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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小孩 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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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小孩 小孩

段南尋回到院落, 找到那間屋門外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他多年未見笑過的長子,此時正嘴角蓄著笑意, 抱著小奶貓打鬧。

一人一貓的身邊,掛著一幅驚艷的畫, 畫上是玻璃小貓,色彩和光影的運用, 精巧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段南尋雖是外行, 但作為富商,常年混跡所謂上流圈層,總少不了進藝術館“陶冶情操”的社交活動。

久而久之, 他也被熏陶出點基礎的鑒賞能力。

眼前這幅畫的主題和立意, 或許因為過於隨意, 暫不足以被陳列進那些展館裏。

但段南尋能看得出, 作畫者的功底,不遜於他所見的那些現當代“藝術家”。

而擁有這樣功底的人,是曾被自己簡單粗暴否定、不曾嘗試再了解才能、不再傾聽思路的長子。

念及至此, 段南尋內心懊悔難當, 正扭頭要走,腳邊不小心踹到花盆,發出鈍響。

段南尋心一驚, 猛然擡頭。

室內的段知影已然循聲看過來,發現了他。

青年人嘴角淺淡的笑意逐漸凝滯。

這神色的變化刺痛段南尋的眼睛,仿佛自己的出現,是阻礙段知影快樂的唯一存在。

但很快,段南尋看到段知影停止了表情變化,勾起嘴角, 露出一個克制且禮貌的微笑。

以真實情緒判斷,段知影的那個笑,還是顯得生澀疏離。

但對段南尋而言,卻已經是他十年沒見過,長子主動對自己釋放的善意。

哪怕是一個假笑而已。

段南尋站在原地,沒有走,只皺緊眉頭。

段知影也抱著貓,沒有回身,直視段南尋。

父子倆陌生又熟悉地對視,好像第一次看清眼前的人究竟長什麽樣子,第一次發現對方眉眼中有著自己年輕時相似的英氣與果決,第一次發現對方鬢角斑白、眼角紋深。

一些情緒在段南尋沈寂已久的心頭鼓動,他突然開口,發出令自己都意外的邀請:

“段知影,聊聊?”

一個古板得稍顯迂腐的中式父親,或許能對成年兒子作出的最親近的表示,便是連名帶姓喚對方,然後問他要不要聊聊天。

聞言,段知影先是錯愕,大抵沒料到父親會發出這樣的邀請,片刻緩神,又笑。

這次的笑,不再虛偽。

多了幾分真實的活人氣。

“好啊,爸。”段知影回道,“但只聊天有點幹,要不,稍微配點酒?”

*

小貓傍晚因為畫畫的事太興奮,被段知影三兩下就哄睡著了。

父子二人難得有了獨處的空間,坐在院中躺椅上,就著月光喝啤酒。

涼亭架子上盤的藤蘿在冬季枯萎,只剩光禿禿的枝蔓,瘦巴巴地扒著竹架。

擡頭透過稀疏藤架,就能看見蕭條月影。

讓望月的父子二人氛圍更加淒靜。

段南尋發跡後,習慣了喝各種名貴洋酒,但他永遠不會忘記年輕時和朋友們“鬼混”,坐在街邊訴苦時,灌的一打又一打啤酒。

那是種粗暴的、狂野的發洩。

段南尋起家後,以為再沒機會重溫那種感覺了。

他哪敢想,居然真給他找到了機會,可以不顧形象地放肆喝啤酒。

他又怎麽敢想,陪自己一起喝的,居然是和自己關系僵硬多年的長子。

段知影就坐在段南尋並排的位置,眼見父親已然喝得上臉,避免意外,他就沒有多喝。

幸而段知影本來也不好酒,他不喜歡腦神經被麻痹得失控的感覺,唯恐自己喝醉後大腦放縱,讓他夢見一些不該夢見的人。

不過,現在他敢喝了。

因為他有了希望。

一種,那個人不再是不該夢見的人的,渺茫又真實的希望。

也因為他和那個人約定好了,自己會照顧好自己。

那個人對他說過,要和家裏人好好相處,必要的時候,允許他喝點酒。

他本不確定自己記憶裏的承諾究竟是否真實,但現在,這種可能性冰消雪融般緩慢地,將內裏的真實剝出來給他看。

段知影有了底氣。

所以他此時此刻,坐在這裏。

和父親一起,和酒一起。

攥著鋁制啤酒罐,段知影隔一段時間才抿一小口,酒味並不好喝,但泡沫在舌尖跳躍,抽絲剝繭滲透進神經,是種新奇又迷離的體驗。

忽而,他耳側傳來段南尋的聲音:

“我第一次看你喝酒,有點……不,是很意外。”

“我自己都意外。”段知影輕回。

父子倆在寒風中靜坐飲酒這麽久,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話題。

結果,合適的話題就又在寒風蕭瑟中終結。

平時本來也不怎麽聊天,二人第一次打開話匣,還是不熟練。

要麽接話接得僵硬,一下就把話題結束。要麽新話題開啟得前言不搭後語,像隨機拼接的聊天記錄。

大概段南尋也被這種聊天方式尬到受不了,借著酒勁,脫口而出一句:

“段知影!我是第一次給你當爹啊!”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冬夜蕭索的風吹著兩人頭頂的藤架,使得這句掉在地上的話,有點寂寥,有點滑稽。

段南尋咂咂嘴,沒等到回應,正匆匆收拾自己剛敞開的心門,狼狽起身要回屋,就聽見段知影很輕很輕的一句:

“我也是第一次給你當兒子。”

同樣有點滑稽的句式,但因為有了彼此話語的承接,不再寂寥。

更多了沈重的份量。

他是第一次當父親,犯了許多致命的錯。

他也是第一次當兒子,表現得壓根稱不上乖巧。

不幸。不幸。

但也萬幸,萬幸。

段南尋坐回躺椅上,感覺自己眼眶被風吹得發熱,感覺眼前被酒精麻痹得一片朦朧。

他幾欲封閉的心再度敞開,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還是咽了回去。

千言萬語說不盡,也說不清,幹脆只說最重要的一句:

“以後想做什麽都隨你。只要你想。”

“嗯。謝謝爸。”

這就是這一夜父子二人最充分的交流。

貧瘠,卻足夠豐富。

兩人就這麽徹夜飲酒,不再多言。

直到月落日初,直到天明,院落外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響。

段南尋起身,正說著要回屋休息,就聽見手機鈴響。

他接通來電,在聽清黎黛急切的聲音後,疲憊的醉態煙消雲散。

“你先別急,慢慢說!……好,我知道了。……你不用特地趕回家,我現在就回去。”

迫切的語氣令段知影警覺,他凝神,待段南尋掛斷通話,忙問出了什麽事。

段南尋嘆氣,回答:

“段禮顏又鬧退學了,早晨剛被送到家。”

*

段南尋和段知影趕到時,段書逸也早已到家。

畢竟作為家中唯一稱得上溫柔的男性成員,段書逸是目前唯一被段禮顏親近的人。

大概有段書逸作陪,段禮顏才願意配合,此時難得地出現在大廳玄關邊。

因而,被段知影揣在口袋裏露頭的妙妙,終於有機會打量這個年齡預估四五歲的家庭成員。

第一眼見到這個小朋友,是妙妙剛被帶回家的時候,當時,確認二哥經歷的車禍沒給人帶來什麽傷害,小孩一聲不吭就跑開了。

當時,這個孩子就給妙妙留下了略微孤僻的印象。

當下,是妙妙見到孩子的第二面,身著英倫風棕格上衣和吊帶短褲的男孩板著一張精致的小臉,眼皮垂著,半遮的眼神散發著年幼的厭世感。

孩子一只手臂擡起,被段書逸牽著,腦袋卻低著,盯著自己的圓頭皮鞋,晃動鞋尖,百無聊賴看陽光在上面轉折的變化。

牽著小弟手的段書逸,正站在玄關口,接待一行人。

為首的正裝革履,手搭在身側一名個頭與段禮顏差不多的小男孩肩上,點頭哈腰解釋著什麽。

段南尋和段知影走上前時,那客人認出二人,臉色難堪一瞬,有點心虛,趕忙示意身邊小孩跟兩人道歉:

“快,小啟!跟伯伯和哥哥再道個歉!”

被喚作小啟的男孩眼圈都哭紅了,人中還掛著鼻涕幹涸的痕跡,顯然是剛被訓斥得厲害,應當是闖了大禍。

“對不起,伯伯。”小啟怯生生看一眼段南尋,被板著臉的中年男人震懾得嘴一撇差點又要哭出來,轉頭看到其身邊的段知影,又被英俊男人沈郁的神情嚇得一激靈,直接淚眼汪汪,顫抖著繼續道歉,“對不起,哥哥。”

“先不忙道歉。”段南尋不吃這一套,沈聲問,“說說怎麽回事。”

本就是地位極高的家主,加之不怒自威的氣場,甚至也並未邀請客人進廳中坐坐,此話一出,那客人顫了幾下,頷首低眉,斟酌許久:

“是我疏忽,管教不周,讓犬子沖撞了令郎……”

“怎麽個沖撞法?”

“……”那客人囁嚅嘴唇,難以啟齒。

段書逸主動說:“我來解釋吧。最近網絡上關於家裏人的討論太多,小啟大概是看到了什麽視頻。童言無忌,他把一些惡評轉述給顏顏,刺激到顏顏了。”

“所以才鬧著要回家。”段南尋垂眸看一眼段禮顏,見小孩一副事不關己的隔絕感,眉頭幾不可察一皺,追問,“說了什麽?”

