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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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回答酒店,已是深夜,紀承彥十分疲倦,又喝了不少的酒,原以為能沈沈睡去,然而在床上躺了許久,都無法睡得著。

翻來覆去了好一陣,他拿過手機,發消息給黎景桐。

“你覺得,我還能演電影嗎?”

黎景桐的回覆幾乎是馬上就來了:“能啊,當然能啊!前輩你就是為大屏幕而生的啊!你的格局太大了,小熒屏裝不下你!”

“……”紀承彥說,“算了,不該fffabble( 財  財 )問你的,你不客觀。”

“我很客觀!”黎景桐激動地發了一大堆表情,“這方面誰都沒我有發言權!我比前輩自己都更了解你的表演!”

“……”

“我超想看你演電影啊,李哥一直有在幫你接洽,只是還沒有合適的本子,就打算再多挑挑,不想太著急。”

他簽約華信以來,公司為他接的工作不多,就兩個連續劇。

有些人興許會犯嘀咕,但他心知華信這是厚道,並沒有急著推他出去替公司賺錢,而是在為他耐心地等著好劇本。

接些圈錢的爛片太消耗人氣,他覆出以來的作品雖少,反響卻都很好,名氣和口碑穩步上升,貿然中斷這個趨勢不值得。他們想他接下來每一步都邁得穩,邁得值。

他的心也並不著急。

只是被喚起了一些情懷。

入組有一陣子了,拍攝進度頗為順利,就是路導十分嚴格,或者說對紀承彥特別嚴格,同樣的劇情時常要拍上好幾條,讓他反覆演個好幾次。

不是對他的表演不夠滿意,就是對鏡頭呈現出來的效果不滿意。

和這麽一個完美主義者共事,大家吃多了苦頭,不免腹誹,尤其對紀承彥充滿同情。

“哢,”路導說,“再來一次,機位改一下。”

這一幕林逆手刃仇人的戲,紀承彥一次又一次地醞釀起飽滿情緒,在精準的臺詞之後,將仇人一劍斃命。

圍觀群眾都說不出哪裏有問題,但對導演來說,顯然沒有達到他最想要的效果。

掛了一次又一次,被手刃的那位反派已經生無可戀了,一副“快點給我個痛快”的表情,但求速死了。

又拍完一條,路導皺著眉看著屏幕,若有所思。

李蘇小聲道:“這還不行?到底哪裏有問題?”

紀承彥說:“可能感覺不是特別對吧。”

路導看了一會兒,還是說:“再來一次看看吧。”

“導演,”紀承彥問,“我想,臺詞部分我能不能改一改?”

“怎麽了?”路導問,“你覺得臺詞不夠好?”

“不不,”紀承彥道,“臺詞寫得很好,非常的狠,但我想過以後覺得,不說話,會不會更狠?”

路導道:“你說。”

“林逆的個性,我認為,那種時候,真的並不會想多言的,他不能說那麽多話,殺就對了。”

有人說:“但要把他的狠和恨體現出來……”

路導道:“拍一條試試看。”

紀承彥上前,在對方驚疑困惑的眼光裏,淡淡地問:“還認得我是誰嗎?”

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他已二話不說,擡手給了這仇人一劍。

毫無預警地一劍穿心。這令人猝不及防的一擊,讓所有人心頭都猛然一跳,如同那被戳了個對穿的男人一般,一時雙目圓睜,肌肉緊繃。

他眉眼之間的恨意,無情,令人心驚肉跳,瞬間膽寒。一言不發,然而比那些充滿殺氣的臺詞更駭人,更有說服力。

眾人半晌都沒說話,路導也沒說到底要用哪一條,但讓大家休息吃飯去了。

吃著便當的時候,李蘇說:“我覺得你那個演繹得更好。”

紀承彥有點意外:“是嗎?”

“路導應該也是那麽覺得的。”

“哦?”

“不過很可能不會用。”

紀承彥笑道:“我也這麽想。”

不能有太多留白,看劇的觀眾還是需要一個更清晰激烈的表述和交代。

“你啊,”李蘇看著他,說,“你更適合大屏幕。”

紀承彥剛放進嘴裏的蘿蔔頓時整塊滾了出來。

“幹嘛?”李蘇怒道,“我這是在誇你。”

紀承彥趕緊把蘿蔔揀起來,塞回嘴裏:“是是,我知道。”

那種話從李蘇口中說出來,簡直是最高讚譽了。

“那你這是什麽表情?”李蘇說,“難道你也覺得我只會自以為是,不會誇人嗎?”

“不不不,我是覺得我配不上你的誇獎啊,”紀承彥立刻說,“謝謝大佬!我會努力的!”

“……”

上午的戲好不容易拍完,下午一場哭戲又折騰了良久,好在這回只折騰紀承彥一個人,沒有哪個倒黴鬼得絕望地坐在那被他來回殺了。

至此林逆的戲份都是無口面癱,冷漠狠絕,哭戲這還是頭一場。但紀承彥的哭戲是手到擒來的,說眼紅就眼紅,說落淚就落淚,動情之處,讓現場的人都覺得心酸了。

然而導演果不其然地不會輕易放過他。

“哢,”導演說,“我覺得這裏,情緒還能再調整一下,你琢磨琢磨。”

“這樣都不過?!他到底想要什麽樣的?”李蘇對紀承彥說,“要什麽又不明講,還讓你琢磨?”

紀承彥道:“那我就琢磨吧。”

“估計他要的是五彩斑斕的黑色,放大的時候縮小一點。”

紀承彥:“哈哈哈。”

李蘇居然會為他打抱不平了。

“沒事沒事,以前你馮伯父,要求得比這還多,還抽象,”紀承彥說,“不滿意就是演得不到位嘛。”

“你那叫不到位?”李蘇說,“那蔣璐瑤叫什麽?哭得讓人想打她是什麽操作?”

