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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京城地下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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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京城地下避難所

進入雪山前,他們全副武裝,手、腳、脖子、臉、能遮住的地方全都遮住了。

方鈺勳拿出繩子牢牢綁在每個人的腰上,小平頭要探路,便由三個人輪流抱著。

眼前白茫茫一片,冷風像刀子一般往臉上刮,刮的每個人的臉都泛起紅血絲。

方鈺勳想起上次的事,時不時便喊一聲糯哥兒,糯哥兒總是會回應道:“糯哥兒沒事。”

方鈺勳會從糯哥兒說話的聲音判斷糯哥兒累不累,如果糯哥兒聲音很小,他就會停下休息。

休息時,他會從空間裏拿出熱水熱湯給每個人暖身體。

楚纖越每喝一口暖湯都得嘆上一回,“這湯,千金給我我都不換。”

糯哥兒會很自豪的說:“那是,夫君的湯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湯。”

方鈺勳淡笑道:“現在金銀財寶確實不值錢了。”

糯哥兒和楚纖越會同時看向他,一起反駁道:“這湯可值!”

夜深後,他們會找個避風處搭帳篷,鉆進暖和的帳篷裏休息。

偶爾運氣不好找不到避風的地方,他們只能原地搭起帳篷,雖說冷點,但也聊勝於無。

走走停停,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他們終於靠近了京城。

小平頭咻的跑回來紮進糯哥兒懷裏,糯哥兒正疑惑,卻見前頭竟沖出幾個手上拿著大刀的人,“那小東西呢!”

“那可是肉啊!”

“他娘的,老子得有多久沒看到活的肉了!今兒個運氣可真不錯啊!”

糯哥兒眉頭一皺,將小平頭緊緊抱在懷中。

漢子們註意到他們,很快就將目光鎖定在糯哥兒身上。

他們對視一眼,直接扛著大刀走過來,“兄弟,先來後到的道理你們不會不懂吧?那小東西是我們哥幾個先看到的。”

糯哥兒疑惑的問:“幾位大哥眼睛有毛病嗎?”

漢子一怔,“竟還有個哥兒。”

糯哥兒裹的太嚴實,他們一眼看去,哪裏能分得出性別。

“當然沒毛病!你這小哥兒不會是在罵我們吧?”

“既然沒毛病,那你們是沒看到我家小平頭身上穿的衣裳嗎?”糯哥兒小臉一沈,“先來後到?那是對沒主的!”

“小哥兒挺兇啊?”漢子們怎麽可能不知道小平頭是有主的,“有主的又如何?這裏是京城,拳頭大才是硬道理!把那東西交出來,我們哥幾個還能放你們一馬。”

楚纖越眼神微冷,“你們是京城的兵。”

他認出了漢子們手中的刀,那是官兵才有的大刀。

漢子們神色微變。

最高個的漢子道:“京城哪裏還有兵?人都死絕了,活著沒幾個了,兵又有何用?”

楚纖越臉色大變,他猛地沖到漢子面前,死死拽緊漢子的衣領,厲聲逼問道:“什麽叫死絕了?我、皇上呢?二皇子呢?皇宮裏的人呢?”

“唰!”其他漢子抽刀對準楚纖越的同時,方鈺勳背對著楚纖越將糯哥兒護到身後,拔刀直指漢子們。

最高個漢子皺眉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楚纖越咬牙逼問道:“告訴我!”

“不知道。”最高個漢子見楚纖越如此焦急,到底還是說了,“天災再降後,京城裏頭就沒幾個活人了,上頭的人說留在京城已經沒有活路了,讓活著的人,包括大部分官兵去江州城避難。”

“天災再降?”楚纖越瞳孔劇纏,“什麽意思?為什麽會再降?”

方鈺勳眉頭緊皺,“那你們為何沒有走?”

漢子們面面相覷,最高個的漢子眼神灰暗,“如今這世道,去哪裏都一樣?”

另一個兩頰凹陷的漢子啞聲道:“我們的家人全死在京城,去其他地方也不一定能活,還不如老老實實待在京城,死了也算落葉歸根。”

風突然變大,雪花落下,漢子們面色驚變。

最高個漢子一下子掙開楚纖越,扭頭想跑時卻腳步一頓,看著他們厲聲道:“不想死就跟上我們!”

