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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故人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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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故人 故人

這個夜晚, 妙妙恍惚發覺,自己做了個夢。

因為夢中的第一人稱視角很高,不像小貓該有的視角。

更像是人類的視角。

所以, 妙妙認定,這不會是現實, 只能是夢。

但妙妙又覺得,自己是看了場電影。

因為所見的畫面太過清晰, 太過真實, 趨近於一場回憶。

身為小貓的妙妙,本不該擁有這樣的回憶。

於是,它只能認定, 這是一場夢境編織的老電影。

它在盛夏明亮的光線中睜開眼。

它聽見青年清泉般溫柔清澈的聲線, 從自己的身體裏發出……

*

“你喜歡吃甜食?”

第n次註意到段知影書桌上, 課本邊擺著的小蛋糕, 溫妙然忍不住問。

“呃……也不是喜歡。”大概是覺得嗜甜缺乏男子氣概,心性尚幼稚的高中生段知影遮遮掩掩,“不過是便利店面包賣完了, 只剩蛋糕罷了。”

溫妙然看著那款便利店不售賣, 顯然是甜品店熱銷品的布朗尼,笑而不語。

小孩子嘛,嘴硬好面子, 其實很可愛。

而小男孩,愛吃甜甜的蛋糕,這一點也很可愛。

想到面前的“男子漢”,多半不會喜歡被自己誇可愛,溫妙然默默把這個評價藏在心裏,忽然想起:

“對了, 我家裏好像有一個閑置的烤箱。”

“嗯?”

“剛好最近想學新技能,既然你喜歡甜點,我剛好也對烘焙有興趣……”溫妙然決定,“不然,我就學著做蛋糕吧!”

“是為了我才特地……”段知影怔怔問。

“什麽叫為了你,說得那麽怪!都說了我自己也感興趣……”溫妙然撓撓臉頰,略感不好意思,“對了,你有沒有想吃的種類?剛好可以成為我的處女作!”

“嗯……”段知影竟真的思考起來,“天使蛋糕吧?最近我常去的……嗯哼,我聽說,聽說的一家甜品店……”

溫妙然憋笑,假裝沒註意到小朋友剛才一閃而過的自爆。

段知影繼續說:“……出了款奶油天使蛋糕,很火爆。我……班上的女同學!她們,是她們去排隊,但總是搶不到。”

“好!決定了!”寵小孩的“大哥哥”溫妙然當即拍板,“我的第一款烘焙作品,就是天使蛋糕了!”

天使蛋糕,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適合新手,只不過也要求新手特別細致——

將蛋黃與蛋清分離只取蛋清,加面粉攪拌時註意力道避免起筋,放進烤箱時預熱溫度、墊水和加蓋都要格外註意,避免純白的蛋糕胚子被烤黃……

好在,溫妙然本就是細心的人。

打開烤箱,目睹內裏白皙濕潤的糕體,溫妙然雀躍地當即邀請鄰居段知影過來參觀。

也大概是過於興奮,取蛋糕時,溫妙然不小心被模具燙到。

怕取模時破壞蛋糕的形狀,溫妙然硬是忍住了高溫,直到蛋糕完整脫出,他才將模具扔在桌面,檢查自己的手指。

指尖已經被燙得血紅,紅腫處接近透明的質感。

傷得不輕。

“怎麽了?”註意到他的小動作,段知影擔憂問。

溫妙然本能笑著把手指藏到身後,不願被關註,不願破壞二人此時的心情,笑著說:“沾了點面粉。”

“你剛才的表情不像是沾面粉了而已。”段知影嚴肅道。

“真的啦!我已經擦掉了!”溫妙然背在身後的指尖疼得微顫,他還是笑,“快看我給你烤的蛋糕!”

“我要看你的手。”

“哎呀你……”

段知影沈著表情,年下的高中生,難得呈現出上位者才有的壓迫感:

“如果你再不給我看,我就要失禮了。”

失禮?

