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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重逢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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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重逢 重逢

門縫打開, 融進冬日的香根草煙熏木質香,緩緩飄進他的鼻息。

他先看見搭在門頁拉栓上的手,蒼白修長, 手背上的筋與骨似淺川溝壑,本平靜, 卻在片刻後因用力隆起青筋。

這個時間差,應該是看清了他。

看清自己, 為何會讓對方有這樣的反應?他疑惑。

他沿手臂看上去, 對上屋中人在香檳色的小夜燈光中,震顫的淺瞳。

他看見了一位個頭很高、相貌英俊的男人,身著一件黑色立領毛衣, 下-身是寬松的灰褲子。

那張臉實在令他挪不開視線。

他還茫然懵懂著, 卻依舊能清晰辨別出——

自己本好不容易消停的心跳, 在與對方對視的瞬間, 又暴跳起來。

咚咚。

咚咚咚。

胸腔好像快關不住躁動的心臟。

前來開門的男人本眉眼中帶著不耐煩的陰沈,此時表情和舉動卻都凝滯了,只有眼眸細細地顫動著, 上下打量著他。

像是在確認是否是幻覺。

像是難以置信, 他會出現。

他呆呆地想:是不是這麽晚來打擾,任誰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他骨子裏的禮貌驅使他趕緊開口道歉和解釋,然而嘴唇一張, 冷空氣灌進來,激得他鼻腔一酸。

“啊啾!”

他哆嗦著,打了個噴嚏。

那位男士這才從震驚中回神,註意到他身上衣褲都濕透,趕忙收了手臂,把進門的路讓出來, 說:

“進來。”

啊?這就讓我進門了?

他捂著鼻子,抽吸著想。

我還什麽都沒解釋呢。

順從地跟著進屋,他聽見男人在他背後關上門。

他回身,男人卻引他進屋,說:“先洗澡,把衣物換了。”

啊?

他更疑惑了:

換位思考,如果自己半夜被敲門,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外渾身濕透,還什麽都不解釋,自己是不會允許對方進門,更遑論讓對方借用自己的浴室和衣物的。

於是他問:“你對陌生人這麽沒有戒備心嗎?”

被這麽一問,對方眉頭一揚,眸光凝了一瞬。

似是意外,他會這麽說。

他捕捉到了對方表情的細節,順勢猜測:“還是說,你認識我?”

他看見男人蹙起眉梢,仿佛在艱難消化他的問題。

半晌,對方沒回答,而是反問:“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嗎?”

他細細思考,發現大腦一片空白。

一些沒由來的習慣還殘留著,比如禮儀教養,除此之外,他什麽也想不起來。

這種感覺很陌生。

好像是這個身體突兀降生於世,一些本該匹配的數據尚未找上自己。

於是,他暫時只獲得了一具空空的身體。

“我不記得了。”他誠實回答,又追問,“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他看到對方眸子晃了晃,盛著冬季雨夜潮濕的空氣。

他聽見對方低沈的嗓音,一字一字鄭重地說:

“溫妙然。”

“我叫溫妙然?”他在唇齒間咂摸著這個名字,覺得熟悉,但沒印象,又問,“那你的名字呢?”

“段知影。”

段知影。

分明也該對這個名字沒印象。

可聽到男人說出這三個字時,他的腦中好像自動就能匹配上字幕。

無需男人拆解,他也知道是哪三個字:

段、知、影。

“我們果然認識……”他低著頭,有一句沒一句地解釋,“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我可能迷路了。我什麽也記不起來……”

“沒關系。這些都不重要。”

“那什麽重要?”

他看見名為段知影的男人將手探進附近一間小屋,按亮壁燈,對他說:

“先把你身上弄幹凈。”

“哦。”

段知影說找到換洗的衣物後會放在門口,他便獨自先進了浴室,掩上門。

微帶暖調的橘黃色頂光,光線繾綣,映出大面鏡子上,渾身濕透的人。

他這才看清自己的面容,看清名為溫妙然的小青年:

額前發絲被雨水打得結綹,襯得發色更加烏黑,與那雙大瞳仁的黑眼睛相得益彰。

上身的霧藍灰漸變毛衣吸水沈重,墜出他纖細骨架的形狀,下裝的白色長褲也因濺了汙水臟兮兮的,腳底的粉邊白鞋自是不用多說。

看起來格外淒慘狼狽。

他的樣貌,大概20歲出頭,還帶著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常有的清澈感,與門外那位雖目測未到30歲,卻氣質成熟、頗具領導者氣場的男人,已然拉開了年齡差。

對方是位年上者。

意識到這一點,延遲地讓他感到緊張。

程度和剛開門與對方對視時的心跳加速,不相上下。

“溫妙然。”

段知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隔著厚門板,聽起來稍顯沈悶。

“到!”