紀承彥說:“可能我不該那樣流淚吧,我沒揣摩到位,林逆不是那樣的人。”

林逆是什麽樣的人呢?

他望著這城墻上的舊跡,那是他生父灑下的熱血。

多年的風雨霜雪,令那痕跡顯得黯淡,幾不可見,也早已為人所忘。一代英雄,忠心耿耿,至此化為黃土,只有洗不去的叛賊罵名,誰也不敢提及,連養父都全心全力瞞著他。

他望著望著,雙目赤紅,不發一詞。

他眼裏慢慢地有了眼淚。

並沒有顫抖著嘴唇或抖動著下巴,沒有其它多餘的要幫著表達這情緒的面部表情。他只是那麽一聲不吭地,面容平靜地,在眼裏湧起了難以抑制的痛苦。

他那種覆雜糾結,疼痛與麻木,極致的隱忍,和更為極致的悲傷。

林逆低下頭來的瞬間,鏡頭裏捕捉到落下的,來不及掩飾的一滴淚。

再擡起頭來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歸於平靜了,只剩平常的冷漠肅然,仿佛那悲痛的一瞬並不存在。

“好好,哢!”路導站起來說,“可以,就是這樣。”

只有短暫的失控和澎湃,一瞬即逝,而足以讓目睹的人心中波瀾久久不息。

李蘇一直在邊上看著監視器屏幕,見他過來,便擡頭望住他。

紀承彥問:“怎麽了?”

李蘇說:“沒什麽。”然後又看看屏幕,又看看他。

“……”

這晚收工之後時間還尚早,李蘇買了點飲料,過來他房間找他打游戲。

在組裏閑時也沒什麽娛樂,除了琢磨劇本,就是刷刷手機,看看劇集。李蘇現在跟他熟了,在這邊也沒什麽朋友,倒是跟他玩得挺多的,雖然總罵他菜,但又樂此不疲地要帶他上分。

兩人坐在沙發上一邊打游戲,一邊開著電視聽個熱鬧。一局打完,正準備拿個茉莉綠茶喝兩口,正逢片頭曲出來,紀承彥不由一楞。

這是賀佑銘主演的一部熱門劇,超級大IP,超級大投資,超級大制作,畢竟以賀佑銘如今的咖位,來演電視劇真是不得了,前期宣傳已是鋪天蓋地,重磅中的重磅,王者中的王者。

他略微猶豫要不要轉臺,又覺得在外人面前這樣太刻意了,就聽得李蘇說:“怎麽還沒放完啊這個破劇。”

“……”

紀承彥問:“不好看嗎?”他去沒看,微博首頁常看到營銷號在那誇讚,網臺同播,數據傲人,神乎其神。

“大爛片,這麽點劇情還能剪個六十集,我也是服了,”李蘇說,“壓成三十集我都嫌它水。”

“……”

“當然啦,不多剪幾集多賣幾個錢,怎麽能回得了本。”

“……”紀承彥不好評價,客套道,“我看網播數據和評價都挺好的。”

“那種數字游戲你也信啊?”李蘇說,“幾百億播放量,我國網民才多少人,大家都閑著不工作,天天蹲那點視頻啊?”

“……”

他不是不了解這種虛假繁榮的內幕,但敢說得如此毫不掩飾的也只有李蘇了。

“賣得挺貴,”李蘇說,“要是不請賀佑銘,興許還能賺點,可惜啊。”

紀承彥猶豫了一下,還是縱容了自己對這個話題的參與:“多貴?”

“某視頻平臺花了四億多買的播出權,現在都快哭了,”李蘇說,“反響還沒我上一部網劇好,簡直是臉著地地撲。”

“……”

“還史詩級巨作,我看是史詩級撲街。”

“……”

於是接下來紀承彥還是硬著頭皮觀賞了一會兒:遇沿FaBle )這部年度史詩巨作。

劇情沒什麽懸念,倒是李蘇全程吐槽讓他覺得耳目一新。

鏡頭特寫了賀佑銘意氣飛揚的出場,李蘇說:“這貨為什麽總要發出這種意味深長又毫無意義的笑容?”

“……”

“你看他那表情,”李蘇說,“臺詞居然是‘有什麽好看的’,念出來不虧心嗎?他表情明明就是‘顫抖吧凡人讓你見識一下什麽叫傾國傾城的絕世大美男’吧!”

“……”

鏡頭一通狂切,拼命烘托那種美男氣氛,李蘇發出一聲焦黑的嘆息:“他真的是時時刻刻要傳達一種‘老子很帥,老子最帥’的信息。這劇裏的第一美人到底還是不是女主啊?”

“……”

手機有消息進來,紀承彥看了一眼,頓時如釋重負:“黎景桐要和我視頻。”

總算有正當理由不用心情覆雜地繼續看那個劇了。

李蘇像是楞了一下,而後才說:“哦,好,那,我先走了。”

“唉?”他記得李蘇是黎景桐的腦殘粉,小迷弟。有機會跟偶像視頻,難道不是美滋滋?

紀承彥問:“怎麽,你不一起視頻嗎?大家隨便聊聊什麽的,都是朋友嘛。”

李蘇站起身來:“不了吧。”

“啊?”紀承彥道,“怎麽,難道你脫粉了?!”

“不不,”李蘇立刻說,“我一直很崇拜和敬重黎老師。”

“……”

“你們好好聊吧,”李蘇說,“我走了,不打擾。”

“哦……”

紀承彥心想,也許是,作為粉絲,突然要面對偶像,多少會不自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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