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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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那一天晚上,川崎島輝渾身濕淋淋的推著自行車,在路邊的街道走了很久。

他失魂落魄的坐在便利店門口,喝了好幾瓶啤酒,雙眼空洞的盯著頭頂的白熾燈。

他似乎什麽也沒想,但是又好像想了很多。

………

川崎翔太郎厭惡的語氣音猶在耳。

父親鄙夷的眼神在他思緒中如同魚兒一樣游蕩且環繞,久久不肯散去。

母親冰冷曼妙的背影是他童年不肯驅散的噩夢。

………

大約過了兩個多小時。

……

川崎島輝手中的啤酒喝完了,全身彌漫著醉醺醺的氣味。這個老男人雙眼含淚,用被水浸泡褶皺的雙手抹去了臉上雨水和淚水的混合物。

他似乎頓悟了。

又似乎沈淪了。

川崎島輝在空蕩的雨夜中又哭又笑,活活像個上了年紀無家可歸的精神病。

………

我要殺了他。

川崎島輝冷靜的想。

………

人類的負面情緒是有一個臨界點。在無窮的自卑和抑郁下,屬於川崎島輝的臨界點終於如同大廈將傾般倒塌。

面對世界和親人的冷暴力,內心日益增長的仇恨嫉妒與不滿,終究在一次談話中爆發出來。

川崎島輝不清楚自己有沒有更好的選擇,但是他知道,他在不滿,他很痛苦。

如果今天川崎翔太郎沒有對他說出如此絕情的話,可能他一輩子也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但是翔太郎他說了,他居然對著他的親生弟弟說出了這樣難聽的話。

比起憤怒和恨意,川崎島輝感覺自己內心中更多的是痛苦和委屈。

…………

你憑什麽這樣說我?

你了解我麽?你這四十來年中有幾次和我認真的坐下來聊過天?有好好的詢問過我的生活,我的家人?甚至在我結婚的那一天,你都不曾來過現場。而我出生的大兒子,你都沒有見過一次面,親手抱過他一下。

一點都不了解我的你。

為什麽可以如此堅定的否定我?

