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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家人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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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家人 家人

突如其來的真相, 被撞破在所有人預料之外。

沒有人做好心理準備,但事情已然發生,所有人不得不一起面對。

溫妙然還坐在段知影套間的會客廳沙發上, 雖身邊就坐著戀人,體貼的人從頭到尾都緊握著他的手沒有松開過, 給他渡以力量,但他依舊緊張得不行。

他調整好呼吸, 試探著擡眼看向對面。

黎黛和段南尋並坐著, 皆是神色覆雜;段書逸站在一旁,陪著坐不住的段禮顏,少年雖盡力讓表情故作輕松, 但還是疏忽了眉間緊蹙的細節管理。

大廳寬敞, 天頂很高, 視野遼闊。

可坐在廳中的每個人都快窒息一般, 胸膛艱澀起伏,呼吸困難。

溫妙然以小貓身份覆活的前因後果,是由段知影說出口的。

幾人從進門, 到聽完整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溫妙然全程沒聽過對面的人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此時此刻,溫妙然猜不到對面的人在想什麽。

因而,這些天隱隱埋在他心底的各種胡思亂想, 就發酵膨脹,肆意蔓延——

知道我隱瞞了大家,大家會怪我嗎?

知道我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大家會怕我嗎?

豪門多有玄學講究,以段氏的地位身價,會覺得我逝者的身份晦氣嗎?

作為段家七年來排不盡毒血的瘡源, 得知了我的身份,大家還能和我像小貓時期一樣相處嗎?

我的身份若在外暴露,必定會掀起驚濤駭浪,大家能承受這種隱患和風險嗎?

各種混亂的念頭險些將溫妙然淹沒,一些童年時期形成的創傷,讓他慣性在情緒滑坡上無限失控。

幸而,這種滑坡只來源於過往。

段知影微微在他手背上施以的力量,讓溫妙然的理智回歸現實——

現在不是過去,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並非獨自在孤兒院裏承受著霸淩,現在我面前的每一個,都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我的人生並非如過去一樣可悲,新生賜予了我全新的人格和生活。

最糟糕的結果,大家怕我、怪我、不能接受我、難以適應我、難以承受我……

我也能改變這一切。

正如我來到這個家之後,成功做到的一切。

溫妙然放在膝上的指頭收緊,積蓄好力氣,他深吸一口氣擡頭,開口,準備主動爭取……

恰好迎上黎黛同時擡頭啟唇的動作。

兩人一齊開口:

“能接受我嗎?”

“我們對你來說,是合格的家人嗎?”

意料之外的問話,讓聽見彼此聲音的兩個人都微微錯愕。

後知後覺領悟到彼此的心思,因過於珍視彼此而繃緊的身體紛紛垮下,別扭的表情逐一放松,隨後則是眼眶都被溫情熨得微微發紅。

黎黛先起身,朝溫妙然走來。

溫妙然一時惶恐,正想起身迎上去,卻被黎黛輕輕按回沙發上。

她蹲在溫妙然膝前,見溫妙然有些難安,便溫柔將青年的手從長子手中抽出,而後將其兩手都攥在自己手中。

母親柔軟的雙手,熨帖著一個青年迷惘的靈魂。

她微笑著,眼泛水光,任克制著聲線,輕聲道:

“孩子,你坐著就好,聽我說幾句話。”

溫妙然點頭,答應。

黎黛這才繼續說:“我沒想到,你與我們相認,第一個問題,竟是在擔心我們是否能接受你……我為之喜悅,這證明你同樣在乎我們。我也為之難過,得經歷過怎樣的傷痛,才能讓你這麽好的孩子,下意識認為自己有不被我們接受的可能性?”

“……”

“正如我所問的,我們從沒猶豫過是否能接受你。我們最擔心的,是這個亂七八糟有點瘋狂的家,能不能讓你感到歸屬。”

溫妙然視線逐漸模糊,他擡頭看向對面,雖看不清其他人的表情細節,但他能辨別出,段南尋正緩緩點頭,段書逸正輕拭眼角,段禮顏想往他這裏跑,被二哥一把子拽了回去。

見此一幕,溫妙然忍不住破涕為笑。

他重新看向黎黛,聽到她緩緩道:

“竟能再度看見你,這確實匪夷所思,導致剛才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思考了許久,直到看清知影握著你的手,直到看見你緊繃的表情,我才反應過來……

“你是怎麽覆活的,為什麽能覆活,這是目前來說最重要的事嗎?顯然不是。重要的是,你是上天賜予我們的奇跡,是家裏每個人都毋庸置疑離不開的希望。所以,我要留住你,這是我當前最重要的任務。為此,我要道歉。”

道歉?

莫名的轉折讓溫妙然詫異,他微微側頭表示疑惑,而後聽見黎黛輕笑,收斂笑意,鄭重道:

“雖然剛才問了你‘我們是否是合格的家人’,但孩子,我恐怕無法尊重你的個人意願。就算你答案是否定的,我們也不能承擔失去你的可能性。這是一個自私的決定。

“如果我們哪裏做的不好,我們會改。無論如何,妙然,成為我們的家人,好嗎?”

之前都是以小貓的身份,得到這一家人的寵愛。

今天,是溫妙然第一次以人類的身份,感受到何為家庭的份量,何為濃郁卻令人甘之如飴的親情。

他被這陌生的體驗淹沒,淚水不住往下掉,下意識覺得自己再哭就矯情了,可轉念一想,眼前這些人,是自己的“家人”……

在家人面前,任性、矯情、丟臉,又如何?

