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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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頭腦昏昏沈沈的,是被夢魘捕獲的難以清醒的痛苦。艾倫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清醒的,又或者說,他一直無法完全清醒過來。

耳邊一開始滿是嘈雜的莫名的噪音,接著,依稀有人說起話來,但那聲音也好像隔了一層墻壁,朦朦朧朧的。

是有人在吵架嗎?應該是。有人在指責同伴的多此一舉,指責同伴汙蔑了他的高尚,他的同伴呢?也許是在解釋,也許是在討好,但艾倫聽不清,也記不住。

兩個人的說話聲變成了三個人,混亂極了,像是三只鴨子在此起彼伏地叫嚷。

門被關上了,幾乎是被砸在墻上的。但感謝這一聲巨響,就像一束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雲層,艾倫載沈載浮的意識終於抓住了海面上的浮板。

在一陣無言的寂靜後,艾倫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來自會館女主人的聲音:“我就說沒必要這麽做,但是親愛的,你從來不願意認真聽我說話。”

在芙蕾雅的嘆息後,是本傑明的抱怨聲:“得了吧,他就是在裝模作樣。”

“但我覺得他很生氣。”

本傑明沈默了一會兒,頹然道:“哦,上帝哪,我哪知道他是真的純情,像只可憐的小羔羊一樣。我拋下尊嚴為他做了這麽多,竟然都白費了。現在好了,我變成了小醜,還是最可笑的那種。”

芙蕾雅好言安慰了本傑明一陣,等對方情緒穩定下來之後,才溫柔地勸說道:“現在我們必須把人送回去,趁著卡文迪什還沒發現。”

“是的,我的甜心,一切都拜托你了。”本傑明無奈地說,“這都怪霍頓,要不是他一直不肯放棄,我又怎麽會誤會呢?”

但兩人的計劃註定來不及實施了,喬治的聲音從門口飄了進來:“很抱歉,先生,我已經知道了。”

那一刻,房內兩人的尖叫幾乎和被掐住了脖子的鵝發出來的一樣,沙啞到可笑。

在此之前,艾倫一直努力地掙脫著黑暗的束縛,那種拼盡全力但一無所用的無力感讓他沮喪,而本傑明將自己帶來這裏的原因也讓他憤怒。

他竟然被當做了一個男妓!

自己的確是一個地位卑微的仆人,但這並不是他受到羞辱的理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僭越上帝,肆意踐踏他人的人格和尊嚴。而當他此刻聽到喬治的聲音,他又覺得自己的努力至少得到了上帝的認同。

喬治少爺來救他了。

在他被莫名其妙地迷昏之後,在他差一點要被獻給別人的時候,喬治少爺及時出現了。

這個自醒來就讓艾倫幾欲作嘔的房間,因為喬治的出現,便也從地獄重新回到了人間。

“我想,你們也該給我一個解釋。”喬治語音帶笑,但說的話並不客氣,“要不然明天大家都會知道,本傑明先生竟然誘惑霍頓公爵去做一個雞|奸者,哦,我都要笑起來了,這是多麽有趣的新聞啊。”

“我親愛的喬治,這是誤會,是的,這都是誤會,你的仆人只是太累了。”本傑明的聲音明顯弱勢了許多,被抓了現行的他,再不能表現他的高高在上。

“所以我還該感謝您讓我的仆人做了個好夢嗎?”喬治嘲諷道。

腳步聲朝自己而來,艾倫感覺到喬治來到了自己身邊。他多想告訴喬治自己已經清醒了,他多想站起身來,去成為喬治堅實的後盾和憑證,但現實的他只是無力地被喬治摸了摸額頭,連眼睛都無法睜開。

“他明天就會醒過來的。”本傑明語氣虛弱。

“裏斯本的馬車就等在外面,我想我是時候離開了,帶著我昏迷不醒的仆人。”喬治說。

“請您千萬別這麽做,”此時,芙蕾雅哀求起來,“這真的只是誤會,難道可憐的本傑明會傻到為了一個下等人得罪兩個貴族嗎?”

會館的女主人現在後悔極了,她後悔不該為了本傑明的甜言蜜語而一時糊塗。一個高級會館竟然給人下迷藥,這件事一旦被傳出去,會館和她就都完了!

喬治沈默著。

“求您了,您就在會館休息一晚吧。”芙蕾雅繼續哀求道,“親愛的卡文迪什先生,您的仆人就是個天使,我們哪裏舍得傷害他呢?”