思緒漫游的小青年被冷不丁喊了名字,莫名像被抓包,心虛地回應。

他這聲“到”有點太冒失了,以至於門外的男人沈默了片刻。

溫妙然心裏暗暗想:希望段知影現在不是在嘲笑我。

可他轉念又想:段知影看起來,好像不是會輕易笑的人。

“你的衣物我放在門口了。”段知影說。

“好。謝謝!”

溫妙然用手拍拍臉頰,讓自己振作,隨後邁進淋浴區,準備拉上隔水門。

老樓區內的家庭設備也很陳舊,隔水門卡了一下,溫妙然沒拽出來。

“哎?”他疑惑地叫出聲。

幾乎同時,門外段知影的聲音再度響起:

“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

嘩啦啦。

溫妙然回應後,門才被拽動,底下滾輪發出響聲。

接著,他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又開口:

“你怎麽回應得這麽快?”

段知影沒說話。

溫妙然又問:“你一直在門口嗎?”

還是一陣沈默,但不多時,段知影才答話:“嗯。我背對著。哪怕你開門我也看不到什麽。”

“……我不是在意這個。”溫妙然忍不住笑,“更何況,男孩子被看兩眼也沒什麽。”

“……嗯。”

“你在門口,是怕我出意外嗎?”

“嗯。”

“不用擔心,我都這麽大了,又不是小孩子。”

“……嗯。”

聲音還是在原先的距離,門外的腳步聲也沒有走遠。

溫妙然所說的道理,段知影沒有反駁。

就算如此,段知影也還是守在門口。

溫妙然擡頭去看熱水器。

塑料殼發黃的熱水器太過古早,各個按鍵的標識都掉光了,沒用過的根本猜不出怎麽啟動,怎麽調水溫。

好在熱水器也就那麽點功能,研究研究,溫妙然大概率能很快琢磨懂。

但,他還是看向了浴室的門,想到了門外站著的人。

於是,溫妙然走出淋浴區,去打開了門。

門外的地上擺著個小塑料籃,盛著疊得齊整的衣褲。

門前站著說話算話的人,果然背對著,聽到聲響,腦後的發末與脖頸稍稍摩擦,本人卻忍住了本能,沒有大幅度的動作。

於是,溫妙然伸手,在段知影的毛衣底端,輕輕揪住,抓著晃了晃。

他聽見段知影呼吸一緊。

他仰頭,軟聲求助:

“那個熱水器我不會用。你能不能幫我?”

“……好。”

衣物籃被順勢移到浴室內。

段知影熟練地調試著熱水器,顯然不是第一次使用。

狹窄的淋浴間內,擠著兩個成年的男人。

段知影肩膀更寬,溫妙然再怎麽躲,也難以避免,會和對方有肢體接觸。

他自覺個頭不算矮,但站在段知影面前,鼻尖也才剛好到對方的肩頭。

他胡亂地想:

好像是個很適合擁抱的身高差,可以完美嵌進去。

只要稍稍仰頭,就可以全然沈浸進對方的氣味。

意識到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不太合適的東西,溫妙然急急低頭。

他又看到,被淋浴頭的水濺濕的瓷磚上,面對面的兩雙赤腳。

趾頭稍粉的,是他自己的。

白得幾無血色,趾骨更長、腳背更寬的,是段知影的。

連腳都有體型差。

溫妙然又暈暈乎乎地亂想。

“手。”

“嗯?”

溫妙然擡頭,看見被蒸汽蒙得眉眼溫潤的段知影,正註視著自己,展開手心。

他回神,也沒細想對方此時要自己的手幹嘛,就把整只手擺在了段知影手心。

赫然一個舞會應邀的手勢。

好像在把自己交出去。

這手放上去,溫妙然呆呆的,連段知影也楞了下。

男人睫毛因水汽閃著濃黑的光,他眨眨眼,鎮定地垂眸,主動挪動了自己的手指——

中指和拇指捏著溫妙然腕骨的兩側,引導小青年把纖嫩的腕心露出來。

而後,段知影把一直對準地板的淋浴頭擡起,對準溫妙然的手腕。

溫熱得恰到好處的水流,淌過溫妙然的皮膚,留下被安撫的舒適感。

原來,借我的手,是要讓我試水溫。

溫妙然抿了抿嘴唇。

我剛才把手那樣給他,他會不會覺得奇怪?