方鈺勳明顯感覺周遭的溫度以一個可怕的速度往下降,他一手抓住糯哥兒,一手將雙眼通紅的楚纖越往前一推,“跑啊!”

楚纖越被迫回神,咬緊牙關往前跑。

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風越來越大,大的像是要將人吹飛。

雪花被風卷起來,方鈺勳感覺手背一涼,垂眸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套被什麽東西割破了。

餘光瞥見什麽東西閃爍著寒光朝他極速逼近。

他迅速的別過頭,臉上蒙的布還是被割出一道口子。

他瞳孔驟縮,大吼道:“註意雪花!”

極致的低溫將卷起的雪花凍成一片片頃刻間就能奪人性命的利刃。

楚纖越迅速拔劍抵擋。

“鏘!”雪花擊在劍上,竟發出一聲脆響。

糯哥兒被冷的渾身發麻,眼前發黑,他看不清眼前的路,只能緊緊抓著方鈺勳的手,順著方鈺勳的力道往前跑。

身後傳來呼嘯的巨響,糯哥兒心口一個咯噔,或許是出於直覺,他努力睜大眼睛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看到了猶如洪水猛獸般滾滾而來的霧氣。

糯哥兒瞳孔驟縮。

即使跟白色霧氣還隔有一段距離,他還是感受到了那直面沖擊而來的致命寒意。

毫無疑問,他們若是被卷進霧氣裏,就算穿的再暖和,也逃不過被凍死的命運。

小平頭也發現了身後的奪命冷霧,它掙紮著要從糯哥兒懷裏出來,不想給糯哥兒增加負擔。

糯哥兒卻咬緊牙關不放手。

這麽大的風,他怕小平頭被吹飛。

雪花越來越多,眾人身上的衣裳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身後的奪命冷霧逐漸逼近。

眾人的心裏不免產生一種來自於絕望的恐懼。

他們逃不掉。

楚纖越回頭看向了糯哥兒。

他想他們之中,就算只有糯哥兒能活下來也好。

可是他竟想不到任何能救糯哥兒的辦法。

“這裏!”風聲中隱隱傳來一聲呼喚,楚纖越擡頭看去。

最高個漢子的下半身隱入雪地中,單手撐著一個黑色的大蓋子,朝他們招手。

楚纖越眼眶一熱。

能活!

他加速沖過去,這才看清雪地裏竟有一個地洞,而最高個漢子手裏撐著的蓋子正是這個地洞的‘門’。

“撐著!”最高個漢子大吼,楚纖越忙死死抓住門。

入手後,他才發覺這門竟重的離譜。

幸虧他本是練武之人,體力不弱於常人,才不會被這鐵門帶著往下倒。

楚纖越接手門後,最高個漢子跳進地洞裏,身影隱入黑暗中。

方鈺勳和糯哥兒跑至眼前,糯哥兒不待方鈺勳說什麽就抱著小平頭快速往裏鉆,他努力不讓自己拖他們的後腿。

方鈺勳緊隨其後,此時冷霧距離他們只有咫尺之遙。

說時遲那時快,楚纖越將門用力往後一甩的同時一躍跳進洞口。

門往後仰一瞬,在楚纖越鉆進洞口時反彈回來砰的一聲嚴絲合縫的嵌進洞口。

“呼!”冷霧自洞外呼嘯而過,楚纖越隔著厚重的門,都被凍的一個哆嗦。

“大好人!”糯哥兒帶著哭腔的呼喚聲在黑暗中響起,楚纖越穩了穩心神,忙應道:“沒、沒死!”

太冷,他的聲音打了個顫。

眼前一亮,是方鈺勳點燃了燭火。

眾人這才看清地洞的全貌。

地洞不大,左側有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地道。

漢子們不在這裏,定是順著地道走了。

方鈺勳仰頭,看著他們剛才跳進來的洞口。

洞口之下有一圈往外擴的鐵架子,而洞口的門設計的很奇妙,它是會自動合上的。

人們想進來,要麽像他們剛才那樣一個人撐著門,剩下的人往裏跳,要麽就像最高個漢子那樣,自個兒撐著門,腳下踩著鐵架子,松開門的同時往裏跳。

“這是地下的避難所……”楚纖越呢喃道,“我離開京城時,我二哥有提過這件事,他說是怕情況更嚴重,地上無法住人。”

他一頓,低聲道:“那他們是不是有可能還活著?”