這個詞與段知影給人的形象大相徑庭,以至於溫妙然一時楞了下。

大少爺的教養很好,哪怕暫時落魄,日常舉止也總是彬彬有禮。

溫妙然一時想象不出對方“失禮”的模樣。

然後下一秒,他就見識到了。

因為段知影二話不說,傾身靠近。

少年的頸側在溫妙然鼻尖劃過,清爽的香氣沁入他的呼吸。

他錯愕,因段知影猝不及防的靠近而屏息,被陡然貼上來的溫度控住了身體。

他感覺自己背後的手腕被長而有力的指節扣住,拉至身前。

於是,被燙得紅腫的手指,暴露在二人面前。

“哈……”

段知影長嘆一口氣。

溫妙然心虛地瞥一眼少年不悅的臉色,理所當然地等著對方的批評。

但段知影沒責怪他,只是拉著他到水池邊,擰開了水龍頭。

流動的涼水沖刷過指尖,將灼熱的溫度從指尖帶走。

但高溫卻留在了手腕上、手掌上……

留在段知影手指與他的手相貼的位置。

這是從來舉止得體的段知影,第一次“失禮”,與溫妙然如此越界地肢體接觸。

溫妙然任少年動作,時不時擡眼,看段知影專註的表情。

被人如此關心。

讓溫妙然覺得陌生又竊喜。

“燙傷是要及時處理的,越及時越好。”段知影輕輕提醒,“雖然希望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但,萬一真有下次,別藏,要第一時間沖冷水。”

“哦……嗯。”溫妙然乖乖聽著。

兩人的年上年下關系,瞬間短暫倒錯了一下。

隨後,降溫,消毒,上藥,包紮。

段知影細致地處理好溫妙然的手指,將它用紗布包裹得格外粗。

看到自己的粗手指,溫妙然都被逗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骨折了呢!多大點事啊……”

“就算不是大事,你受傷,也稱不上是小事。”段知影認真糾正。

一句話,讓溫妙然心尖一動,抿著唇,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段知影又問:“還疼嗎?”

“嗯?”溫妙然看向手指,搖頭,“不疼了。”

“我不是問手指。”

“啊?”

“我是問……”段知影擡手,點了點自己的鎖骨處,“這裏。”

溫妙然一怔。

他低頭,註意到自己的寬領T恤不知何時傾斜,因而鎖骨清晰可見,落在凹陷處的一點小小的圓疤,便被少年看見。

他第一反應就是拎起領口遮住,而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為時已晚。

那個小疤時間久遠,已經很淡了,又恰好臥在凹陷裏,不影響美觀,反倒加深陰影,常有人因此誇溫妙然鎖骨漂亮。

但段知影一眼就看出來,那是疤痕。

“小時候弄的,早就不疼了。”溫妙然只含糊道。

“怎麽弄的?”

“先不說了吧……”

溫妙然聽見段知影無奈的嘆息。

他擡眼看他,對上少年純粹又熱烈的註視。

段知影蹙眉問:“我們現在依舊是不能分享秘密的關系嗎?受傷也是,過去也是,你什麽都不告訴我。”

溫妙然心一慌,忙搖頭,回應:“不是的!我不說,是因為我們現在氣氛很好。我不想讓我們不快樂。”

“……”

少年的沈默,令小青年格外慌張。

有一瞬間,出於討好的心思,溫妙然竟真的想將自己的傷口撕開,把過去和盤托出,換來段知影此刻的愉快。

但,溫妙然還來不及這麽做。

因為抿著唇思考的段知影,已經松開嘴唇,像是下定某種決心,輕笑回應:

“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等你想說的時候,無論什麽何時何地,我都會認真聽。”

“謝謝你。”溫妙然舒一口氣,“等我準備好,我一定什麽都告訴你。”