但這樣的謊話連芙蕾雅自己都無法欺騙。她和本傑明原本就是打算將艾倫送給霍頓公爵的,有誰會比春風一度、心滿意足的公爵更慷慨的呢?至於喬治,一個當紅公爵和一個伯爵的上不了臺面的三兒子,誰都知道該討好誰。他們一開始嘲笑著喬治的不識擡舉——他就應該主動將仆人送給公爵。但誰知道霍頓公爵竟然真的只是想要一個仆人,而不是情人。

芙蕾雅楚楚可憐地哀求著,但喬治不為所動。

忽然,沈默許久的本傑明開口了:“我聽說,你對倫敦附近的德懷福特莊園很感興趣。”

喬治沒有說話。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那一刻,艾倫感覺到了什麽。

許久的沈默後,艾倫聽到了本傑明的笑聲:“親愛的喬治,我們可以在明天好好談一談。”

這一次,喬治沒有拒絕。

有腳步聲離開了,伴著艾倫難言的情緒湧動起來。

芙蕾雅雖然不明就裏,但她的語氣明顯輕松了很多:“我就知道您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我會和裏斯本那個小家夥說您喝酒喝醉了,讓他先回去。今晚,您就住在樓上……”

“我住這裏。”喬治說,是陳述的語氣,不帶怒意,也沒有和別人做交易後被發現的尷尬。

“哦,請您不要誤會,我可不會再傷害這個小可愛了。”芙蕾雅傷心地說,“我原本以為您的仆人就是霍頓公爵魂牽夢縈的那個人,您知道的,一段美好的感情應該得到上帝的垂憐。但現在一切真相大白,我怎麽還會違背命運女神的指引呢?”

“請您離開吧,夫人。”喬治說,“我只想守著我的仆人醒來。”

“您真是一個仁慈的主人,”芙蕾雅恭維道,“但是很抱歉,他可能要到明天才能清醒了。不要生氣,卡文迪什先生,這只是昏睡的迷藥,不會對身體有害的。”

會不會對身體有害,艾倫暫時還不清楚,但此刻的他,是多麽希望自己還沒有恢覆意識啊。

喬治一直在關註房產,這是艾倫自跟著對方來牛津後就清楚的事。這些年,英國的變化太大了,冰冷的機械驅趕了太多可憐的下層工人,而那些醉生夢死的貴族又有多少在破產後流落街頭呢?許多貴族為了自救,不得不低下高昂的頭顱,投身到曾經被他們蔑視的商業和工業中。房產的買賣和交換,便是這些年頗受貴族歡迎的投資方式之一。

喬治顯然對房產感興趣,但伯爵給他的錢,並不足以讓他去購買哪怕一小塊土地,更何況一處莊園了。現在喬治能借助自己受辱而獲得房產,這是件好事,艾倫本來以為自己應該感到高興的。

主人的體面至關重要,主人的利益高於一切。

但為什麽,他會覺得有點不舒服呢?

我該忘了剛才的事,艾倫想著,睡一覺起來,他和主人還會是之前的樣子。是的,他並沒有真的受到傷害,是少爺救了他,他不能做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如果主人為了一個仆人,不顧一切和一個有權有勢的貴族撕破臉,那才讓男仆頭痛呢。

救人和謀利如果能同時進行,這不正好證明了喬治少爺的能力嗎?艾倫這樣告訴自己。

門被打開又關上,是芙蕾雅離開了。身下的床鋪一陣顫動,是喬治坐到了艾倫身邊。

“明天才會醒來嗎……”喬治喃喃自語著。

艾倫原本以為喬治是在擔心藥效,但隨即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被撫摸了。慢慢悠悠的,自眼角至臉頰,一直到了嘴唇。

艾倫的嘴唇被按壓著,描摹一般來回輕撫,這是個有些色|情的動作,艾倫很確定,下一刻,他的唇縫就被撬開了。本就幹涸的咽喉,品嘗到了苦杏仁一般的鹹味——那是喬治指尖的味道。

艾倫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他甚至懷疑自己其實是在做夢。

“我親愛的艾倫,我的愛,對不起。”喬治的聲音很輕,但他對他的稱呼卻像一道驚雷在艾倫耳邊炸開。

“我果然是個卑鄙的人。”喬治繼續說,“這是個好機會,我真該感謝本傑明那個蠢貨。”

如果這一刻艾倫能睜開眼,或者身體能恢覆正常,他肯定會不顧一切地逃離這個房間。

這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少爺為什麽這樣稱呼他?為什麽說這是個好機會?什麽好機會?

上帝哪!他身邊的人真的是喬治少爺嗎?為什麽這一切都讓他驚恐心悸?

不,喬治少爺在幹什麽?他怎麽可以……

艾倫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不知道喬治能否感受到。

喬治呢?他抽開抽屜,翻找著什麽,床邊響起了玻璃瓶碰撞在一起的聲音。

高級會館的抽屜裏還能有什麽呢?裝在那些花裏胡哨的玻璃瓶裏的東西,還能是什麽呢?

艾倫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是否變得蒼白,但他感受到嘴唇被撬開,喬治將粘稠的液體灌入了他的口中。

很快,清醒的意識被火焰燒灼起來。

艾倫被噩夢淹沒了,一個瑰麗的、焦灼的、可怕的噩夢。

那是由罪惡交纏而成的黏膩的網。

那是由蜜澆灌的魅惑的惡之花。

那是,艾倫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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