“會的!”糯哥兒的聲音堅定,“普通人都能活,他們為何會活不下去?”

方鈺勳從空間裏拿出完好的衣裳給糯哥兒換上,“他們或許已經離開京城了。”

楚纖越卻搖頭,“不,他們不會。”

他看向方鈺勳,“我離開前,北武州是受災最嚴重的地方,我們都猜測那個地方會有平衡石,我二哥說那邊的平衡石就交由他們去找,可是現在京城受災這麽嚴重……”

“你懷疑平衡石在這裏?”

楚纖越頷首,眼裏藏著痛苦,“我在想我二哥是不是找到北武州的平衡石並把那顆平衡石帶到了這裏?否則他們為什麽讓其他活著的人離開?”

他離開時,二哥他們並不知道平衡石會帶來災難。

二哥若是因不知道這一點,而將平衡石帶到京城,導致京城那麽多人死亡?二哥該有多痛苦?

“不對!”糯哥兒神色嚴肅的搖著腦袋,“如果糯哥兒是你的二哥,糯哥兒會選擇帶著平衡石離開這裏,絕不會選擇留在這裏,反而把活下來的人趕走。”

楚纖越眼神一動。

方鈺勳沈聲低喃出一個名字,“罪無肅。”

他換上新的手套,“別忘了,我們為何會來京城?”

他有種莫名的直覺,京城天災再臨,和罪無肅逃不了幹系。

楚纖越緊繃的神色一松。

糯哥兒揉搓著小平頭冰冰涼涼的耳朵,“糯哥兒覺得,你的二哥會把人趕走是因為他們沒法帶走平衡石,也就是,他們或許沒找到京城的平衡石?”

楚纖越眼睛一亮,“他們讓百姓離開,但他們自己絕對會留下找這顆在京城的平衡石。”

糯哥兒故作高深莫測的點點頭,“孺子可教也!”

方鈺勳笑著揉了揉糯哥兒的腦袋。

楚纖越:“……糯哥兒,你是不是在占我便宜?”

糯哥兒眼神一虛,“有嗎?糯哥兒沒有呀,糯哥兒好心好意的開導你,給以解疑,你還這麽想糯哥兒,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唉!大好人,你讓糯哥兒太失望了。”

楚纖越不禁開始懷疑起自己。

難道真是自己太小人了?

“走吧走吧。”糯哥兒抱著小平頭往地道裏走,“在這裏杵著可冷了。”

楚纖越一邊反思自己一邊跟上糯哥兒的腳步。

方鈺勳輕輕點了下糯哥兒的額頭,眼裏帶著寵溺的笑意。

調皮。

糯哥兒擡頭看著方鈺勳笑,眼神狡黠。

糯哥兒是楚纖越的二哥哈哈……

前面出現一扇門,糯哥兒盯著墻上的手掌印,好奇的擡手對上手印。

伴隨著轟一聲響,門向兩側移開,眼前的視野變寬。

他們看到一個圓形的洞穴,洞穴四周是一扇扇石門,而其中只有一扇門是開的。

方鈺勳猜測道:“這門的作用應該是抵擋冷霧。”

若是外頭的門出現什麽意外沒能在冷霧沖過來前關上,那冷霧就會順著入口往裏沖,如果不多設計幾個關卡,那躲在地下避難所的人都會有危險。

楚纖越點頭,指著那唯一打開的門道:“走吧。”

如果沒有猜錯,其他的門應該是出去的通道。

小平頭抖了抖凍僵的耳朵,悶悶不樂的看了眼前方的路。

楚纖越好奇的問:“這是怎麽了?我家平頭大人怎麽不高興了?”