“這個水溫可以嗎?”

段知影的聲音,因為狹窄擁擠的空間,產生混響,更加蠱人。

聽得溫妙然頭也沒擡,只盯著與對方相連的手,被激得微微聳肩。

“可以的。”

“流速呢?”

“也可以。”

溫妙然含糊地應著,視線還鎖在段知影的手上。

那是一只骨節很漂亮的、比自己大很多的手。

只要這只手的主人想,僅用兩指,就能扣住自己的手腕,力道足夠,他掙不脫,逃不掉。

好在,這只手的主人不會做出這樣暴戾的行為。

雖然相識不久,但溫妙然已然認定,段知影是極致溫柔、禮貌克制的人。

得知水流合適,段知影便擡臂,將淋浴頭放回壁掛,調整角度。

水束飛濺,偶爾滲進溫妙然的脖領子,溫水和冰涼的雨水混在一起,有點難受。

溫妙然沒多想,雙手揪著濕噠噠的毛衣底部,就要掀起來。

白花花的腰腹皮膚,在暖色的燈光下一晃,格外惹眼。

引得段知影眼角餘光瞥見,本能轉過頭來,看清他纖瘦的腰肢,和衣物無意撩得太高,胸口綴著的、一閃而過的淡粉……

又急匆匆地轉回頭去。

年上者直接開始面壁思過。

“你等一下。”

“啊?”溫妙然放下手臂,沒繼續掀衣服。

“等我出去再脫。”

“哦……”

段知影掛好淋浴頭,就急匆匆邁出淋浴區,走出浴室。

溫妙然目視著對方離去的背影,懵懂地想:

我和他不是普通男生之間的關系嗎?

看來,我和他,是要互相避諱裸-體的關系。

*

換了米黃小熊家居服的溫妙然,用毛巾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只見客廳頂燈大亮。

一改他來之前昏暗墮落的氛圍,此時,白熾燈下的客廳家裝溫馨,且因玻璃茶幾上的一杯冒著暖霧的牛奶,而顯得熱氣騰騰。

“來。趁熱。”段知影坐在沙發上,示意他喝牛奶。

溫妙然走過去,間隙,他註意到玄關處收攏靠在墻邊的傘,傘葉在往傘尖淌雨水。

他來的時候,那裏還沒有傘。

溫妙然又轉頭,註意到廚房流理臺上的牛奶盒,和便利店還沾著雨珠的塑料袋。

他猜:這牛奶,是段知影趁他洗澡時,特地出門買來,又特地加熱好的。

溫妙然坐在段知影身邊,毛巾剛掛在脖子上,手中就被塞進了那杯牛奶。

他低頭抿一口。

濃郁醇厚的液體淌過喉間,留下香氣和熱意。

是奶味很足的兒童奶,調味裏加了一點點甜。

很適合溫妙然的口味。

溫妙然剛擡頭要跟段知影道謝,就見對方舉著體溫槍,對準了自己的額頭。

體溫槍很新,一看就是剛才出門時一道買的。

滴。

段知影收槍,看顯示屏,讀數:

“三十七點一。還可以。但你剛洗完澡,現在測不準。過半個小時再測一次。”

“好。”

分明被熱奶溫暖的是食道與胃部……

可溫妙然卻覺得心臟都熱乎起來。

在這淋過雨的,本該感到凜冽的寒冬裏。

“你好會照顧人。”溫妙然忍不住感嘆。

將體溫槍整理進盒子的段知影動作一頓,才回:

“你是為數不多會這麽評價我的人。”

嗯?

溫妙然捧著熱牛奶杯子,手心也暖暖的。

他想:難道別人不這樣認為段知影嗎?

“我還以為是你戀人調教的結果呢。”溫妙然說。

聞言,段知影將盒子推完茶幾上的手,動作又是一頓。

東西放好,段知影才低著頭,若有所思地、輕輕地說:

“某種意義上,你這麽說也沒錯。”

某種意義上?

被溫暖得大腦又開始迷糊的溫妙然,懵懵地想:

那到底是不是戀人教的啊?

是戀人沒教?還是教他的,還不算戀人?

“你繼續喝,我給你吹頭發,如何?”

“啊?”

