然知道這裏空無一物,連張床都沒有。所以要在這片黑暗中找到那個犯錯的孩子,他是在過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才在房間的角落依稀看到了那個團成一團的人影。

那簡直像是一個幽靈,他在看著他嗎?又或者像是一只受了傷的小貓,害怕著再一次的傷害呢?

“我是艾倫,來照顧你的人。”艾倫並沒有冒然靠近那個孩子,“你……你想要吃點東西嗎?”

但房間裏沈默著,除了那個孩子的呼吸聲,什麽都聽不到。

“我很抱歉,原本還能給你帶些粥過來,但是……”艾倫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靠近了男孩。然後,害怕被孩子襲擊的他發現這是多此一舉——那個孩子的確病了,他渾身滾燙地躺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

“你還好嗎?上帝哪,你還醒著嗎?”艾倫放下食物,摸著黑把那個孩子抱了起來。這一刻,他才意識到這個被他們敬佩的勇敢的孩子,可能不過是七八歲的年紀。在這片黑暗中,他無法看清男孩的樣貌,但是能感受他的虛弱。

男孩的呼吸時斷時續,微弱得可憐,他的手腳軟弱無力,幾乎像是面條一樣垂在他的身體上。如果放任他不管,很快,這具柔軟到沒有骨頭的身軀很快會變得僵硬,然後像是一塊毫無用處的石頭,被扔到郊外的墳墓裏去。

在救濟院,艾倫見過很多這樣的孩子,他們的臉是如何從滿是紅潤變得蒼白,圓潤的身體又是怎樣變得瘦骨嶙峋,一直到搖搖晃晃地倒下,再也沒法站起來。

“嗚……”男孩痛苦地呢喃著。

艾倫試著去摸了男孩的肚子,那裏是凹陷的,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如果他再多用力一些,或許能摸到對方的後背也不一定。

“你還醒著嗎?能吃東西嗎?”

健康的人都必須吃飯,更何況一個生病的人呢?艾倫十分慶幸自己提前將面包卷藏了起來,這樣小心謹慎的行為,為他在救濟院避免了多少麻煩啊。現在,它也能幫助這個飽受折磨的孩子。

只是男孩沒有意識,昏昏沈沈的,艾倫費了好大勁才讓他吞咽下了幾口水,幹硬得像是石頭一樣的面包卷呢?艾倫可不能指望他有力氣咀嚼。

艾倫只能摸著黑,將面包卷掰碎了,沾著水小心翼翼地塞入對方口中。感謝上帝,這個男孩雖然又病又餓,但是他的身體可不打算現在就投入上帝的懷抱,當艾倫用手指摸索著對方的口腔,發現那些面包卷已經消失不見後,驚喜地再次塞入了新的食物。

餵食的過程是緩慢的,有時候男孩不知道是難受還是抗拒,又或者是艾倫的手指不小心探入得太深,男孩好幾次發出了幹嘔的聲音,好在有驚無險,他並沒有將食物吐出來。

面包卷下肚,男孩依舊昏迷不醒。艾倫試著呼喚了好幾次,對方還是一無所覺得地靠在他身上。

艾倫的後背是冷硬的墻壁,背靠著它,艾倫只覺得身後站了一個高大的黑色人影,他用一張冷漠的臉嗤笑著,為他將自己破爛不堪的衣服脫下來,裹在那個夢囈的孩子身上;為他不該把面包卷分享出去。

為什麽多此一舉呢?

反正他遲早是要死的,像每一個死在禁閉室的孩子一樣。

所有努力都是白費,為什麽不顧好自己呢?

多好的面包卷,就這樣浪費了,哦,真是一個蠢貨。

許多熟悉的語音,滿是惡意地嘲笑著。

艾倫抱緊了男孩,不知怎麽的,想到了曾經被他一起關了禁閉的孩子。

那是他惟一的朋友,一個雖然瘦弱但從來愛笑的人。在最後的幾天,他也是這樣無力地躺在他的懷裏,笑著祈求艾倫低頭,然後親吻了他的臉頰:“要說再見啦,我親愛的朋友,願上帝保佑你。”

那是艾倫第一次獲得祝福,這樣的溫暖,這樣的特別,卻來自另一個瀕死的孩子。

上帝的確保佑了艾倫,在被餓死前,他的禁閉結束了——在教區幹事亞德裏恩罵罵咧咧的詛咒聲中,頭暈眼花的他被允許在廚房的角落裏喝了一碗熱湯。而他的朋友呢?他毫無尊嚴地被塞入了一個並不合適的棺材,蜷縮在了冰冷可怕的地底。

艾倫胸口的位置是火熱的,眼前這個小火爐正在不正常地燃燒,就像他曾經照顧過的孩子一樣,而當他燃燒幹凈的時候……

艾倫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個蔥頭拿了出來。

新鮮的蔥頭味道可不好,但這也是食物。艾倫將蔥頭掰碎了,同樣塞入了男孩口中。

辛辣的氣息嗆到了男孩,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在將那片蔥頭吐在地上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是誰?”

高燒與黑暗讓男孩的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依稀看到一個人影,正小心地抱著自己。

“你醒了?”艾倫驚喜地說。但隨即,他聽到了男孩略帶著哭腔的嗓音:“……我難受。”

男孩的意識依舊是昏沈的,他斷斷續續地說著難受,在艾倫每次以為他會哭出來的時候,卻又閉上嘴悶哼起來。

這是一個善於忍耐的孩子,他的四肢是酸軟的,就像是被無數螞蟻啃咬著,密密麻麻感受不到實處。同時,渾身的骨頭又在訴說著疼痛,尤其是先前挨打的地方,更是疼得厲害。他就這樣一邊痛苦地呢喃,一邊將身體力所能及地靠近了身邊惟一的溫暖。

“哪裏不舒服嗎?還能吃東西嗎?”

艾倫不斷地發問,但男孩卻充耳不聞。他明明是這麽的虛弱,掙紮的力氣可不小——比起這個剛被收入救濟院的男孩,年長高大的艾倫的確更為纖細,他的小腿可能都沒對方的手臂粗。

但好在,將艾倫推倒在地後,男孩只是將全身都壓在了他身上,伸出一雙小手,委委屈屈地抱緊了他。

在經歷了無邊的黑暗和絕對的死寂之後,這個忽然出現的、帶著善意的熱源,是男孩唯一想要靠近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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