小平頭將臉轉到另一邊,不搭理他。

楚纖越疑惑的看向方鈺勳,方鈺勳低聲道:“它認為自己剛才什麽忙都沒幫上。”

楚纖越立刻說:“哪裏沒有?如果不是小平頭引來那幾個大漢,我們還找不到地下避難所的入口呢。”

小平頭的耳朵一立。

糯哥兒連忙道:“就是就是,小平頭就是我們的福星,沒有它,我們還不一定能活下來呢。”

小平頭微彎的脊背逐漸挺起。

糯哥兒輕輕撫摸小平頭的腦袋,慶幸道:“幸虧我們有小平頭。”

小平頭兩只爪子並在一起,小臉緊繃,明顯是不好意思了。

楚纖越忍著笑,“每次小平頭不好意思的時候,我都能從小平頭身上看出一種嬌羞感。”

小平頭猛地回頭,直勾勾的盯著他,眼裏閃爍著不妙的紅光。

楚纖越脊背一涼,急忙補救道:“我最近眼神不好,咱家威風凜凜的小平頭怎麽可能會嬌羞!”

他正色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小平頭緩緩回過頭。

楚纖越松了口氣。

差點又要被小平頭撓了。

方鈺勳輕拍楚纖越的肩膀,“小平頭耳朵很靈的。”

楚纖越苦笑道:“我知道。”

走了約莫一刻鐘,他們遇到了三個從另一扇門走出來的人。

三人皆面色青紫,神色萎靡,即使穿的臃腫,也被凍的不斷發抖。

看到方鈺勳等人,他們眼神沒什麽波動,只麻木的往前走。

方鈺勳幹脆跟著他們,一路走到了避難所。

避難所的門一打開,糯哥兒便感覺周身一暖。

和暖意一同撲面而來的,還有難以忍受的惡臭。

地下避難所不通風,各種味道雜糅在一起,這味道自然好聞不到哪裏去。

糯哥兒皺起鼻子,方鈺勳拿出羅帕給他,他捂住口鼻,鼓起勇氣往裏走。

小平頭將腦袋埋進糯哥兒懷裏,寧願把自己捂到窒息也不願意出來。

糯哥兒用外裳將它包住,一邊幫它隔絕氣味,一邊擋住它,不讓人瞧見它。

他們似乎並沒有到達避難所的中心位置,因為眼前很明顯是一條通道,通道還算寬敞,兩側住滿了人,東西也堆疊在兩側,只餘下中間一條勉強能下腳的路。

他們一路走一路看,看到多數人們以地為席,將東西往地上一鋪,便證明這個地方是自己的,少數講究一點的人們會用簾子將自己跟別人隔開。

而越往裏走,人越多,路也越擁擠。

方鈺勳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們得在這裏待一陣,但是這裏的每一小塊地似乎都有主了。

楚纖越看到最高個的漢子在不遠處直勾勾盯著他們,眼神並沒有多友善。

楚纖越朝他招招手,吊兒郎當的笑,“聊聊。”

最高個漢子沈默半晌,還是走了過來。

楚纖越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用麻布層層包裹的烙餅,避著人放到最高個漢子的手裏,“欠你的。”

漢子的手一握,感受到裏頭紮實的觸感後他眼裏浮現一抹貪婪,“你們的命就值這麽點東西?”

楚纖越的手往漢子的肩膀上一拍,笑裏藏刀,“差不多得了。”

感受到肩上不同尋常的力道,漢子臉色一變,眼裏的貪婪褪去。

他沈默的將烙餅藏進懷裏,“你把我叫過來,不只是為了報答我吧。”

“聰明人。”楚纖越開門見山道:“我們需要一個能住人的地。”

漢子直言道:“現在每一個能住人的地都很貴,你們又有這麽多人,怕是代價你們付不起。”

方鈺勳低聲道:“我們要一個好的地。”

言外之意,什麽代價他們都付得起。

漢子的眼神變了變,“現在金銀財寶已經不管用了,那些東西全是破爛,他們要的代價是能讓人活下來的東西。”

方鈺勳言簡意賅,“帶路。”

