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關燈
第112章

紀承彥掛了電話,連澡也未洗,就仰天在床上躺下。

他太累了,沒有多少思考的空間,便安靜地沈沒在睡眠裏了。

而後他又做夢了。

過了這麽多年了,他依舊會偶爾夢見當年的事。斷斷續續,反反覆覆地。

就好像夢裏的他還停留在那段時光裏,還未能度過那個漫長的階段。

在他出事之後,映星一邊力捧賀佑銘接手了所有他的工作,一邊就毫不留情地將他踢了出去。

這不意外,相比之下他確實是比較不聽話的那個,並且頻有反意。

養不熟的狗既然留不住了,那就徹底踩死,不能為我所用,也休想為他人所用——這應該是大老板殷瑞的授意。封殺解約藝人是映星一貫的傳統。

然而賀佑銘也認可,或者,至少是默許了這一切。

而在後來的時間裏,那些過火的咄咄逼人的打壓,究竟出自誰之手,就不好說了。

看起來就像是有人心虛,生怕他有朝一日會反咬一口,因而本著先下手為強的精神,把他壓到爛泥裏,壓到一個即使他敢於站出來說賀佑銘壞話,也不會有人信的位置。

工作機會變得很少,沒什麽選擇餘地,但他仍然不願意太將就,不在於薪酬,而在於品質,這時候的他尚且是有一些堅持的,因而也顯得有些可笑。

映星的公然封殺,捕風捉影的醜聞,這種情勢之下,綜藝節目他全線上不了,沒人願意頂著風頭請他,敢於用他的劇組也不多。

他迅速地陷入了一個超出預想的困境裏,四面楚歌,難以翻身。

好在還是有賞識他,又有膽量的導演朋友,力排眾議在新劇裏啟用了他。

樂觀地想,等劇集拍攝完畢,制作周期不會太短,一年半載過去,形勢可能已經有所好轉了。

那段日子他雖然魂不守舍,但還是很盡力於劇組內的工作,畢竟他不能讓力挺他的朋友失望,讓人家對制片方沒法交代。

雖然有些人對於攬了這麽一個燙手山芋難免略有微詞,但大家對他在片場的表現都是一致滿意的。一切都還算順利地在往前推進。

然而拍了一大半,又出了事。

這回的新聞橫空出世,把眾人都震住了。

“你的負面新聞也太多了吧……”

制片人一副快要炸了的樣子:“都快拍完了出了這種醜聞,你知道你這給劇組造成多少損失嗎?”

“……”

“出點幺蛾子我們也不是不能忍,都不是小氣的人,反正敢用你,就得用心理準備不是?可是你這也太過了吧?讓女粉絲懷孕?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們啊?”

“……”

“虧得路聰頂著那麽多壓力讓你來拍這個戲,真是好心遭雷劈。”

“……”

他對那個女生有印象,她是他們的忠實粉絲,能來的活動她都會來,往往擠在第一排,聲嘶力竭熱淚盈眶地為他們尖叫,滿滿的赤誠和熱愛。

他一度對她甜美稚嫩的笑臉十分眼熟。

然而她怯懦地站出來指控他的面孔令他非常陌生。

其實何必如此呢。

某些人真的多慮了。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對公眾說什麽。

他沒必要說什麽——畢竟在他而言,那只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私事。

雖然賀佑銘把這變成了一場劍拔弩張的預備戰爭,但淪為眾矢之的的他也並不想對賀佑銘宣戰。

在這段時間裏,在單方面碾壓的戰爭裏,他依舊是在痛苦而無助地愛著那個人的。

只可惜對方並沒有和他相同的想法。

真相在這時候已經不重要了,劇組上下亂成一鍋粥,到處都是對他的指責怨罵,他的耳朵幾乎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必須換人,他的部分全部得重拍。”

“臨時找人哪是那麽好找的啊,本來符合的就不多……”

“肯趕緊來救火的就行了,沒別的要求了。”

“就是啊,我們還有挑選的餘地嗎?”

“托某人的福,這真的是我們選演員最不挑的一次了。”

“呵呵。”

“進度完全趕不上了。”

“每天都在燒錢。”

“這預算真是頭疼!”

在低聲下氣的再三道歉之後,他很快便離開了劇組。

目前兼任了經紀人工作的助理畢竟年輕,資歷尚淺,至此已經六神無主,愁雲慘淡:“現在可怎麽辦啊紀哥?”

“幫我算一算吧,我賬上還有多少錢?”