最後,給天使蛋糕補奶油夾層和表層,由段知影完成。

不愧是學習能力驚人的天才,段知影甫一上手,就出色地完成了溫妙然交代的工作。

於是,這烘焙的處女作,成了兩個人協作的成果。

兩人在那個夏天的午後,一起品嘗起天使蛋糕。

白而軟的奶油蛋糕,顏色通透純凈得渾然一體,不分彼此,漂亮得不負“天使”之名。

豆腐一般的質感,入口清爽輕盈,帶著適宜夏季的淡淡甜意。

兩個人嘴上品著蛋糕,臉上帶著笑,心裏卻各懷心事——

段知影看著溫妙然。

面龐姣好的青年垂著眼睫,夏日明媚的陽光在其睫毛和臉頰上躍動,襯得膚色白皙通透得和手中捧著的蛋糕一樣。

段知影將又一口天使蛋糕送入口中,細細抿著糕體在口中化開的口感。

段知影沒說話。

沒把自己執意想品嘗天使蛋糕的晦澀心思公之於眾。

而內心同樣慌亂的溫妙然,沒註意到段知影的視線。

溫妙然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混亂地想:

還以為段知影這小子長得好,早就習慣被追捧,情商會很低……

結果,意外地挺會撩的?

既會說話,動作又溫柔,怎麽可能會有這小子追不到的人啊?

連我一個男生,剛才都差點心動了。

*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這樣的體驗:

前一晚做了個驚心動魄的夢,醒來卻什麽也不記得。

只記得些觸及神經的畫面,讓人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妙妙醒來後,只覺得小小的身體,比往常更加笨重酸痛。

好像昨晚沒睡覺,而是進行了一整晚無氧運動。

它腦袋昏昏沈沈的,腦海中殘留著一些畫面片段,似乎是瞥了眼段知影,視角和平時不太一樣。

也不確定那一眼,究竟是半睡半醒的真實,還是夢見自己變成了人。

要是真的能變成人就好了。

妙妙打著哈欠想:

這樣就能和人類用言語交流,就能當面問問段知影,過去發生了什麽。

只可惜,我只是一只小貓咪。

沒有這樣的能力。

得知小貓昨晚生病了,段書逸擔心得不行,連練舞室都沒去,特地休息在家陪著妙妙。

在外拍戲的黎黛恰好打來視頻通話,本要關心段書逸的事業,聽說小貓生病了,兒子事業也顧不上了,非要先看小貓一眼。

段書逸把小貓抱到手機跟前,虎口托著小家夥的下巴,讓它露個臉。

誤以為要被“鎖喉”時,妙妙本能不樂意,爪爪撲騰掙動兩下,以奶貓的量級來看,力氣不小,說明身體恢覆得不錯。

轉眼看到屏幕中的黎黛,妙妙就接受了段書逸的拿捏,乖巧地湊過去用鼻尖貼貼手機。

逗得黎黛咯咯直笑,“寶寶!太可愛啦!笨寶寶是不是以為奶奶在手機裏呀?”

“喵~”妙妙用奶乎乎的嗓音以示抗議。

它是寶寶,但才不是笨寶寶呢!

好在,小貓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元氣,顯然已無大礙。

“聽見寶寶有精神了,奶奶就放心啦!”黎黛夾著嗓子和小貓膩乎完,轉眼看向段書逸,聲線沈重起來,“好了,現在輪到你了。”

段書逸:“?”

這雙標的態度是怎麽回事?

就好像小貓是黎黛親生的,段書逸才是那個撿來的。

“話說回來,非得折騰去S市嗎?”黎黛正色問。

段書逸點頭,“我的體檢數據和近期狀態都很不錯,工作室提議在超一線城市舉辦演唱會,其實就是向外界釋放我‘全面覆出’的信號。”

“全面覆出……”咀嚼著這組詞,黎黛莞爾,眼角的淡紋似凍幹玫瑰花瓣般,美艷不減,“我期待這件事好久了。”

段書逸也因母親的笑顏動容。

黎黛繼續輕語:“以前你只是困在這個城市,都有那麽多商務上趕著找你。一旦全面覆出,你的商業價值將不可估量。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場大型演唱會撐得起這個排面。”

“嗯。”

“但……這也是你第一次離開這座城市。”

同為內娛從業人員,黎黛能共情段書逸追求自我價值的迫切。

但同時作為一個母親,她也擔心自家兒子陳年未愈的心理陰影。

母子倆一時都沒說話。

偌大的客廳因突然冷卻的氣氛稍顯逼仄。

本悠哉舔爪爪的小貓咪敏銳捕捉到情緒的變化——

它擡頭,瞥見屏幕中黎黛眉頭緊鎖。

而身邊的段書逸也端坐著,手指揪著膝蓋的布料,看起來很緊張。

“喵~”