漢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往裏走。

方鈺勳牽著糯哥兒,緊跟在漢子身後。

走過通道,眼前是一個蔓延向四面八方的巨大圓形洞窟,洞窟的中心擠滿了人。

糯哥兒好奇的看向洞窟旁其他的通道,那些通道果不其然都擠滿了人,且味道一樣‘妙不可言’。

“錢哥。”漢子朝洞窟中間喊了一聲。

眾人看過去,這才發現洞窟最中間的位置竟有一個帳篷。

楚纖越臉色一變。

這帳篷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錢哥從帳篷裏爬出來,神色不耐,“誰喊老子。”

“是我。”最高個漢子對錢哥的態度很是尊敬。

錢哥看向他,目光卻先跟楚纖越對上了。

他眼睛一瞪,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楚纖越盯著錢哥看了好半晌才將人認出來,他嘴角抽搐,“你怎麽瘦成這個鬼樣子了。”

漢子口中的錢哥正是大楚國的皇商,這人喜歡收集奇珍異寶,楚纖越以前沒少去錢府找樂子。

楚纖越印象中的錢哥是一個極具富態的中年漢子,臉上有肉,一看就很有福氣。

現在的錢哥瘦不說,或許是因為瘦的太快,這臉上的皮還松松垮垮的。

錢哥手腳並用的從帳篷裏爬出來,快步走來後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感慨似的吐出一句,“您還活著呢?”

楚纖越沒好氣道:“死不了。”

錢哥訕笑道:“我沒咒您死的意思。”

漢子見他們認識錢哥,道:“既然你們都認識,那我就先走了。”

他本來還想跟這群人討要些報酬,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楚纖越皺眉問:“你怎麽也住到這裏了。”

錢哥苦笑道:“現在能活著就已經不錯了,誰還有資格去挑什麽住處。”

楚纖越直言道:“你跟我說說,我離開後京城都發生了什麽?”

錢哥盯著他看了半晌,笑得獻媚,“現在皇室已經不存在了,我的意思是,我已經好久沒吃飽肚子了,我看您氣色不錯,賞點吃的吧。”

楚纖越臉都黑了,“你跟我落井下石?”

錢哥算是他在京城的狐朋狗友之一,以前他可沒少幫錢哥在他父皇面前說好話。

“今時不同往日,現在所有人都拼命的想活下去。”錢哥搓搓手,“賞點吧。”

方鈺勳借著袖子的掩蓋將一個饅頭放在了錢哥的手裏,“說。”

錢哥這才註意到方鈺勳,他看著方鈺勳,眼睛一亮,“哎呦,原來真正能說話的人在這呢,看我,有眼不識泰山。”

楚纖越沒好氣的催促道:“別廢話。”

“好好好。”錢哥將饅頭塞進袖子裏,慢聲道:“你離開後,京城冷雖冷,但有防寒布,被冷死的人也不多,可是一年前還是半年前來著……我記不清了。”

他一頓,陷入回憶,“那時候還是晚上,我被硬生生凍醒,當時我冷的啊,手腳都沒了知覺,我直覺不對,喊下人沒人應,我自己又被凍的起不來,只能睜著眼睛熬,熬到氣溫回升,我的身體自己緩過來。”

他苦笑,“哎喲,我當時真以為自己要被凍死了,幸虧我惜命又怕冷,在我房間裏圍了好幾層的防寒布。”

防寒布稀缺,價格並不便宜,正常人家圍住一層防寒布就能保證寒潮來襲時不被冷死。

可是那天晚上來的已經不是普通的寒潮了,寒潮凝聚成肉眼可見的霧氣席卷而來,所過之處,屍橫遍野。

楚纖越面色緊繃。

如此說來,那二哥和父皇多半是還活著了。

因為防寒布正是師祖做出來的。

“我的身體能動之後,我就連滾帶爬的爬下床,可我的門被凍住了,我費了好大勁才把門推開。”錢哥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喑啞,“我府裏的人,除了我,全死了,他們有的凍死在路上,有的凍死在床上……”

“京城,變成了一座死城,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

“皇宮裏來人,給了我們這些僥幸活下來的人兩個選擇,一是離開去避難城,二是躲進地下避難所,我是京城人,我所有家當都在京城,我不想走,我這身體,也走不到那麽遠的地方,於是我用我府裏的防寒布雇了幾個漢子,先來這裏頭占地方了。”

他是商人,他比誰都清楚,在那種時候,什麽東西最有價值。

他占了很多好位置,靠‘收租’過活。

楚纖越追問,“那皇宮裏的人去哪裏了?”