兩人坐下來一項項核了一遍又一遍,餘額都不足以令人樂觀。

“說實話,這樣一直接不到工作,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啊。那邊還要你賠一大筆錢…”

他終於擡起頭,說:“把我那房子賣了吧,反正我也不需要這麽大的。”

買家付完尾款,他交出公寓鑰匙的那一天,一直在下雨,從早到晚,就沒停止過。

他在公寓樓下站著,撐著傘,擡頭看著這個不再屬於他的地方。

他還記得剛搬進來的那一天,滿室的陽光,彼此的笑臉,熱烈的憧憬,空氣裏有夏日的香氣,一切都是最好,且能更好的模樣。

在這裏度過的漫長時光還歷歷在目,印在他心裏,然而都已一去不返。

就好像自己的滿腔熱血被人硬生生攔腰截斷一般。

已將世界等微塵,空裏浮花夢裏身。

紀承彥這一覺,直睡到日落西沈。

醒來的時候,他甚是疲乏地翻了個身,看了眼床頭的鬧鐘,六點二十。

賀佑銘約了他七點鐘見面。

他起來洗漱,沖涼,仔細吹幹頭發,打理整齊,再換上一身體面正經的衣服。

賀佑銘約的地點是家逼格相當之高的餐廳,若不配合地穿得高級一點,被攔在門口就尷尬了。他的人生已經不需要更多這種自尋煩惱的鬧劇了。

待得收拾妥當,他打開房門,眼前卻赫然立著個高大的人影,紀承彥猝不及防,差點倒退一步。

青年還舉著手,維持著一個準備按門鈴的僵硬姿勢,兩人四目相對,都在原地楞了一刻。

“啊……”

他沒有心理準備在此刻面對青年,一時有點不知說什麽好,而黎景桐則是滿臉大寫著“這門開得太突然了我的臺詞都忘光了”的尷尬。

過了一陣,青年像是鼓起勇氣,朝他低下頭,說:“對不起,前輩。”

“……”

“我當時,不該說那些話的。”

“……”

“雖然我很不甘心,但你說得對。已經認下來的事,哪怕是吃虧的,受委屈的,你也不會出爾反爾,”青年說,“這就是你啊。你從來都是守信的人。至於對方值不值得你守信,那並動搖不了你的原則。”

“……”

“我不該試圖去破壞你的原則。”

“……”

“那天我說你對我們有責任,其實,雖然我們都想讓你得到最好的,但你並沒有義務照著我們希望的方式去活著,”青年低聲說,“‘為你好’,這作為一個強逼你的理由,本身就太牽強了。畢竟我們想給你的,也許根本不是你想要的。這是你的人生,無論別人多麽想用力,終究也只有你自己才擁有選擇權啊。”

“……”

“而且我們本來就是心甘情願的,至少我是心甘情願。就算得不到回報,就算你沒法活成我希望的樣子,我也還是一樣地熱愛你,永遠也不會改變。”

紀承彥看著他烏黑柔軟的發頂。

青年又沈默了一會兒,而後道:“但我還是不能容忍賀佑銘。”

“……”

“我比任何人都更憎惡他。”

“……”

“自己放在心尖上供著的東西,卻被人胡亂糟踐,你能理解這種感覺嗎?”青年說,“珍愛的東西被人踐踏,比自己被踐踏要來得可怕得多,你明白嗎?”

“……”

“而最可怕的是,你還不願意傷害他,”青年深吸了口氣,而後幾不可聞地喃喃道,“是啊,我能明白,我對你心甘情願,而你對他心甘情願。”

“……”

青年垂下眼睛,低聲說:“我嫉妒他。”

“……”

“為什麽這樣的人能得到你的愛?”

“……”

“可能揣測你的感情,對我來說,實在太覆雜了,所以我真的很迷惘。”

“……”

“我第一次覺得這麽沒有信心,”青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確定的沮喪,“好像根本猜不到答案。”

紀承彥問:“答案?”

青年慢慢擡起頭來,重新直視著他,仿佛拋卻了所有的盔甲一般,認真又脆弱,忐忑而赤誠。

“我呢,我還能等得到你的心嗎?”

紀承彥還未開口,手機卻在他口袋裏響了,他取出來看了一眼。

黎景桐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又重新看清了他的衣著裝扮,而後略微猶豫道:“你這是要,準備出門嗎?”

紀承彥果斷把來電摁掉:“嗯。”

黎景桐看著他,又靜默了一刻,才說:“你是,去見賀佑銘嗎?”

幾乎是立刻地,就有了短信進來的提示音。

紀承彥坦白地:“嗯。”

“……”

“我去吃個飯。有點遲到了。”

“……”

“我去去就回來,很快。”

青年像是被什麽東西兜胸擊中了一般,就那麽筆直地站著,面上一時全是空白,過了半晌,才漸漸有了表情,顯出些不知所措來。

他說:“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