反正家人不會嫌棄我,不會討厭我,不會不要我。

溫妙然用力點頭,抽抽搭搭哭著,看得身邊的段知影心疼。

眼見母親也梨花帶雨,段知影情緒更沈,無奈開口道:

“媽,求婚這件事,至少應該我本人來吧?”

求婚?!

這什麽展開!

驚得溫妙然眼淚都憋回去了,目瞪口呆看向段知影:

這種場合你提這種話題合適嗎!

那邊黎黛也不輕不重敲了下段知影的大腿,嗔怪:

“有你什麽事?”

段知影:“不是在邀請他成為我們的家人嗎?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和我結婚。”

“少給自己貼金了!”黎黛被逗笑,又打了長子一下,“我是在邀請妙然本人成為我們的家人。至於你,作為他男朋友,需要再單獨經過我們的考驗!”

段知影:“?”

也多虧了母子二人的玩笑話,本郁滯的氛圍瞬間輕松。

一家人轉而說笑開來,某種程度上算是第一次見面,卻依舊親密得像向來如此一樣。

畢竟,本就向來如此。

段禮顏坐在溫妙然膝上,擡起小手抹掉青年眼角的淚痕,奶聲奶氣喚:

“貓貓?”

“哈。”溫妙然被叫得別扭,但還是笑著應,“嗯。”

“我還可以叫你貓貓?”

“當然可以。”

孩子還是把他當貓貓。

但這對溫妙然來說,聽起來還不錯。

妙妙是他,妙然也是他,無需切割。

有微妙的細節變了,但始終未變的感情,才是最深刻的。

這邊兩人溫柔互動,反襯那邊的兄弟倆有些吵鬧。

當然,是段書逸在單方面鬧他哥:“所以上次我明明猜對了!我明明就猜到了,妙妙能找到出租屋,有極大可能性就是妙然哥!”

旁聽的段南尋擡頭,“什麽找到出租屋?”

當時扯謊小貓被朋友借去拍廣告的段書逸一時無言,轉向段知影,更氣:

“我都猜對了哥還瞞著我!”

段知影些許為難,幾不可察稍稍吸進一口氣,醞釀好措辭,準備解釋。

但段書逸一擺手,說:“算了,我知道。那個階段的我正處於事業關鍵期,哥怕我亂想,也是為我好。”

因為充分了解過,段書逸信任段知影。

所以,無需多言,哪怕段知影偶爾又回到寡言少語的狀態,段書逸也能意會兄長的深意。

“但總之!”段書逸手叉腰,“我要懲罰哥!”

“怎麽罰?”段知影問。

“罰你把嫂子借我一會兒。”

溫妙然:?

段知影:??

黎黛提高嗓門,聲音亮亮地傳過來:

“段書逸,註意你的措辭!什麽嫂子?誰是嫂子?”

段書逸後知後覺回憶到母親特地強調過的細節,溫妙然不是“嫁”進來的,溫妙然本就是他們的家人。

“我錯了我錯了!是哥,是妙然哥!”

說錯話的少年趕忙對溫妙然作揖,混亂的腦子沒追上在前面跑的嘴巴,段書逸對著段知影就張嘴道:

“嫂子,把我哥借我會兒。”

段知影:“?”

*

初春的空氣溫暖濕潤,被莊園內流過草木的輕風吹拂過發熱的面龐,方才在室內混亂不清的思緒也得以梳理。

站在涼臺上吹過風,溫妙然放松下來,看向身邊的段書逸。

段書逸反倒比剛才在室內更緊張,畢竟這一晚,對少年的信息沖擊太大,此時竟真有機會和對自己極其特殊的人並肩,少經人事的少年很難故作成熟。

“沒事。”溫妙然輕輕道,“慢慢想。”

聽到青年溫柔的安撫,段書逸松懈一笑,無奈搖頭,看向樓下的林木深處,“本來,把妙然哥叫出來,我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只是現在……我居然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我可以等。”

“不。多餘的就不說了,”段書逸下定決心,收回視線,看向溫妙然,可對上這雙眼睛,他蓄到唇邊的話又失去了動力,說不出來,“我……我……”

少年蹙眉,低頭,呼吸都閃爍,臉色在夜風中越顯蒼白。

這是自責的表情,這是愧疚的表情,這是以溫妙然對段書逸的了解,哪怕這孩子不把話說全,他也能意會到的話語。

於是溫妙然主動開口,回應了段書逸還沒說出口的話:

“還記得嗎?你和妙妙的初見。”

段書逸一怔,抿唇點頭。

溫妙然繼續道:“所以啊,早在初見你從車前救下了我的命,我們倆就扯平了。”

扯平。

溫妙然眼見段書逸聽見這個詞時,屏住了呼吸。

顯然,他說中了對方的心思。

溫妙然笑起來,繼續說:“你不欠我任何。段書逸,你是自由的。”

足夠了。

積蓄了七年想說卻無處可說的話,醞釀了整晚要在從未妄想的重逢時刻傾訴的情緒,全都被最後這句祝福解放。

春夜林梢有鳥雀掠過,翅膀被夜露打濕,但飛鳥撲騰兩下,翅膀便再度輕盈。

飛鳥自由啟程,繼續飛向未來。

“好了。”溫妙然故意摩擦了兩下胳膊,說,“有點冷了,我們進去吧?”

“好。”段書逸點頭,乖巧跟在溫妙然身後。

從涼臺餘光內即將探進室內亮光前,溫妙然突然聽到背後的少年“哎”了一聲。

以為少年臨時想起了什麽,溫妙然回頭,對上段書逸燦爛的笑顏:

“謝謝你回來。還有……”

嗓音虔敬鄭重,補充上後半句:

“歡迎回家,妙然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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