“這誰知道。”錢哥只道:“聽說皇宮都成一座空城了,他們早就跑了吧。”

“不可能!”楚纖越的聲音一厲。

錢哥往後一退,“你別兇我啊,我是真不知道,我已經很久沒出去過了。”

楚纖越雙唇一抿,雖然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沒忍住多問了一句,“小孩呢?”

錢哥老來得子,生了個女娃娃。

女娃娃生的富態,是錢哥的心尖寵,但女娃娃長到四五歲的年紀後就開始折騰人了。

他每次去錢府,女娃娃就會纏著他,喊著說長大後要嫁給他。

女娃娃很可愛,纏人時也很讓人頭疼,他每次敷衍女孩都道:“我不行,但我日後若是生下個兒子,你可以努努力追他。”

他猶記得他離開那天,女娃娃得知他要離開京城,還哭了一場。

錢哥神色一暗,垂眸低低的笑了聲,“活下來也是折磨。”

楚纖越低垂的手一緊,只吐出兩個字,“節哀。”

錢哥擺擺手問:“你們要住處吧?”

他伸出手,“那是另外的價錢。”

楚纖越:“……”

或許是看出他們不缺吃食,錢哥還提起條件來,“有米就好,沒有米,果子也行。”

最後,他們用一袋米換得了一個在角落、相對比較寬敞的住處。

這裏的氣味實在太沖,方鈺勳顧不上太多,借著包袱的掩護將帳篷拿了出來搭上。

眾人看到他的帳篷眼睛微亮。

他們都能看出這帳篷是用防寒布做的,且看著比防寒布還要好。

帳篷一搭好,糯哥兒抱著小平頭迫不及待的鉆了進去。

方鈺勳和楚纖越隨之鉆進去並把帳篷拉鏈拉上。

“方兄!”楚纖越看向方鈺勳,方鈺勳便將熱水遞給他。

他小心翼翼的抿上一口熱水,熱水入胃後,他感覺心也跟著踏實了幾分。

糯哥兒自己拿著保溫壺一點點的喝水,小平頭也有自己的水壺,它兩只爪子抓著水壺,動作豪邁的將水往肚子裏灌。

喝完熱水後,它沒忍住打了一個長長的嗝。

它緊張的左右張望,見沒人註意它才松了口氣,殊不知眾人眼底都藏著笑意。

暖好身體後,方鈺勳拿出幾個熱饅頭和幾塊飴糖。

“今天先吃這些。”其他的吃食或多或少都有點味道,他們剛到,盯著他們的人定不少,還是低調些的好。

糯哥兒倒是沒什麽意見,只是他想到了小平頭挑食的事。

“小平頭,要不我讓夫君給你塊肉幹?”

小平頭抱著饅頭就啃,用實際行動告訴糯哥兒——它,大平頭,不挑食!

楚纖越神色篤定,“我父皇他們一定沒走!這京城一定還有其他的地下避難所,我二哥從來都不是只做一手準備的人。”

“如果真有其他的地下避難所,那定有相對的入口。”方鈺勳推測道:“經常出去的人或許碰到過也說不定,等會可以再去找剛才那個漢子打聽一下。”

楚纖越三兩口將饅頭吃完,“先好好休息一晚上吧。”

他們都不知趕了多久的路,如今有個還算溫暖的落腳點,自然得先好好休息一下。

方鈺勳看著外頭晃動的人影,將睡袋拿出來,“今晚輪流守夜,我守下半夜。”

從包袱裏拿出帳篷不算什麽,畢竟帳篷可折疊。

但再大的包袱也裝不下兩個這麽厚實的睡袋。

若是有心人偷偷拉開帳篷拉鏈往裏瞧,看到睡袋,定是要懷疑的。

楚纖越點點頭,“你們放心睡。”

方鈺勳鉆進睡袋裏,“時間到了叫我。”

糯哥兒小聲道:“叫糯哥兒也行。”

方鈺勳將他抱進懷裏,“你不行,睡覺!”

