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r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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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淺晴在大年三十的早上便匆匆忙忙的回了姥姥家胡同，與她一起回去的還有一個巨型行李箱，裏面裝滿了她和路行雲為侄女買的禮物。
【媽呀，我的侄女竟然是個混血兒，太可愛啦！無數張侄女的照片.jpg】
【她中文說的很好哎，都是舅媽的功勞！】
【就是有點大舌頭，會把“鵝鵝鵝”念成“樂樂樂”。】
【一條侄女背唐詩的語音。】
【可愛不？】
“呃，你聽懂她侄女背的詩了嗎？”路行雲皺著眉頭看向馮羽。由於“鐘強”案的關系，馮羽沒能回家過年。路行雲打算帶她去奶奶家吃年夜飯，鐘淺晴對此知情。此時，馮羽正在路行雲的家裏喝茶，她們晚點才會出發。
“哈哈哈，‘Y shi yishanjin’，聽著像在念奇怪的單詞。小淺口條好，讓她好好教教侄女。”
“嗯，她舅媽就是這意思。”路行雲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小馮，你說……”她猶豫了一番，想了想措辭。“陳然夫婦帶孫女回國，不會是想讓我和小淺幫忙養吧？這事我可不敢問小淺，怕她說我狹隘，好在她今天把匯票還給陳然了。”
“哈哈，我確實考慮過這個問題。他知道你和小淺的關系，沒準認為你倆不會生孩子，領養侄女是個一舉兩得的事呢。”
聽了這話，路行雲的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她不是不喜歡小孩，但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很可能會打亂她的人生計劃。她還要和鐘淺晴去生自己的“虹虹”和“妮妮”呢。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現在的心情，只求陳然夫婦是讓孩子回來認親的，也希望鐘淺晴的舅媽不會被牽扯進“鐘強”案。
“那小女孩叫什麽啊？”
“我問問小淺。”
鐘淺晴很快給路行雲回了消息。女孩出生在2012年年初的清晨，那時正值冬季，所以她的中文名叫陳曦寒，英文名是Aurora。
“曙光的意思。”路行雲看著英文名若有所思，“象征希望。”
話音落下後，她和馮羽沈默了。英文名是那女孩母親給取的，想必當時那位母親是懷揣希望將孩子生下的。可惜現實很殘酷，她的愛情和耐心在漫長無望的等待中逐漸消亡。
“很可憐。”馮羽端起茶杯又放下，“明明代表了希望之光，卻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如果她的爺爺奶奶被抓了，她的爸爸又醒不了，那她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
“陳然是肯定要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的，我剛剛說的很可能成為現實。若真到了那一天，陳然夫婦定會托孤，小淺那麽善良，大概率不會拒絕。”
路行雲暫時不想聊這個話題了。“小馮，你不好奇陳然要幹嘛麽？我不認為他會束手就擒。”
“我同意你的觀點。他現在肯定是在觀望，可能也在等著我們去抓他。但趙一百的嘴很嚴，到現在都不承認陳然幫他洗錢。”
“他認陳珂了嗎？”
“當然，這是DNA能證明的事。他說陳然是幫他養了私生子，但這又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又不違法。”
“也是。”路行雲靠向沙發，長嘆一口氣。“你們什麽時候……”她頓住了，“算了，這不是我該知道的事。”
馮羽趕忙擺擺手。“在沒有正式離職前，你仍然是我們的一員。再說了，你還是知道案件進展比較好。這是上級特地囑咐我的，說是為了你的安全。”
“嗯。”
“我們已經和陳珂聊過了，只是沒什麽用。你別說，監獄生活救了他，他沒能用電影成功幫趙一百洗錢。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主要是秦隊和高工助理提供的，能判趙一百，卻判不了陳然。另外，宋奇楊也到案了，但仍缺少趙一百、陳然與‘鐘強’案的關聯性證據。所以，春節後我們打算邀請陳然來調查小組坐坐，看看能不能有收獲。”
“懸。”
“是的，但該做的得做啊。”馮羽露出一個諱莫如深的表情。
路行雲回敬給對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端起茶杯沒再說話。她喝了一口茶，很苦。
不愛喝就是不愛喝啊，怎麽也喝不出甘甜的味道，她想。
晚上，她們和路知遠夫婦一起回了路奶奶家。路奶奶年過八十了，見到家裏又有新人來，自然是非常的高興，臨走還塞給快三十歲的馮羽一個紅包，叫她有空常來。馮羽在路行雲的大笑聲中收下了紅包，出門時紅了眼眶。
她想家了。她想起父母聽到她不能回家過年時假裝不在意的表情，忽然理解了路行雲毅然決然離職的想法。
人們可能很含蓄，不知道怎麽和親人表達情感。不過這都不重要，期盼的目光、團聚的笑容、離別的難過，這些表情和行為會替他們表達。親情不像愛情那般轟轟烈烈，但它就平靜的守在那裏，從未離開。
“總有人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啊。”與路行雲告別前，對方說道，“而我只是一個沒能堅持到最後的膽小鬼。馮羽，你很勇敢，我欽佩你。”
“你才不是膽小鬼呢。這頓年夜飯吃的很開心，謝謝啦，拜拜。”她揮揮手，坐上回家的車。
要平安啊。路行雲望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心裏暗自說著。
淩晨兩三點，路行雲回到了家。剛走出電梯間，她就聽見了房間裏的動靜。開門後，她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奶奶明天會更高興吧，她張著嘴心想。
“Auntie.”