………

故事就是這樣。

一對兄弟因為三觀不合吵架而引發的血案。

弟弟被哥哥冷言冷語刺痛了內心,哥哥的鄙視和厭惡更是讓他內心深處的自卑如同魔鬼的手掌一樣無聲蔓延。

所以。

在學校施工的時候,川崎島輝將哥哥和兩個學生以及十五個建築工人騙到了地下室。

黑手黨的人用六臺挖掘機將地面直接鏟穿,川崎翔太郎的身體被挖掘機卡成三截。

而學生們和建築工人們有的被挖掘機活活鏟的血肉模糊,有的直接被落石砸死。

一時間,淒厲的慘叫和求饒聲不絕於耳。

……

他們都死了。

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

故事的最後,川崎島輝取代了哥哥當上了學校的校長,他將校長室改在一樓,而哥哥和其他受害者的屍體就埋在校長室的下面六尺之處。

川崎島輝為了克服自己對殺死哥哥的恐懼,就這樣日覆一日的看守著哥哥。

【我守著你,你守著我。】

……

但是恐懼沒有隨著時間流逝減輕。

川崎翔太郎那張死不瞑目的臉,還有剩下那些無辜之人殘破的身軀。伴隨著時間,在川崎島輝的腦海中逐漸清晰。

每當他晚上睡覺時,就能聽到血液【滴答滴答】流淌的聲音。

久而久之,他就感覺房間的邊邊角角時不時就會漏血下來。

特別是有一段時間,川崎島輝的神經特別衰弱。

他經常會半夜把妻子叫醒,讓她去廁所拿一個盆,放在床腳的地面上。

每當妻子滿心疑惑的問【這是做什麽?】的時候,他都會精神恍惚的回答——【拿盆接著血,這樣就不會滲透到地板中了。】

妻子被嚇到了。

但是他比妻子的狀態更不好。

……

他開始晚上不敢睡覺,因為只要一睡覺,他就會做夢。

夢見日常居住的房間墻壁被陰間的鬼怪砸開,它們用細長的爪子在他睡覺的時候掏空墻壁。

隨後一具具腐屍排著隊,從他的房間門口進去,一個又一個有序的住進他的墻壁中,等待著鬼怪們將墻壁填好。

就這樣,白天的時候墻壁煥然一新。

而到了晚上了時候,那些墻壁中腐屍會因為身體受不了蛆蟲的撕咬,難受的抓撓自己潰爛的身體。最後血液在墻壁內回流,慢慢的在天花板滴落。

有時會滴在他的地板上。

有時會滴在妻子的梳妝臺上。

甚至有的時候還有滴在他的臉上。

………

時間可以忘記痛苦?

但是有一種說法是時間不光不能忘記痛苦,它還會讓你更加銘記痛苦。

………

從那以後,川崎島輝他變了。

他開始變得有時很善良,但是有時很殘忍。

川崎島輝逐漸脫離正常人的思維模式,他如同一個定時炸.彈。在沒有發生爆炸之前,他是平靜的,他是安詳的。但是如果爆炸來臨的那一刻,他會變得猙獰,他會如同魔鬼附體一般,做出連黑手黨都作嘔的事情。

很多人都說川崎島輝瘋了。

川崎島輝聽完以後,也只不過是笑了笑。

……

也許他的確瘋了,在他親手殺了川崎翔太郎,逼死了生父,嚇瘋了生母之後,他就瘋了。

哈哈,我瘋了。

在開學典禮上,川崎島輝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一片血海,各種各樣蠕動的肉瘤四處奔走,將地板拖的血肉模糊,靜靜的想到。

………

………

白光溫柔的普照在川崎島輝的身上,猶如海風輕輕撫摸在老人的臉頰旁。

想象中的白光並沒有那麽刺眼,相反,川崎島輝很舒適,他感覺身上的重擔背負了那麽久,終於在今天,在這一刻,完完整整的放下了。

他安詳的坐在白光中,如同嬰兒蜷縮在溫暖的羊水裏。

如果在給川崎島輝一次選擇。

他想回到嬰兒時期,盡情的待在母親的肚子裏,感受臍帶所傳輸進來的營養,就這樣安安靜靜的帶一輩子也無所謂。

至少在那個時候,他可以感受到母親的期待。

女人的手就像是羽毛一樣一遍又一遍隔著肚皮撫摸在他的身體上。

在那一刻,他是有親人的。

…………

…………

【踏.踏.踏.踏】

白光的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川崎島輝擡眼望去,眼中出現了詭異的神色。

黑色披風的男人,修長的身姿,俊美成熟的容貌,優雅得體的步伐。這種形象是他這個發福的老大叔根本不能比的。

森鷗外面帶微笑,踏著白光向他緩緩走來。

“你看起來有點想哭的樣子哦,川崎先生。”

森鷗外一邊面帶好奇的觀望四周,一邊調侃的語氣和座椅上的川崎島輝攀談。

“呵呵。”川崎島輝冷笑兩聲。

“我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親手燒死你這個邪惡的狗東西。”

老人盯著森鷗外,惡意的開口,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什麽難聽說什麽。

“為何您對我總是惡意這麽大?說實話,川崎先生,我還是滿喜歡你的,我原本以為今天是我們重新拾起信任的一天……嘖嘖,沒想到啊,除去那些有趣的幽靈不說,您居然還帶了一群全副武裝的精悍殺手——嘛,看來信任危機還是不可避免。”

按道理來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不過川崎島輝明顯個性十足,越是到極端的地步,他越是要發洩內心的不快,寧可讓別人難受,自己也要爽一把。

不過森鷗外毫不在意,他似笑非笑的盯著川崎島輝,把玩著手中的小手術刀,將川崎島輝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邊,眼神流轉,一肚子壞水。

“呸。”川崎島輝不屑。

“信任,你我何來信任?你難道沒有帶人手過來麽?”

“那個渾身繃帶,看上去像個隱性神經病潑婦一樣的卷毛小鬼。還有那個把我地板踏出一個大洞,矮的像某個花園裏長出來的地精小鬼。更不用提那些黑蜥蜴高層。”

川崎島輝不屑的看著森鷗外。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裝。

裝給誰看呢?