糯哥兒嘟了嘟嘴,“不行不行……夫君你還當我是傻哥兒呢?”

方鈺勳將臉埋進糯哥兒的脖頸,聞到糯哥兒身上的淡香味才覺得好受許多。

他笑道,“傻不傻都是我的夫郎。”

糯哥兒翹著嘴角嘆道:“糯哥兒嫁給夫君,真是讓夫君占大便宜了。”

方鈺勳笑意更盛,他將手放在糯哥兒腰上,威脅道:“那你這便宜給不給占?”

糯哥兒怕了,扭來扭去笑著躲方鈺勳,“給!給!糯哥兒只給夫君占!”

“唉!”楚纖越坐在門口,特意嘆氣嘆的大聲,“有對夫夫蜜裏調油,有個孤家寡人獨守帳篷,這天道,何其不公啊!”

方鈺勳:“……”

糯哥兒小聲嘟囔,“他是嫉妒。”

方鈺勳輕撫糯哥兒的後背,“體諒一下吧,畢竟是沒伴的人,這都被刺激的開始胡說八道了。”

楚纖越:“……”紮心了!

後半夜,楚纖越輕聲叫醒方鈺勳,方鈺勳睜開眼,輕手輕腳的從睡袋裏爬出來。

楚纖越低聲道:“剛才我趕走了幾個人,下半夜應該沒人敢來了。”

方鈺勳頷首,指著睡袋催促他趕緊休息。

楚纖越確實累的很,也沒多說什麽廢話,一頭紮進睡袋後就睡沈了。

方鈺勳坐在帳篷門邊,眼睛一直盯著糯哥兒的方向。

黑暗中,他看不清糯哥兒的臉,但看著睡袋隨著糯哥兒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的心也是安的。

地下避難所沒有光,對這裏的人們而言,天亮和天黑的區別是墻上的蠟燭何時點亮。

當蠟燭被吹滅時,人們便知該休息了。

而這蠟燭,亦是錢哥提供的。

也是因為他提供蠟燭,從某種意義上抓住了整個地下避難所的‘命脈’,避難所的人們才對他占地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嚴格來說,這避難所是朝廷的,並不是錢哥個人的。

早上,錢哥點燃洞窟的燭光,以他點燃蠟燭為信號,人們相繼點燃身邊的蠟燭。

燭光以洞窟為中心朝四處蔓延,最後照亮了整個避難所。

外頭晃動的人影變多,聲音逐漸變得嘈雜。

糯哥兒被吵醒,他一手將小平頭往懷裏擼,睜眼時找的卻是方鈺勳的身影。

看到方鈺勳,他眉眼一彎,軟聲道:“夫君呀!”

方鈺勳神色一柔,“想吃什麽?”

糯哥兒低頭看向小平頭,“你想吃什麽?”

小平頭看著他,他便懂了。

小平頭想吃蜂蜜烤肉,可這裏不能吃。

太惹眼了。

楚纖越從睡袋裏爬起來,被凍的一個哆嗦。

真冷啊。

他手忙腳亂的把衣裳往身上裹,“這裏不能生火。”

方鈺勳這才後知後覺,他們從進來到現在,都沒有看到有人生火。

楚纖越繼續解釋說:“這裏這麽擠,也沒有能生火的地方,他們估計有其他生火做吃食的地。”

方鈺勳看向糯哥兒,“要去看看嗎?”

“去呀!”糯哥兒嘴裏說著去,人卻縮在溫暖的睡袋裏不敢出來。

方鈺勳拉開睡袋的拉鏈,把糯哥兒從睡袋裏挖出來的同時,用厚重的棉衣外裳嚴嚴實實的裹住糯哥兒。

糯哥兒感受到暖意後,才慢吞吞的將手伸進袖子裏。

他在穿外裳時,方鈺勳速度極快的給他戴上帽子和手套,最後才將棉鞋套進糯哥兒的腳。

糯哥兒懶洋洋的倒進方鈺勳懷裏,“唉,糯哥兒是真不想動啊。”

方鈺勳反問:“那不去看了?”