“呃……”路行雲楞在原地，低頭看向面前的小女孩。
娃娃臉、大眼睛、黑色的卷發、白嫩的皮膚，女孩穿著一身紅色馬面裙套裝，上面有金色錦鯉福袋的印花，袖扣和衣襟是白色仿貂毛。對方在她面前做了一個拜年的手勢，用蹩腳的中文說：“我是寒寒，新年快樂。”
媽呀，心要化了。路行雲瞬間忘記了白天的擔憂。她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我是路行雲，新年快樂。”
“哈哈哈，寒寒可愛吧！”鐘淺晴剛才沒在門口迎她，現在不知是從哪冒出來了。“我倆今天玩了一天，明天咱們帶她去奶奶家拜年。沒提前和你商量，你不介意吧？”
“沒關系。”她張開雙手。寒寒一點不認生，熱情地抱住了她。她抱著寒寒起身，走向客廳。“你趕緊給我爸媽打個電話。趁他們還沒睡和他們說一下這事，他們也好給寒寒準備個大紅包。”
“哈哈，行。”
“哦對，你怎麽和寒寒介紹我的？”
“噓！”沒等鐘淺晴回答，寒寒將食指比在嘴邊，“姑姑說了，你們是couple，這是秘密。”
“哈哈哈”，路行雲被小女孩的表情逗得大笑不止。“你會守住這個秘密嗎？”
寒寒使勁地點了點頭。她一會兒用英文表達，一會兒用中文表達。她很聰明，當她發現與路行雲用英文交流無障礙時，便徹底改用英文，雖然她認為對方的口音聽起來怪怪的，古板又幹巴。“路姑姑，我有好多秘密呢，都是不能告訴你們的。”
“比如呢？”
“比如……我喜歡奶奶，但是沒那麽喜歡爺爺。”
“啊？”
“爺爺總是逗我，好像我是小孩子一樣。”
路行雲撲哧一笑，捏了捏那張稚嫩的臉。
“但其實我不討厭爺爺，爸爸和他長得很像。”
她點點頭，仔細回憶了一下鐘淺晴表哥的長相，沒想起來。“寒寒，你的秘密好棒哦。”
被誇獎了，寒寒開心地鼓了鼓掌。“我也覺得。那我就再告訴你個秘密吧。”
“你說。”
“爸爸是個喜歡睡覺的人，媽媽是個喜歡旅行的人。”
“旅行？”
“對呀。奶奶說，媽媽去別的國家旅行了，以後不會經常回來了。”
“……”路行雲的眼睛酸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寒寒衣服上的錦鯉，為對方整理了一下衣襟。好心疼……
“路姑姑，我喜歡你，我可以告訴你最後一個秘密。”
“嗯嗯，我聽聽。”
“我知道爺爺奶奶是在哄我。他們對我好，我不想拆穿他們。可是我好想媽媽，經常夢見她。媽媽每周會給我打一次電話，那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
“來，寒寒，咱們該睡覺了。”鐘淺晴走了過來。她見路行雲紅著眼睛要哭了，帶走了陳曦寒。
白天在胡同，陳然將陳曦寒的情況與陳孑母女大概說了說。爸爸出了事故、媽媽嫁給了鄰國的男人，就是這個六歲小女孩當下不得不面對的處境。他們沒把這件事告訴鐘淺晴的姥姥。鐘姥姥歲數大了，恐怕無法接受孫子已成植物人這一事實。
鐘淺晴不清楚路行雲為什麽聽了陳曦寒的三言兩語就要哭了。她只能猜測，作為間諜的路行雲背地裏查過陳曦寒的身世，所以對對方的家庭情況早已知情。
事實上，路行雲難過的不止是陳曦寒當下的處境。這個剛滿六歲的女孩不知道，她的家庭在她出生前就已經支離破碎了。現在她的家就像滿是裂痕的冰面，連顆小石子的重量都承受不起了，而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爺爺。
“寒寒睡了？”
“睡了，特別好哄。”陳曦寒睡在隔壁的客房，鐘淺晴回到主臥後，輕輕地帶上門。“你剛剛怎麽了？竟然要哭了？知道寒寒的事了？”
“嗯，我查過她。”路行雲如實相告。“舅舅告訴你了？”
“對。哎……”鐘淺晴抹了抹眼角，坐到路行雲的身邊，將腦袋靠在對方的肩上。“好想表哥，也很心疼寒寒。這麽可愛的小女孩，卻得不到父母的關愛。你說我家為什麽這麽倒黴……”她的眼淚越來越多。家中添新丁本是件開心的事，可背後的故事卻如此殘酷。“真是造孽。”
“別瞎說，怎麽還迷信上了。”
“難過嘛，得虧她還有爺爺奶奶。”
“……”路行雲的身體抖了一下。
“你怎麽了？”鐘淺晴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淚，擡起頭看對方。
“沒事。”