…………

森鷗外:“………”

森鷗外:“…噗!!”

隱形神經病潑婦——太宰治。

矮的像花園長出來的地精——中原中也

森鷗外:“…哈哈哈哈哈!!!”

男人簡直快被笑瘋了!

他平時怎麽沒有發現這個川崎島輝說話這麽好玩?

潑婦和地精?!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形容太宰和中也!

反差太大,讓他一下忍不住爆笑出聲。

森鷗外在川崎島輝面前笑的直不起腰,喪心病狂的笑聲充斥著潔白的空間,充滿了癲狂和放肆,當即就讓川崎島輝露出詭異的眼神。

川崎島輝:“………”

川崎島輝:“……你是在打鳴?還是你有哮喘?”

不說別的,笑聲實在太難聽了。

上次聽到這麽難聽的笑聲,還是他陪著小女兒在病房裏看【蝙蝠俠電影】,裏面的小醜就是這麽笑的。

“咳咳咳!!”

森鷗外一秒恢覆端莊的模樣,手掌握拳,放在下巴下面輕輕咳嗽兩聲。

男人將手術刀刷了一個漂亮的刀花,完美的收緊口袋中,隨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

“??”

川崎島輝感覺莫名奇妙。

“聽好了哦。”森鷗外將電話放在川崎島輝的耳邊,挑了挑眉毛,露出期待的神色。

雖然他禮貌的將電話放在老人的耳邊,但是手指卻毫不避諱的開啟了免提模式。

川崎島輝有點無語,瞪了森鷗外一眼,沒說什麽,用心去聽電話。

………

【滋…滋…滋】

電話中傳來了電流的聲音。

兩個人同時屏氣凝神。

【島輝。】

一個對於川崎島輝無比熟悉的聲音響起。

………

聽到這個聲音的一剎那,老人面目呆滯,瞬間瞳孔縮小。

……

哥…

哥哥。

……

【島輝,你的事情是無法被原諒的。】

那邊的聲音繼續講述,而川崎島輝早已忘記呼吸和反應,僅僅是呆呆的聽著。表情空白,就像是一個接受教訓的孩子。

……

【但是島輝,我僅僅代表我一個人,我原諒你了。】

【我原諒你了,島輝。】

那邊的聲音漸漸染上了哭腔。

【我…我那天,喝醉了,我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但是這些從來不是我想說的。】

………

川崎島輝:“………”

老人蒼老的瞳孔中開始淚光閃爍,嘴唇忍不住顫抖,一下又一下,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島輝,你已經很厲害了。…為了大家,你選擇承擔了不喜歡的事物,放棄了音樂…如果是我,我做不到的……】

【我一直想說…】

【島輝…我為你感到驕傲…】

【還有】

【對不起…那天傷害了你…】

【對不起…】

………

………

時光回轉,回到了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

翔太郎和島輝牽著手。

他們歡笑之間拍下了畢業照。

翔太郎問島輝將來有什麽打算。

島輝笑了笑,稚嫩的面容上有些害羞。

少年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

“哥,其實…我對音樂編曲有點興趣。”

翔太郎眼中驚喜劃過,大力的拍了拍島輝的肩膀,爽朗的笑出了聲!

“這樣才對!有想做的一定要說出來!”

隨即,翔太郎一把搶過仆人剛剛洗出來的照片。

用嘴咬開筆帽,一陣快意瀟灑的奮筆疾書!

………

【願,我弟島輝,能夠在今後的歲月中,找到自己真心想從事的事業,不受外力束縛,突破思想的障礙,自由自在!】

………

………

“嗚嗚……嗚……”

“哇哇哇哇!!!啊啊啊!!!”

川崎島輝猛的嚎啕大哭!

將森鷗外直接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老人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鼻涕都流到嘴裏!

“哇哇哇啊啊啊!!!”

“我都做了什麽!!啊啊啊!!哥哥啊!!我的哥哥啊!!”

“啊啊啊!!!”

………

………

現實就是這麽戲劇。

一段話,可以將一個平凡的老實人變成惡魔。

一段話,也能將惡魔變成虔誠的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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