然後,妙妙棉花糖似的小甜嗓,便膨脹充盈了整個空間。

沒有份量的小奶音,極具存在感。

驅散人類心頭的陰雲,留下柔軟和愉悅,提醒二人如今的變量,都充滿希望。

“噗。”

“嗤。”

母子倆相視一笑。

再度開口時,段書逸情緒輕盈起來:

“媽,現在有妙妙陪著。哪怕是第一次離開這座城市,我也不怕。”

“話雖如此,退一萬步說,就算妙妙真的是你ptsd的特效藥,但你其他的問題呢?第一次離開家這麽遠,萬一應激覆發了怎麽辦?萬一被欺負了怎麽辦?萬一水土不服又該怎麽辦……”

“媽,我已經成年了,我能為自己負責……”

“那也才剛成年!而且你情況這麽特殊……不行!我得陪你一起去!”

“您不是剛進組嗎?”

“你執意要出差,我可以和導演協商延遲一段時間。誤工造成的一切損失由我來承擔……”

“媽,倒也沒必要因為我耽誤您自己的工作。”

“這孩子,又開始客套!你是我親骨肉,你耽誤耽誤我麻煩麻煩我,又能怎麽樣?”

關心則亂,母子倆又越聊越急。

正當氣氛焦灼之際,大門玄關口傳來皮鞋底叩擊瓷磚的輕響。

段書逸擡頭看清來者,驚訝呼喚:“哥?怎麽突然回來了?”

剛進門的段知影微低頭,一邊將圍巾從脖頸上繞著取下,一邊自然回應:

“回來看看貓。”

“特地抽空回來看妙妙?”

“嗯。”

“妙妙已經沒事了。哥問一嘴就行了,折騰一趟太辛苦了。”

段知影不以為意,停在妙妙面前,伸手在小貓的下巴撓撓。

下巴處敏感的神經被微涼的指尖冰鎮按摩,妙妙舒適地瞇起眼睛。

被服務過後的小貓很有報答意識,接著用自己柔軟又熱乎的臉頰,在段知影掌心蹭蹭,溫暖段知影在冬日發涼的手。

“值得。”段知影突然說,“它看到我很高興。”

段書逸一怔,隨後才反應過來,這是哥關於剛才“折騰辛苦”的回應。

少年低頭,看到小貓的表情,依賴、信任,且幸福。

小貓確實很高興。

它當然高興了。

只是身體不舒服,生了場算不上病的病,就被這麽多人關心在意……

妙妙因而新奇又歡喜。

“段書逸,你別想用你哥岔開話題!”

那邊被暫時忽視的黎黛出聲,又將在場的註意拉回正題。

黎黛和段書逸針對“段書逸是否該‘獨自’前往S市”,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探討。

旁聽擼貓的段知影,三言兩語就聽明白了前因後果,開口一句話鎮住了全場:

“我陪書逸去。”

妙妙:“?”

黎黛:“??”

段書逸:“?!”

“哥你說什麽?”段書逸猛擡頭看向段知影,懷疑自己聽錯了。

收回擼貓手指的段知影緩緩掀起眼皮,回應二人段書逸的目光,冷靜地重覆一遍:

“我陪你去。”

“哥……”段書逸還是難以置信,“您陪我去?陪我去S市?”

妙妙看向段書逸,只見少年眼睛亮亮的,驚喜得好像它看過的短視頻裏,聽見主人開罐罐的貓。

“嗯。剛好我也出差,在那邊可以互相照應。”

“哎呀,可惜了!我的導演剛和我說不能請假……”身為影後的黎黛突然演技浮誇,做作地惋惜道,“幸好知影能替我陪書逸去,否則我得多為難呀?”

段書逸:媽,說這話時,但凡收斂下笑意呢?