“小啟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怪我這個當父親的沒空管教,沒引導好!”客人一邊抱歉解釋,一邊掏出手機,“小啟一直是個善良的孩子,我本不相信他會惡語傷人,就拜托老師調了監控……”

手機屏幕上的監控視頻被點擊播放——

畫面中的地點應當是兒童午休室,六人一間。其餘五個孩子聚在一起有說有笑,唯有段禮顏坐在角落窗下,背對陽光,低著頭看著手。

也不是手上有什麽,甚至手指都沒怎麽動,段禮顏只是盯著手指看,要不是胸膛還呼吸起伏,險些要讓人誤會是待機中的小機器人。

與那五個笑語歡聲的孩子,形成了鮮明的落差。

哪有這個年紀的孩童,死氣沈沈成這個樣子。

倒是跟他那大哥,有異曲同工之妙。

就是這時候,五個孩子中,名為小啟的那個男孩,註意到了“一個人孤立五個人”的段禮顏,主動湊了過去。

小啟歪著頭跟段禮顏說了幾句話,段禮顏擡頭看小啟,抿著嘴沒回應。

小啟便主動搬了條椅子坐在段禮顏身邊,也安靜坐著晃起腿,但沒安靜多久,就忍不住又搭話。

就是這時候,小啟踩了雷。

“我最近在網上看到你哥哥們的視頻了!”明朗童聲從手機中傳出,“他們是不是關系不好?”

畫面中,段禮顏這回反應有點大,但也僅僅只是扭頭,直勾勾盯著小啟而已。

這反應被小啟誤會,以為段禮顏對自己的話題感興趣,無邪地繼續說:

“他們都說,你二哥殺了你嫂子,你大哥會一輩子討厭你二哥。是真的嗎?”

童真的語氣,說出了最凝滯時空的話語。

監控記錄的氣氛,同步蔓延到主宅玄關處對峙的數人之間。

“嗚哇——”大概被氣氛嚇到,抑或是後知後覺感知到自己的話語多麽驚人,小啟忍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

而被好好收進溫暖口袋中的妙妙,也因為聽見這句話,打了個寒戰。

它立刻看向段禮顏的方向,恰好捕捉到小孩細微的反應。

哪怕再聽見這句殘忍的話,再度經歷這種創傷,小孩也只是本能收緊了一瞬手指,臉上還是繃著無所謂的表情,不哭不鬧,甚至沒有生氣。

與他的父親及兩位哥哥高度相似的反應——

一生克制體面的段家男人們。

手機監控還在播放,後續是生活老師進屋督促孩子們休息,但段禮顏卻不睡,固執地開始收拾小書包,要把自己的東西裝起來帶走。

全程一句話也沒說,一個憤怒或悲傷的表情都沒有。

孩子只是固執地要離開,這個反應,已經足夠表達他受過的傷,和對這個環境的厭惡。

妙妙想起,黎黛偶爾抱著它閑聊的時候,會苦惱段禮顏上學的事要怎麽解決:

家教、走讀、寄宿,普通幼兒園,特殊幼兒園,定制化幼兒園,各種形式的上學方式,段禮顏都嘗試過。

沒有任何一種,能讓段禮顏接受超過兩個月。

段禮顏又因心因性失語,不願意說話,到底是什麽原因不接受上學,沒人能問得出來。

而此時此刻,這個孩子在那些環境裏,究竟經歷過什麽,已在妙妙眼中初見端倪。

或許是感應到了小貓的視線,段禮顏稍稍擡頭,看了過來。

一小孩一小貓高度相當,對視得毫不費力。

妙妙只見,段禮顏平淡如靜水的雙眸,在映入小貓的形狀之後,稍稍泛起點漣漪。

因而,小孩的手指再度一顫,這次,被段書逸敏銳地捕捉到。

段書逸彎腰和小孩視線對齊,順勢就看到了小貓,便輕聲問段禮顏:“原來是在看妙妙呀?顏顏想不想抱抱妙妙?”

段禮顏沒開口,甚至也沒點頭,只是沈默地看了眼段書逸,又仰頭看了眼段知影。

很有分寸教養的孩子。

不會胡鬧說自己就要就要,而是這麽小的年紀,就學會了不表達喜惡,而是先看大人們的臉色。

哪怕這些大人,是自己有親緣的家人。

恰好,段禮顏仰頭看過來時,段知影也在垂眸看小孩。

因而,段知影註意到了小弟眼中絲毫無法給人形成負擔的、極其淡薄的渴望。

段知影什麽也沒說,與妙妙交換眼神,而後小心將口袋中的小貓抱出來,遞到段禮顏面前。

段禮顏先是受寵若驚地微擡雙肩,而後將手從段書逸大手中抽出,特地在外衣上抹了兩把莫須有的汗,才小心翼翼伸手探向小貓。

妙妙很乖,不掙紮不動彈,就像個小毛絨玩具一樣,被段禮顏順利地接到了手裏。

段禮顏雙手抱著小貓,有點局促,年幼的孩童面對更弱小的可愛生靈,油然心生一種責任與溫情,讓他本頑固的厭世感,稍稍有了消解的征兆。

表情亮起來。

終於有了些這個年紀的孩子本有的童稚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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