糯哥兒搖頭,“那不行,我糯哥兒,從不出爾反爾!”

楚纖越笑道:“你都不知道出爾反爾多少回了。”

“你胡說。”糯哥兒義正辭嚴的反駁,“糯哥兒不記得,那就是沒有!”

楚纖越非得逗糯哥兒,“你不記得只能說明你記性不好,我就不一樣了,我記性特別好,記得一清二楚。”

糯哥兒鼓起臉,“幼稚!”

楚纖越:“……你別每次說不過我就說我幼稚啊。”

糯哥兒抱起小平頭走出帳篷,“你就是幼稚!”

楚纖越笑罵道:“嘿!你這哥兒真不講理!”

方鈺勳將帳篷拉鏈拉上,見身邊住的人一直有意無意的瞧著他們,他看向楚纖越,“這帳篷放這裏可以?”

“不放這裏,咱租金不是白交了?”楚纖越明白這裏有的是人覬覦他們的帳篷,不過他們想住在這裏,只能用這種方法占位置。

方鈺勳淡聲道:“沒事,帳篷好認。”

帳篷裏的東西他也都收起來了。

要是帳篷真被人搶了,他們也能給找回來。

楚纖越的手放在刀柄上,“希望沒有人不知死活的湊上來。”

糯哥兒繃緊小臉用力的點頭,“糯哥兒很兇的!誰都能別想搶咱們的東西!”

他們本想去找錢哥問問這邊的人都在哪裏做飯,沒走多久就看到不少人抱著鍋碗瓢盆往一個方向湧,他們對視一眼,便也跟著人走了。

做飯的地方依舊是一個洞窟,洞窟中心架著一口大鍋,大鍋旁立著一個牌子,“煮食交糧。”

守在木排旁的正是昨天的那個最高個的漢子,他們聽到別人喊漢子朱戾。

人們排隊從朱戾面前走過,每個走過的人都會往朱戾的盆前扔一點糧食。

朱戾若是覺得這人給的少了,就會把人拉回來,讓人再往盆裏放點糧才給過。

而人們從朱戾身邊走過後,便會把自己帶來的糧食拿給守在大鍋旁邊的漢子看,漢子看一眼,會給出一個刻著數字的木排,而後將糧食往鍋裏倒。

楚纖越越過人群往大鍋裏頭看了一眼,直呼,“好家夥,那鍋裏起碼用鐵片隔了快一百個格子出來。”

這大火一燒,裏面幾百種好的壞的食物一起煮,這煮出來的味道實在是過於豐富,難怪他自進來後就聞到一股更為難以言喻的味道。

“這跟煮豬食有什麽區別?”

方鈺勳嘆道:“這種方法省柴火。”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現在的柴火已經是稀缺物了,人們就算有吃食,也沒有那麽多的柴火可供消耗。

朱戾等人冒著生命危險去外頭找柴火,人們付出一點吃食得以將吃食煮熟。

味道暫且不提,至少人不會被餓死。

糯哥兒指著角落道:“夫君,那裏有人在賣柴火。”

方鈺勳順著糯哥兒指的方向看去,當真是有人在那裏賣柴火。

不過一捆柴火就要一小碗糧,在這種粒粒糧值粒粒金的時候,這個價屬實昂貴。

也正是因為貴,賣柴火的地方空蕩蕩的。

“我們去買柴火。”方鈺勳拉著糯哥兒走過去。

他有條件,便不想委屈糯哥兒。

楚纖越連連頷首,“那玩意真不行。”

他光聞味道都難受。

賣柴火的漢子懶懶的掀起眼皮,“不講價,買不起就老老實實吃難民飯。”

顯而易見,漢子口中的難民飯正是楚纖越說的豬食。

方鈺勳從包袱裏拿出一小袋米糠,將米糠放在桌子上,“三捆柴火。”

他們要在這裏住一段時間,三捆柴火不算多。

糯哥兒有些訝異,夫君的空間裏竟連米糠都有。

在以前,米糠是用來餵豬的。

現在糧食缺乏,人們不得已才吃上米糠,他沒想到夫君在天災來臨前連這都準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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