段知影舉起桌上的吹風機晃了晃,顯然有備而來。

對方會主動這麽說,就證明吹頭發,以二人的關系來判斷,不算僭越的行為。

於是溫妙然就答應了。

吹風機也是老舊款,工作起來嗡嗡作響,特別吵。

和段知影這人乍一看就很貴公子的消費品級格格不入。

如果這樣的話,段知影會生活在這樣的家裏,就顯得有些奇怪了。

溫妙然想。

吹風機先在他腦後很遠的方位響了很久,卻沒有吹在他頭發上。

溫妙然轉頭,只見身後的段知影一腳踩地,另一邊單膝跪在沙發上,電吹風正吹著段知影自己的手指頭。

溫妙然記起:這個人的手指有點涼。

這一點,他在浴室淋浴區稍有領略。

所以,段知影現在吹自己的手指,是怕凍到我?

果然,溫妙然猜對了。

段知影的指腹觸上溫妙然的頭皮時,很暖,很柔,沒有任何不適感。

指尖游走在發絲間,暖風吹拂著濕潤的發束。

吹頭發是很親密的互動。

只是關系一般的朋友,都未必能進行如此需要信任和親近的動作。

溫妙然閉著眼,感受到背後貼近的身體,偶爾抵到他後腦勺的肌體,結實且溫熱。

電吹風的氣流走過他脖頸時,他會微微瑟縮,而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最敏感的耳朵,居然從始至終沒有被刺激過。

原來,是只要吹到耳際,段知影就會提前把手擋在他耳前,避免他的耳朵被風刮到。

耳朵敏感這一點,溫妙然自己都是後知後覺想起來的。

他沒說,段知影卻都知道,也都記在心上。

溫妙然眼睫微微濕潤:

段知影真的好溫柔。

溫柔得他有點想哭。

“燙嗎?”

段知影問。

電吹風的噪音很響,加之離耳朵更近,因而距離稍遠的男人低沈的嗓音,就顯得極其模糊。

溫妙然便擡手,拽段知影的袖口,把男人的手拉低一點。

這樣,電吹風的風向偏轉,他就能聽清段知影說了什麽。

他回答:“不燙。”

“好。”

段知影繼續給他吹頭發。

片刻,溫妙然又想跟人說話,就又拽段知影的袖口。

段知影也配合著停止手頭的工作,微微傾身,靠近他的頭頂。

呼吸從他頭頂灑落,流下來,落在耳廓。

這回,耳朵是真的被風刮癢了。

“你給我的衣服,特別合身。甚至連……”

連內褲的尺碼,都是剛好的。

溫妙然還是沒好意思,把關於內褲的誇獎說出來,他轉而問:

“這裏不是你家嗎?為什麽會有這麽適合我的東西?”

“這兒是你家。”

“我家?”溫妙然詫異,又問,“那隔壁……”

“是我家。”

溫妙然一時沒有新的問題。

段知影就接著給他吹頭發。

熱風繼續在發絲穿行,溫妙然記起自己睜眼後,面對兩扇門的第一反應……

是先敲右側的、隔壁的那扇門。

現在得知,隔壁才是段知影的家,溫妙然意識到:

哪怕我的大腦什麽也想不起,我的身體記憶,也全然信任依賴他。

溫妙然又拽人袖口。

段知影幾度被打斷,依舊情緒穩定,絲毫不惱,配合傾身,聽他發問:

“可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把這裏買下來了。”

“那我呢?我不住在這裏了嗎?”

“……嗯。”

“我不住在這裏,你為什麽要買下我家?”

“……”

電吹風被關閉,持續性的嗡鳴音驟然消失。

整個客廳靜得出奇,令溫妙然能清晰捕捉到身後人有力的心跳,和起起伏伏的,沈重的呼吸。

溫妙然沒打斷段知影的沈默。

他安靜地等,等到段知影終於主動開口,說出答案:

“我在等你回來。”

揉了砂質的嗓音,因呼吸而顫抖,像帶著啜泣的剖白。

“你知道我今天會回來?”

“我不知道。”

“……那你確定我總有一天會回來?”

“我不確定。”

溫妙然怔怔張著嘴,半天才問:

“你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確定,那你在等什麽?”

電吹風又響起。

欲蓋彌彰地,似乎有人正用巨大的噪音,試圖遮掩某種痕跡。

溫妙然的發絲被繼續揉搓,發出沙沙的細響。

各種聲音填滿了小青年的耳朵,令他聽不清身後人平靜的輕語:

“只是枯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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