不過,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媽媽的心情。

畢竟,得知時隔多年終於有機會和哥哥好好相處,連段書逸自己,都險些壓不住嘴角抿起的弧度。

*

轉眼數日後,到了該啟程出發前往S市的時間。

演唱會宣發與舞臺的搭建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段書逸提前趕往目的地,既方便彩排和宣傳,也可以預先適應外地的氣候水土。

去程的車上,載著段知影、段書逸和妙妙三位乘客。

兄弟倆依舊沒什麽話可聊,唯一的共同話題,只有妙妙。

有的時候,哥哥逗貓,有的時候,弟弟逗貓,偶爾的時候,兄弟混合逗貓。

畢竟長途坐車,安全帶又護不住小貓咪,細心的段書逸便給它找了個矮邊的小盒子裝著。

小盒子固定在前座的小桌板上,一開始段書逸還很精神,能主動陪妙妙玩,打發時間。

但長途坐車也是段書逸事發之後的第一次,輔助運動神經的小腦過分敏感,一路都隨窗外風景高頻調節視覺平衡,調著調著,段書逸的腦子就疲憊了。

於是,中後段車程,段書逸幾乎睡了一路。

照顧小貓的任務,便自然轉移到段知影這裏。

裝著小貓的盒子,被固定在段知影面前的小桌板上,和筆記本電腦並列。

段知影總是很忙,坐車時也不得清閑,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發出啪噠的脆響。

妙妙很乖,沒打擾段知影辦公,安靜聽著鍵盤的聲音發呆。

於是,段知影有時將視線,從電腦屏幕上挪開,落在妙妙身上時,就會看到這樣的畫面——

一小盒貓貓攤著白絨絨的毛,像透明盒子裏裝滿了奶。

小奶貓的腦袋墊在盒子邊緣的塑料卡口上,把下巴搭在那裏。

搭得久了,小家夥嘴巴還會不自知地張開,吐出一點點粉粉的舌頭尖尖。

妙妙又呆又可愛,看得段知影眉眼柔和,他探出手指,輕輕托住小貓下巴,從盒子邊邊擡起,將它的腦袋送回盒子裏。

段知影繼續忙工作,再抽空看小貓時,就會看到妙妙把腦袋重新搭在盒子邊邊。

下巴被盒子邊緣卡得久了,再度吐出小貓舌頭。

段知影又把小貓的腦袋送回盒子裏。

不多時,妙妙又會把腦袋卡回來。

段知影恍然領悟——

站在人類的視角思考,卡脖子會不舒服,甚至有生命危險,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把它的腦袋塞回盒子裏。

可站在小奶貓的角度思考,以小家夥的頭身比例,小小的身體實在撐不住大大的腦袋,所以,讓盒子邊邊替小貓扶著頭,其實會很舒服。

段知影幹脆把電腦合上,將小貓從盒子裏取出,放在小桌板上,握在掌心。

他讓妙妙把腦袋卡在自己的虎口,就像卡在盒子邊邊一樣。

他的手畢竟是肉做的,肯定比又冷又硬的塑料墊起來舒服。

四指收攏起來,還能給小奶貓作被子。

果然,漸暖的手指,加之段知影好聞的香氣,讓妙妙舒服。

不知不覺間,妙妙也安逸地睡了過去。

*

段知影在S市臨江酒店有長住的總統套房,恰好距離演唱會所在的體育場不遠,兄弟倆便攜貓一起住進套間裏。

眼看距演唱會日期越來越近,段書逸白天幾乎時時泡在練舞室裏。

而說是來S市出差,段知影也幾乎每天都會去體育場,在段書逸特地準備的辦公室裏工作。

因段書逸很忙,多數時候只能和段知影在一塊的妙妙,時常會盯著電腦屏前專註的男人,困惑:

既然辦公地點這麽靈活……

真的有必要非來S市出這個差嗎?

所以這個人……

明明也很在乎家人。

段知影忙起來也是真忙。

工作時,幾乎就像一臺和筆電連接的機械。

有時專註到剛磨的熱咖啡由燙到涼,被進屋的助理換了杯,直到再度變涼,段知影視線也沒離開過電腦屏幕,沒喝咖啡哪怕一口。

就更別提陪妙妙玩了。

於是,這天,趁辦公室門沒關緊,無聊的妙妙從門縫鉆出去,給自己找樂子。

體育場辦公區很大,走廊很亮很滑,來來往往的人行色匆匆,都很忙碌。

一雙雙巨大的鞋底從丁點大的小貓頭頂晃過,驚得妙妙倉皇躲避。

幾個回合的躲避之後,妙妙就迷失了方向,不知哪兒才是回辦公室的路。

事已至此,那就享受這場不歸的大冒險!