她輕輕親了路行雲的臉頰，又靠回對方的肩膀。“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麽把寒寒帶回來了吧？我想讓她感受溫暖，讓她知道周圍有很多人愛她。我想讓她開心。”
“你做的對。”
“你喜歡寒寒嗎？”
“喜歡。”
“可我怎麽覺得你情緒不高呢。”
“我是為她感到難過。”路行雲扭頭直視鐘淺晴的眼睛。
鐘淺晴回視對方，發現對方眼底濕潤，就像蠢蠢欲動的清泉，晶瑩剔透。她欣慰地笑了笑，就知道姐姐是一個心地柔軟的人。“咱們初三帶她去逛廟會吧，初六帶她去見周桐姐姐。”
“沒問題。”路行雲擦了擦眼睛，眼中的光更加明亮了，“我都聽你的。”
“寒寒的身世令人感到難過，不過也有好事。舅舅和舅媽竟然沒離婚，初二舅舅還要陪舅媽回娘家呢。哦對了，舅舅說好久沒見你了，問你明天去不去姥姥家。”
“當然去，我下午和你一起回胡同。”
“那太好了。雖然表哥回不來，但這個春節也算是人比較齊啦。四世同堂哎，要是以後都能這樣就好了。我跟你說……誒？你怎麽又哭了。”
路行雲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鐘淺晴開心的言語就像一把刀，不停地剮她的心臟。她也喜歡四世同堂，她也希望以後都可以這樣，可她知道這不可能。陳曦寒的出現給這個胡同家庭帶來了歡樂，但也恰恰是因為她的出現，預示著這歡樂只此一次。她不清楚陳然接下來要做什麽，但毫無疑問的是，陳曦寒將失去她的爺爺，甚至要暫時離開陪她六年的奶奶。
想到這裏，路行雲嚎啕大哭。
鐘淺晴呆楞住了。姐姐這是怎麽了？明明回家的時候還很開心呢……她不知所措地抱緊對方，聽見懷裏傳來了痛徹心扉的悲鳴。很快她感到了些許的疼痛，是路行雲緊緊抓住她衣襟的雙手不小心抓到了她。
“小行……”
路行雲沒有理她，而是一直在哭。
對方的表現讓鐘淺晴不得不仔細回想路行雲剛剛的言語和行為。隱隱約約，她察覺到了什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對方似乎背負著一個很大的秘密。不確信的感覺令鐘淺晴感到害怕，心跳也漸漸變得雜亂無章。
半晌，她忽然冒出一句。“小行，你查過我麽？”
路行雲沒懂，哭著“啊”了一聲。
“就是查我的背景或者其他家人的。”
“沒啊，我查你們幹嘛啊。”
鐘淺晴的心跳更快了。她咬了咬嘴唇，問出了心中的不確信。“那你為什麽查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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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中文說的很好哎，都是舅媽的功勞！】
【就是有點大舌頭，會把“鵝鵝鵝”念成“樂樂樂”。】
【一條侄女背唐詩的語音。】
【可愛不？】
“呃，你聽懂她侄女背的詩了嗎？”路行雲皺著眉頭看向馮羽。由於“鐘強”案的關系，馮羽沒能回家過年。路行雲打算帶她去奶奶家吃年夜飯，鐘淺晴對此知情。此時，馮羽正在路行雲的家裏喝茶，她們晚點才會出發。
“哈哈哈，‘Y shi yishanjin’，聽著像在念奇怪的單詞。小淺口條好，讓她好好教教侄女。”
“嗯，她舅媽就是這意思。”路行雲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小馮，你說……”她猶豫了一番，想了想措辭。“陳然夫婦帶孫女回國，不會是想讓我和小淺幫忙養吧？這事我可不敢問小淺，怕她說我狹隘，好在她今天把匯票還給陳然了。”
“哈哈，我確實考慮過這個問題。他知道你和小淺的關系，沒準認為你倆不會生孩子，領養侄女是個一舉兩得的事呢。”
聽了這話，路行雲的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她不是不喜歡小孩，但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很可能會打亂她的人生計劃。她還要和鐘淺晴去生自己的“虹虹”和“妮妮”呢。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現在的心情，只求陳然夫婦是讓孩子回來認親的，也希望鐘淺晴的舅媽不會被牽扯進“鐘強”案。
“那小女孩叫什麽啊？”
“我問問小淺。”
鐘淺晴很快給路行雲回了消息。女孩出生在2012年年初的清晨，那時正值冬季，所以她的中文名叫陳曦寒，英文名是Aurora。
“曙光的意思。”路行雲看著英文名若有所思，“象征希望。”
話音落下後，她和馮羽沈默了。英文名是那女孩母親給取的，想必當時那位母親是懷揣希望將孩子生下的。可惜現實很殘酷，她的愛情和耐心在漫長無望的等待中逐漸消亡。
“很可憐。”馮羽端起茶杯又放下，“明明代表了希望之光，卻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如果她的爺爺奶奶被抓了，她的爸爸又醒不了，那她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
“陳然是肯定要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的，我剛剛說的很可能成為現實。若真到了那一天，陳然夫婦定會托孤，小淺那麽善良，大概率不會拒絕。”
路行雲暫時不想聊這個話題了。“小馮，你不好奇陳然要幹嘛麽？我不認為他會束手就擒。”
“我同意你的觀點。他現在肯定是在觀望，可能也在等著我們去抓他。但趙一百的嘴很嚴，到現在都不承認陳然幫他洗錢。”
“他認陳珂了嗎？”
“當然，這是DNA能證明的事。他說陳然是幫他養了私生子，但這又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又不違法。”
“也是。”路行雲靠向沙發，長嘆一口氣。“你們什麽時候……”她頓住了，“算了，這不是我該知道的事。”
馮羽趕忙擺擺手。“在沒有正式離職前，你仍然是我們的一員。再說了，你還是知道案件進展比較好。這是上級特地囑咐我的，說是為了你的安全。”
“嗯。”
“我們已經和陳珂聊過了，只是沒什麽用。你別說，監獄生活救了他，他沒能用電影成功幫趙一百洗錢。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主要是秦隊和高工助理提供的，能判趙一百，卻判不了陳然。另外，宋奇楊也到案了，但仍缺少趙一百、陳然與‘鐘強’案的關聯性證據。所以，春節後我們打算邀請陳然來調查小組坐坐，看看能不能有收獲。”
“懸。”
“是的，但該做的得做啊。”馮羽露出一個諱莫如深的表情。
路行雲回敬給對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端起茶杯沒再說話。她喝了一口茶，很苦。
不愛喝就是不愛喝啊，怎麽也喝不出甘甜的味道，她想。
晚上，她們和路知遠夫婦一起回了路奶奶家。路奶奶年過八十了，見到家裏又有新人來，自然是非常的高興，臨走還塞給快三十歲的馮羽一個紅包，叫她有空常來。馮羽在路行雲的大笑聲中收下了紅包，出門時紅了眼眶。
她想家了。她想起父母聽到她不能回家過年時假裝不在意的表情，忽然理解了路行雲毅然決然離職的想法。
人們可能很含蓄，不知道怎麽和親人表達情感。不過這都不重要，期盼的目光、團聚的笑容、離別的難過，這些表情和行為會替他們表達。親情不像愛情那般轟轟烈烈，但它就平靜的守在那裏，從未離開。
“總有人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啊。”與路行雲告別前，對方說道，“而我只是一個沒能堅持到最後的膽小鬼。馮羽，你很勇敢，我欽佩你。”
“你才不是膽小鬼呢。這頓年夜飯吃的很開心，謝謝啦，拜拜。”她揮揮手，坐上回家的車。
要平安啊。路行雲望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心裏暗自說著。
淩晨兩三點，路行雲回到了家。剛走出電梯間，她就聽見了房間裏的動靜。開門後，她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奶奶明天會更高興吧，她張著嘴心想。
“Auntie.”