妙妙貼著墻邊避免自己被踩到,繼續往前探索。

拐進一個寬敞的大房間,妙妙躲在一塊靠墻的廣告板後喘口氣。

恰好此時,兩個女生抱著文件走出來,齊耳短發的女生跟紮馬尾的女生抱怨:

“段書逸工作室派來的新對接,叫什麽,黃浩?他也太差勁了!”

段書逸?

因為聽到了熟悉的名字,妙妙當即支起耳朵仔細聽。

馬尾辮問:“怎麽了凜凜?黃浩也招惹你了?”

“也?看來小暖你也是受害者。”凜凜冷笑,“明明自己本事不過關,統籌和動線都設計得一塌糊塗!我以為他是新手,就主動幫了一把,滿體育場跑進跑出一整天!他搶功勞的本事倒是嫻熟,晚上匯報比誰都積極,自己的爛攤子和我的苦勞,那是只字不提!”

“別提了!”小暖擺手,“之前他剛來的時候,我提醒過他,演唱會舞臺是保密內容,還不能公開,結果他還是趁我不註意舉著手機直播出去!當天主辦方追責,他一聲不吭!害我被罵得狗血淋頭!”

“他果然是個網紅!我剛還看他在房間裏直播呢!那怎麽會沒人知道是他洩露出去的啊?沒人舉報他嗎?難不成,是個關系戶?”

小暖嘆氣,“說關系戶吧,還真有點算。他是溫妙然小天使的關系戶。”

溫妙然?

聽到這個名字,妙妙一激靈。

這名字對妙妙而言,太過特殊,也太過熟悉。

自小貓咪降生至這個世界,聽到的第一個名字,就是溫妙然。

而命運使然似的,它如今的生活,與溫妙然高度關聯。

溫妙然的關系戶?

妙妙的好奇心被吊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這個八卦我得好好聽一聽!

“溫妙然?!”聽到這個名字,凜凜也很驚訝,“所以,因為是小天使的關系戶,所以大家才對他這麽包容嗎?”

“嗯。畢竟是小天使苦難人生的唯一依靠嘛!”小暖嘆氣,“聽說,憑他的本事是混不進書逸弟弟的工作室的,但他面試時特地提起,自己在孤兒院,是小天使的‘老大’,一直罩著人家保護人家。面試官一聽,黃浩關照過小天使,而小天使救了書逸弟弟,哪怕養閑人也得還恩情吶,又不是掏不起這點錢!”

“嘶……”想起溫妙然,本氣沖沖的凜凜,也心軟下來,“如果看在妙然小天使的面子上,本來是我最討厭的廢物搶功關系戶,好像也不是不能諒解了……”

兩名女生碎碎念著走遠了。

留下妙妙獨自消化聽到的信息:

溫妙然的“老大”?

以前在孤兒院罩著溫妙然?

網絡上關於溫妙然的生平,版本很多。

但妙妙近水樓臺,從段書逸口中聽說的,只有邏輯自洽的一個版本——

溫妙然是獨自搬離孤兒院的,因為幼時在那裏遭受過霸淩。

還沒聽說過,有這麽一號老大,是溫妙然苦難人生唯一的救贖。

兩個女生的對話裏,提到過黃浩就在房間裏直播。

小貓當即鉆進房間,要去會會這位“小天使的光”!

這裏大概是間員工休息室,大沙發上坐了幾個人,都在安靜玩手機。

只有角落裏一個平頭男人,翹著二郎腿,對著手機大聲說話:

“我也沒想到,這就是命運吧!我罩著的小弟,救了如今燙手山芋的偶像!而我正在給偶像的演唱會搭建舞臺!妙然小弟要是可以親眼看到,當年救下來的孩子,即將站上舞臺閃閃發光,一定會很高興吧!”

說罷,男人還抽抽鼻子,擡手指拭去眼角莫須有的淚水。

轉而看到手機彈幕說了什麽,男人又爽朗大笑:

“‘燙手山芋’用錯了?哈哈哈哈哈!我從小成績不好,跟妙然小弟不一樣。以前可給妙然小弟愁壞了,放學老拉著給我補課!唉……想他了。”

手機當即傳出丁零當啷的音效。

應當是直播間觀眾打賞了不少禮物。

這位膚色呈健康小麥色、肌肉健碩、五官硬朗的男人,是房間裏唯一正在直播的人。

可妙妙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的人,與所謂的“救贖之光”聯系在一起。

不僅如此,甚至只看第一眼,妙妙就對這客觀而言相貌還不錯的硬漢,產生了生理性的厭惡。

他就是黃浩?

他就是保護了溫妙然的“老大”?

妙妙節節後退,足尖愈發虛浮,力氣一點點流逝——

我為什麽會惡心他?

甚至本能的惡心裏,還帶了點不具名的恐懼。

小貓的後背抵到了阻礙物,被擋住了退路。

“咦?”忽然,頭頂傳來女生的疑惑,還不待小貓擡頭,柔軟的手就將它抱了起來,“啊!這不是妙妙嗎?!”

妙妙轉頭,赫然發現,是剛才那兩位出門的女生回來了。

此時抱著自己的,正是那位對溫妙然了解較多的小暖。

對上女生驚喜的表情,感應到她手心的溫柔與暖意,本緊張到極點的小貓咪,松了一口氣。

它“喵喵”輕喚兩聲,感謝地在小暖手心蹭了蹭。

“額啊啊啊啊!”小暖被萌得尖叫,“果然是妙妙!妙妙!我是你的粉絲啊啊啊啊啊!”

旁邊的凜凜問:“你不是段書逸的粉絲嗎?”

小暖“嘖”一聲,“現在書逸弟弟又不在!不要在大明星面前提別家!”

凜凜:“?”

“呃啊啊啊妙妙哇啊啊啊啊!”

小暖又抱著小貓陷入狂熱。

女生的驚喜聲線,引起了休息室內其他人的註意。

瞥見她懷中丁點大,小臉卻已經開得很甜的迷你布偶,諸人類當即被萌物吸引,紛紛圍了過來。

小暖拆下自己的圍巾,在皮制沙發上鋪出一圈柔軟,將妙妙小心翼翼地捧放在上面。

小貓咪大概還心有餘悸,被放下後還暈暈乎乎的,一個趔趄臉蛋朝地撲倒,再掙紮著把自己的大腦袋拔出來。

引得人類嗷聲連連。

等它站穩,懵懵地環視一圈周遭的人類,一雙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一張張面孔好奇又陌生……

妙妙有點不好意思,背過身去蜷成團子,用圓圓的背和屁屁對著諸多人類。

引得人類齊齊深呼吸,半晌,才繼續嗷聲連連:

“嗚啊救命!這小玩意!這才是猛男該看的東西!”

“誰允許你長成這樣子了?我要受不了啦!”

“嗚嗚嗚我本來怕動物的!但是它修覆了我不喜歡貓的bug!”

同事們都圍成一圈,尖叫驚呼動靜不小,角落裏的黃浩自然註意到了。

他舉著手機湊過來,“怎麽了?什麽東西?”

“是段書逸的小貓,妙妙!”有人解釋完打趣,“它可是喵界頂流,說不定人氣比你還高哦!”

“真假?”黃浩笑著擠進人群,“那可得讓我蹭蹭這個熱度!”

然而,一開始哪怕被人類裏三層外三層包圍,雖然害羞但還算鎮定的妙妙,一見黃浩擠進來,就慌亂地用爪爪刨圍巾,好像想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小暖眼尖心細,當即把妙妙抱回懷裏,小心安撫。

“怎麽回事啊黃浩?”凜凜趁機揶揄,“小貓好像只怕你?”

黃浩撓頭憨笑,尷尬為自己找補,“可能我剛忙完一身汗,小貓嫌我臭?”