“呃……”路行雲楞在原地，低頭看向面前的小女孩。
娃娃臉、大眼睛、黑色的卷發、白嫩的皮膚，女孩穿著一身紅色馬面裙套裝，上面有金色錦鯉福袋的印花，袖扣和衣襟是白色仿貂毛。對方在她面前做了一個拜年的手勢，用蹩腳的中文說：“我是寒寒，新年快樂。”
媽呀，心要化了。路行雲瞬間忘記了白天的擔憂。她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我是路行雲，新年快樂。”
“哈哈哈，寒寒可愛吧！”鐘淺晴剛才沒在門口迎她，現在不知是從哪冒出來了。“我倆今天玩了一天，明天咱們帶她去奶奶家拜年。沒提前和你商量，你不介意吧？”
“沒關系。”她張開雙手。寒寒一點不認生，熱情地抱住了她。她抱著寒寒起身，走向客廳。“你趕緊給我爸媽打個電話。趁他們還沒睡和他們說一下這事，他們也好給寒寒準備個大紅包。”
“哈哈，行。”
“哦對，你怎麽和寒寒介紹我的？”
“噓！”沒等鐘淺晴回答，寒寒將食指比在嘴邊，“姑姑說了，你們是couple，這是秘密。”
“哈哈哈”，路行雲被小女孩的表情逗得大笑不止。“你會守住這個秘密嗎？”
寒寒使勁地點了點頭。她一會兒用英文表達，一會兒用中文表達。她很聰明，當她發現與路行雲用英文交流無障礙時，便徹底改用英文，雖然她認為對方的口音聽起來怪怪的，古板又幹巴。“路姑姑，我有好多秘密呢，都是不能告訴你們的。”
“比如呢？”
“比如……我喜歡奶奶，但是沒那麽喜歡爺爺。”
“啊？”
“爺爺總是逗我，好像我是小孩子一樣。”
路行雲撲哧一笑，捏了捏那張稚嫩的臉。
“但其實我不討厭爺爺，爸爸和他長得很像。”
她點點頭，仔細回憶了一下鐘淺晴表哥的長相，沒想起來。“寒寒，你的秘密好棒哦。”
被誇獎了，寒寒開心地鼓了鼓掌。“我也覺得。那我就再告訴你個秘密吧。”
“你說。”
“爸爸是個喜歡睡覺的人，媽媽是個喜歡旅行的人。”
“旅行？”
“對呀。奶奶說，媽媽去別的國家旅行了，以後不會經常回來了。”
“……”路行雲的眼睛酸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寒寒衣服上的錦鯉，為對方整理了一下衣襟。好心疼……
“路姑姑，我喜歡你，我可以告訴你最後一個秘密。”
“嗯嗯，我聽聽。”
“我知道爺爺奶奶是在哄我。他們對我好，我不想拆穿他們。可是我好想媽媽，經常夢見她。媽媽每周會給我打一次電話，那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
“來，寒寒，咱們該睡覺了。”鐘淺晴走了過來。她見路行雲紅著眼睛要哭了，帶走了陳曦寒。
白天在胡同，陳然將陳曦寒的情況與陳孑母女大概說了說。爸爸出了事故、媽媽嫁給了鄰國的男人，就是這個六歲小女孩當下不得不面對的處境。他們沒把這件事告訴鐘淺晴的姥姥。鐘姥姥歲數大了，恐怕無法接受孫子已成植物人這一事實。
鐘淺晴不清楚路行雲為什麽聽了陳曦寒的三言兩語就要哭了。她只能猜測，作為間諜的路行雲背地裏查過陳曦寒的身世，所以對對方的家庭情況早已知情。
事實上，路行雲難過的不止是陳曦寒當下的處境。這個剛滿六歲的女孩不知道，她的家庭在她出生前就已經支離破碎了。現在她的家就像滿是裂痕的冰面，連顆小石子的重量都承受不起了，而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爺爺。
“寒寒睡了？”