主播隨機應變的能力,讓他成功打哈哈混了過去。

可當眾人註意重新回到小貓身上時,妙妙眼見,黃浩看向自己的表情,兇相畢露。

顯然因當眾丟臉而心生憎恨。

黃浩自討沒趣,獨自捧著手機走到一旁。

結果不多時,黃浩又重新擠回人群,還頗為興奮地問:

“小貓喜歡吃什麽?我得討好討好它!這小家夥還真是大明星!它的粉絲找來我直播間了!哇!我當前觀眾人數可是歷史記錄的兩倍!”

同事們大多善良,聽說小貓能給黃浩的事業引流,紛紛主動退開,將最佳視角讓給主播。

然而妙妙並不給面子。

於是黃浩直播間鏡頭裏,從來落落大方的明星小貓,竟東躲西藏,瑟瑟縮縮,像是應激,引得彈幕皆是憐惜:

【我妙妙寶貝這是嚇到了?是不是周圍太多人了呀?】

【別拍了好嗎?有沒有人安撫一下我們家寶寶啊!】

經彈幕提醒,大夥當即輪番安撫小貓,試著找出最能讓小貓感到安全的那個人。

小貓雖說怕生,但不管誰抱,終歸都算湊合,不鬧也不叫,只會在陌生人懷裏緊張地蜷成團。

可唯獨黃浩一旦試圖伸手親近,妙妙就扯著細嗓子哀叫,扭動著小身子,抗拒得很明顯。

彈幕很快察覺不對:

【我為妙妙來的直播間。想問現在手持鏡頭的是什麽人?為什麽妙妙唯獨害怕他?】

【熱知識:上一個被妙妙單獨討厭的人,下場是在熱搜上曝屍三天。】

本被簇擁的黃浩,忽而感覺身邊一空。

他擡頭,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環顧四周……

卻見周圍本善良好騙的同事們,都開始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自己。

前所未有的慌亂,讓黃浩慌不擇路。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面,直播翻轉的前置攝像頭被遮擋,直播間一片漆黑。

彈幕不明所以:

【爾康!怎麽不開燈爾康!】

【誰把我眼珠子摳了?我啥也看不見了!】

“小貓咪,別怕別怕~”黃浩伸手去抓妙妙,“跟哥哥玩一會兒你就知道我不是壞人啦!”

“哎呀!”凜凜聽不下去了,“你這臺詞聽起來也太像反派了!”

“妙妙怕你,你就別嚇它啦!”小暖也趕忙把妙妙抱進懷裏,悉心安撫,與黃浩隔開距離。

奈何黃浩不依不撓,追著小暖伸手,討要女生懷裏的小貓,“誰嚇唬了?小貓這玩意親近親近就熟了!”

小暖轉身背對黃浩,手臂收得更緊,死死護住妙妙。

眼看兩方人就要撕扯起來,周遭同事趕忙去攔,更多人拉扯在一起,場面陷入一片混亂。

叩叩。

兩聲門扉被叩響的聲音,本該被混亂吞沒,難以引起註意。

然而搭配質感昂貴的冷調香水,以及視線僅暼過就壓迫感十足的西裝身量,效果就截然不同。

先是一兩個人無意察覺門口有人,不知不覺收了手。

僵直效果蔓延擴散,更多人看見了門口的人,本能警惕地退出爭端。

於是,混亂的休息室,就這樣被門口的不速之客,無聲鎮場。

“那個人是誰?新來的領導?氣場好強……”

“是段書逸的哥哥吧?最近暫時在咱場館辦公來著。”

同事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傳進妙妙耳中。

段知影來了?

小貓咪支棱起腦袋,往門口看去,果見段知影雙手插兜站在門口。

“喵!喵嗷嗚……”

可給小貓委屈壞了,看到熟悉的面孔,妙妙接連嚶嚶了好幾聲,迫不及待地刨爪爪,要回段知影那裏。

小暖見狀,趕緊小跑到段知影面前,一邊遞還小貓,一邊有眼力見地致歉,“段總,是我們這邊吵到您了嗎?”

段知影搖頭,輕道:

“只是來接走丟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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