“睡了，特別好哄。”陳曦寒睡在隔壁的客房，鐘淺晴回到主臥後，輕輕地帶上門。“你剛剛怎麽了？竟然要哭了？知道寒寒的事了？”
“嗯，我查過她。”路行雲如實相告。“舅舅告訴你了？”
“對。哎……”鐘淺晴抹了抹眼角，坐到路行雲的身邊，將腦袋靠在對方的肩上。“好想表哥，也很心疼寒寒。這麽可愛的小女孩，卻得不到父母的關愛。你說我家為什麽這麽倒黴……”她的眼淚越來越多。家中添新丁本是件開心的事，可背後的故事卻如此殘酷。“真是造孽。”
“別瞎說，怎麽還迷信上了。”
“難過嘛，得虧她還有爺爺奶奶。”
“……”路行雲的身體抖了一下。
“你怎麽了？”鐘淺晴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淚，擡起頭看對方。
“沒事。”
她輕輕親了路行雲的臉頰，又靠回對方的肩膀。“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麽把寒寒帶回來了吧？我想讓她感受溫暖，讓她知道周圍有很多人愛她。我想讓她開心。”
“你做的對。”
“你喜歡寒寒嗎？”
“喜歡。”
“可我怎麽覺得你情緒不高呢。”
“我是為她感到難過。”路行雲扭頭直視鐘淺晴的眼睛。
鐘淺晴回視對方，發現對方眼底濕潤，就像蠢蠢欲動的清泉，晶瑩剔透。她欣慰地笑了笑，就知道姐姐是一個心地柔軟的人。“咱們初三帶她去逛廟會吧，初六帶她去見周桐姐姐。”
“沒問題。”路行雲擦了擦眼睛，眼中的光更加明亮了，“我都聽你的。”
“寒寒的身世令人感到難過，不過也有好事。舅舅和舅媽竟然沒離婚，初二舅舅還要陪舅媽回娘家呢。哦對了，舅舅說好久沒見你了，問你明天去不去姥姥家。”
“當然去，我下午和你一起回胡同。”
“那太好了。雖然表哥回不來，但這個春節也算是人比較齊啦。四世同堂哎，要是以後都能這樣就好了。我跟你說……誒？你怎麽又哭了。”
路行雲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鐘淺晴開心的言語就像一把刀，不停地剮她的心臟。她也喜歡四世同堂，她也希望以後都可以這樣，可她知道這不可能。陳曦寒的出現給這個胡同家庭帶來了歡樂，但也恰恰是因為她的出現，預示著這歡樂只此一次。她不清楚陳然接下來要做什麽，但毫無疑問的是，陳曦寒將失去她的爺爺，甚至要暫時離開陪她六年的奶奶。
想到這裏，路行雲嚎啕大哭。
鐘淺晴呆楞住了。姐姐這是怎麽了？明明回家的時候還很開心呢……她不知所措地抱緊對方，聽見懷裏傳來了痛徹心扉的悲鳴。很快她感到了些許的疼痛，是路行雲緊緊抓住她衣襟的雙手不小心抓到了她。
“小行……”
路行雲沒有理她，而是一直在哭。
對方的表現讓鐘淺晴不得不仔細回想路行雲剛剛的言語和行為。隱隱約約，她察覺到了什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對方似乎背負著一個很大的秘密。不確信的感覺令鐘淺晴感到害怕，心跳也漸漸變得雜亂無章。
半晌，她忽然冒出一句。“小行，你查過我麽？”
路行雲沒懂，哭著“啊”了一聲。
“就是查我的背景或者其他家人的。”
“沒啊，我查你們幹嘛啊。”
鐘淺晴的心跳更快了。她咬了咬嘴唇，問出了心中的不確信。“那你為什麽查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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